定国公府,正院书房。
“此次出征至少需要在边关待一年,京城诸事不可松懈,若有急事或特殊变故必须加急送往边关……”
如今身份不同以前,傅戎叫了他这一派系的官员到国公府,安排他离京后诸多事宜,让郭士谦等人无法钻空子。
“尤其是送往边关的军饷粮草,绝对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将军放心。”叶绍远神情严肃,“如今我在兵部任职,必定亲力亲为,绝不会出事。”
半个月前,叶绍远从刑部调任兵部,现在已经摸清兵部从上到下的情况。
事情多而繁琐,傅戎一一吩咐,确保他在前线杀敌时没有后顾之忧,更不给别人有任何机会打压他的势力。
安排妥当后,其他人陆续离开,傅戎叫住叶绍远,让他多留一阵。
“工部官署在兵部隔壁,我不在京城的时候,长青以及岳父他们如若遇见什么难事,你能帮则帮,处理不了的写信告诉我。”
叶绍远的妻子还怀着孕,这次傅戎没让他跟着去边关,京城总归要留一些心腹。
叶绍远一口答应,犹豫片刻,没忍住心里的好奇:“大哥,你和阮姑娘现在怎么样了?我听说孙医师这次要当随行军医,医馆暂时不开了,阮姑娘有没有跟你说她以后的打算?”
“没有。”
简单的两个字,听得叶绍远往后一缩,不敢再问,“大哥,出征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我先去忙了。”
傅戎拿起军营医师的名单,孙医师的姓名列在最后一个。
“国公。”李管事突然急匆匆跑进屋,“夫人去了城外清平寺!”
*
春天万物复苏,山间草木冒出嫩绿新芽,春风迎面吹拂,不似刺骨寒风,带着暖洋洋的柔和气息。
阮筠沿着山路往上爬。
清平寺建在京城郊外,不像京城里的其他寺庙道观,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因着以前住持算卦非常准,曾有皇帝亲临,故而修出容许马车通行的山路,京城的达官贵人不必苦兮兮用两条腿爬山。
爬上一处坡顶,阮筠停在树荫下,抬手抹掉脖子上的汗水,仰头望向清平寺的方位,漂亮的飞檐在山林间若隐若现。
她上一次来清平寺是十年前,那时候正值八月下旬,过了中秋,山间草木日渐枯黄,秋风愈寒。
老定国夫人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出门在外又一向讲究国公府的排场体面,安排了几辆马车。
除了三房的小程氏陪着老定国公夫人,她和大房的杨氏各自坐一辆马车。
如今回想,马车不是那么好坐的。
歇了片刻,阮筠气息稍稳,抬脚继续往前走。
“哒哒——”
后面响起骏马驰骋声,眨眼的工夫越过她,勒停在她的前方,扬起一片尘土。
阮筠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挥开飞尘,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高大黑色身影跳下马,两三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他的力气很大,两只手臂烙铁一般紧紧箍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他的骨血,永不分离。
炙热粗重的呼吸喷洒在颈边,她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鲜活有力,不似梦中那样沉寂无声。
阮筠试图伸手拍拍他的后背,刚轻轻一动,傅戎越发用力抱紧她。
“不要去。”傅戎抱紧她,对现在的阮筠也是对十年前的阮筠说,“阿筠,不要去。”
她不去清平寺上香祈福,不去坐马车,她就不会被害得坠崖,他不会失去她十年,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她心里念着那个年少的自己,迟迟不肯接受现在的他。
“我只是想去看看而已。”阮筠放弃挣扎,“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跟我一起。”
听出她坚持要去,傅戎不得不妥协:“我背你上去。”
“不用。”
傅戎沉默,紧紧握住她的手,手指卡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条布帛,缠在两人手腕,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阮筠扫了一眼布帛,看出上面隐约带着一些道家符文。
他整个人紧绷着,注视她的眼眸幽深,平静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阮筠不敢刺激他,指腹在他的手背轻轻挠了两下,无声同意他的行为。
傅戎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许,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紧紧的。
先前她已经爬了一半,剩下的山路不算难爬,两个人这样手牵着手也能顺利往上走。
阮筠回头看了看,一路上她遇到的香客不多,大部分还是普通百姓,几乎没见到以前什么达官贵人的马车。
到了清平寺,寺庙里陈旧殿舍,地面落了一层厚厚叶子却无人清扫。
十年前香火鼎盛的清平寺怎么变成如今这般门庭冷落?
阮筠看向身侧的傅戎,直觉告诉她这与他有关系。
“既然清平寺出名是因为以前的住持算卦准,”傅戎语气淡淡,“那么当庙里卜卦不准,自然没人再愿意来了。”
没名气就没人来,老定国夫人便不会叫三个儿媳妇陪同上香。
他肯定在背后推波助澜了,阮筠看向他的胸口,那里应该还戴着她为他求的平安符。
对她而言,当年傅戎从战场平安归来,清平寺的平安符是灵验的。
“以后不要这么做了。”
阮筠双手合十,朝大殿中间的佛祖虔诚三拜,拇指靠在额头,心中默默祈祷,愿佛祖保佑傅戎诸事皆宜,此行平安归来,无病无灾。
傅戎立在她的身侧,将那条布帛塞进衣袖,望着佛祖像,第一次虔诚三拜,惟愿阮筠安定无忧,永远不会离开。
两人所求皆为对方。
在大殿上了香,阮筠在庙逛了一圈,发现比她上一次来的时候更加冷清,找不到求平安符的地方。
“有这个平安符就好。”傅戎按了一下心口的位置,“很准。”
今天来清平寺要做的事情完成了一半,临走前阮筠在庙里捐了一笔香火钱,不仅是保佑傅戎,还有保佑父母弟妹。
下山的路上傅戎又翻出那条布帛,将两人的手绑在一起。
阮筠挣扎了一下,劝道:“不用绑了,这都准备回去了,而且你不是很忙吗?你先回去,我一个人没关系。”
“你当初在下山的路上失踪,”傅戎定定看着她,猜出她此行目的,“你想去当年坠崖的地方。”
阮筠没回答,一言不发地下山。
山路弯曲,有些陡,马车下山时很考验车夫的能力,更遑论被人动过手脚的马车。
前面是一处比较急的转弯,阮筠站在崖边往下看。
当初马车从这里坠落。
山崖下方是一片灌木丛,荒芜稀疏,隐约窥见底下存在深挖过的痕迹。
阮筠往外探,试图看得更清楚,手突然被人用力一拽,紧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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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只手臂横在她的身前。
“小心。”傅戎咬紧牙关,“很危险。”
他看上去非常冷静,如果他抱住她的双手没有轻轻发颤的话。
阮筠无声叹息,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安抚性上下抚摸。
待他情绪稳定,她问:“山崖下面挖过了?”
“嗯。”傅戎低头靠在她颈边,鼻翼间充盈她清浅温柔的气息,“我想找你。”
他亲手掘地三尺,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找不到。
“我们回家好不好?”傅戎蹭蹭她颈侧细腻的肌肤,他深知循序渐进的道理,忍住心中的冲动,不敢在这个时候做更进一步的亲密举动。
有些痒,阮筠揪住他背后的衣裳往外拉。
傅戎慢吞吞站直。
阮筠扭头看看山崖边,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缠上自己随身带着的帕子,用力往下一扔。
“咚——咚——”
石头掉进灌木丛,而非凭空消失。
阮筠收回一直紧盯着石头的目光,放了一半的心,“回去吧。”
傅戎看了眼山崖下,又看了一眼缠在两人手腕上的布帛,和她一起下山。
来的时候阮筠雇了辆驴车,不知道上山的情况如何,她便让车夫先回城了。
现在她看看天色,略过傅戎身边的骏马,试图在山脚附近寻找回城的驴车轿夫。
傅戎没说话,牵着马跟在她的身边,亦步亦趋。
找了一圈没找到,天色逐渐变暗,阮筠决定走回去。
“阿筠。”
傅戎叫住她,从马背上伸出手,握着一枝春日桃花,粉白花瓣飘着淡淡馨香。
他从哪里折的花?
阮筠疑惑,下一瞬,在她愣神之际,傅戎弯腰一揽,将她揽至身前。
她下意识惊呼,双手往后圈住他的腰。
傅戎拽紧缰绳,稳稳地将她护在怀里,一如当年那般安慰她:“别怕,盗骊很乖的。”
当年那匹四岁多的黑色骏马,过了十年依旧健壮,叫声高亢悠长,四肢矫健,一骑绝尘。
两边景色飞速往后倒退,阮筠埋首在他胸前,他护着她,在她身后披了件披风,挡住迎面吹过来的风沙。
她仰起头。
傅戎弧度优美的下颌映入眼帘,薄唇微勾,眼中浮现一丝笑意,冲淡周身冷厉淡漠。
阮筠垂下眼帘。
傅戎骑得不算快,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阮家附近。
“今天我去清平寺的事情不要让父亲他们知道。”阮筠没问傅戎如何得知她的行踪,她知道他派了人暗中保护她,是那些人通禀给他。
傅戎答应了,看着她的眼睛,说:“阿筠,出征前的准备做得差不多了,我两天后出发。”
相似话语他在十年前说过,阮筠只朝他点点头,转身回家,没有回头看他。
“姐姐?”阮松瞧见她,“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办了些事情。”阮筠神色如常,“弟妹情况怎么样?”
“还不错,梦儿也很乖,我教她最近不要打扰娘亲。”
阮筠叮嘱了几句,说:“小妹现在是不是还在下邽?她知道我的事情了吗?你亲自写封信。”
从京城出发前往西北边关,途中经过下邽。
“姐姐,你是不是打算……”阮松艰难说出剩下的词句,“去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