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筠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先写信,不要告诉父亲和母亲,也不要让更多人知道。”
“姐姐。”阮松劝她,“边关苦寒,你留在京城吧,如果你想见小妹,我可以让她回京,正巧她也三年多没见过爹娘了。”
阮筠耐心听他说完,问:“长青,你不愿意写这封信吗?”
阮松沉默,他想起当年得知长姐失踪几乎没有生还可能的时候,他和妹妹阮梅悲痛不已,不敢在父母面前表露,以免惹得父母更加伤心。
唯独在私下里,兄妹俩才敢表现出内心悲伤。
如果当初阮筠没有嫁给傅戎,不去郊外寺庙上香为他求什么平安,他们不会失去至亲长姐。
“姐姐,你现在和定国公是什么情况?”
阮筠摇摇头,说:“长青,若是你写了信记得给我,不愿意写也没关系。”
她越过阮松,走向正屋。
阮母正在屋里看绣样,见她进来,招手道:“筠儿,我打算给你们几个裁剪一些夏衣,你看你喜欢什么纹样?”
阮筠坐在母亲身边,随意挑了两个绣样,轻轻揽住母亲的手臂,低声唤道:“娘。”
“再给你做一身青竹纹样的衫裙怎么样?”阮母搂住女儿,“这是怎么了?在医馆遇到难缠的病人了?”
她今天出城前去了一趟医馆,仍关着门,孙医师差不多将医馆收拾干净,没卖给别人,留了钥匙给叶绍远,托他日后帮忙照看。
“娘,女儿不孝,过去没能在您和父亲的膝下侍奉。”阮筠低声,“还平白无故让你们为我伤神。”
“你这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阮母摸摸女儿的脸颊,和她最后一次见到女儿时一样的鲜活富有生命力,“孝不孝顺的不重要,我只想你们姐弟几个好好活着。”
阮筠眼眶一热,在母亲发现前,手背迅速擦过眼角。
陪着父母用过晚饭,阮筠装作没有看见阮松的欲言又止,离开正屋回到客屋。
住了半个多月,屋里多了一些她个人的东西。
她翻出那个从滋阳县带回京城,又从定国公府到医馆最后到阮家的包袱。
最底下是依旧是那身天青色衫裙,山间砾石划破清雅秀气的青竹纹,从中折断笔直青竹。
她提起衫裙,方方正正地叠好,放在包袱最底下。
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很快。
阮筠环顾一圈客屋,重新回到她刚住进来时的整齐干净。
她坐在书案后,提笔落字,一直写到子夜时分,面前蜡烛燃尽最后一截灯芯。
临睡前,她摸摸手腕,上面缠着一条布帛,傅戎离开前强硬缠在她手腕上,他以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说绝对不能轻易摘下来。
阮筠猜出这条写了道家符文的布帛有什么作用,故而没有拒绝。
只是……她缓缓闭上眼睛,这布帛能起多久作用呢?
*
“筠儿。”阮父叫住正准备出门的长女,递给她一本画册,“这是工匠给出的跨院布局,你看有没有想改的地方。”
自她回来后一直住在准备给外人的客房,阮父等人一直过意不去,商量新建一处跨院给她。
但阮父俸禄不算高,阮松虽然在礼部任职,过去几年家里也多了一些良田,多建一间跨院花费不少。
“不用了,我住厢房就好。”阮筠说,“弟妹现在又有了身子,往后家里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但还是有余力给你建间跨院。”
见阮父坚持,阮筠不想跟父亲过多争执,想着日后可以给阮松的孩子居住,便说:“爹,我手头上还有些银钱,既然要建,我把这些钱给您。”
她不等阮父拒绝,直接回屋找出自己积攒的一些银子,一股脑塞给阮父。
“爹,孙医师找我有事,我先去医馆了,晚上再回来。”
留下这么一句话,阮筠不顾在后面叫她的阮父,匆忙赶到医馆。
孙医师最近都在定国公府,医馆不开门,她对阮父所说只是离开的借口。
孙医师同样留了一份钥匙给她,开门进去,阮筠环顾安静的四周,空气中药草气息淡了很多。
“阮姑娘?”
她回头,叶绍远站在后院门口,面带惊讶看着她。
“叶大人,你来这里做什么?”
“孙医师说他不小心落了本医书,正巧刑部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我顺带过来拿。”
阮筠知道这次出征名单上没有叶绍远,看着他进屋拿书又出来,说:“叶大人,我有件事想问你,是关于阿……关于定国公的。”
叶绍远想起傅戎对他的嘱咐,说往后无论阮筠问什么事情,哪怕是关于朝堂政事,全都可以告诉她。
“他最近是不是找过道士?”
“是,大哥吩咐我派人去找当初那个出现在滋阳县的游方道长。”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阮筠眸光微动,继续说:“我想问的是他有没有找道士进国公府做法事。”
“我不知道,现在不比大哥失明的时候了,有些事情他亲自安排,我不一定能知道。”
叶绍远隐约看出阮筠和傅戎之间的奇怪氛围,尤其是以前把所有赝品都干净利落解决的傅戎,如今却将面前的阮筠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按照傅戎的嘱托,他如何尊重傅戎那就如何尊重阮筠。
叶绍远离开后,阮筠一个人静静地在医馆后院待了一整天,终于起身回家。
一回到家,她看见面沉如水的父亲,余光一瞥,阮松站在角落里,对上她的目光,张嘴欲言,可看看阮父又闭上了。
“父亲。”阮筠不慌不忙,“您找我有事?若无事,我便去看望母亲。”
父女二人相对而站,彼此静默无声。
直到沈慕雪牵着女儿从正屋走出来,打破静寂:“父亲,母亲说晚饭已经做好,天大的事也没用吃饭重要。”
“祖父,该吃饭啦!”女孩语气天真可爱,拉住阮松衣袖,“爹,是不是你惹祖父生气了?”
“不是。”阮松一把抱起女儿,“父亲,母亲还在等我们。”
阮父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向正屋。
临到进门前,阮筠轻而快地对沈慕雪说道:“抱歉。”
沈慕雪一愣,旋即温婉笑笑:“姐姐不必客气。”
阮母坐在正屋桌边,瞧见阮父几人进屋,藏起原本担忧不已的神情:“饭菜都凉了,有什么事都等吃完了饭再说。”
阮筠在母亲身边落座,舀起一碗热汤,确认温度适合,递给阮母,“娘,先喝点汤,这是银耳百合汤,可助眠安神。”
阮母笑着接过。
“爹。”她另外舀了一碗汤,“您也喝。”
阮父瞪了她一眼,过了会儿还是端起了汤。
一顿晚饭比往常更沉闷地用完。
“长青,你媳妇怀着身子辛苦,梦姐儿年纪小,你先带她们回去休息,不用过来了。”
阮松的视线在父母和姐姐之间来回,终究应下。
屋内只剩三人。
“筠儿。”阮母再忍不住眼中的泪光,“边关苦寒,蛮子残暴无仁,你为什么要去边关?我们母女两人才重逢半个月,你怎么舍得离开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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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
“娘,听说小妹如今在下邽县,回来以后我还没见过她,听长青说她也当了母亲,我这做姐姐的理该去看看她。”
从京城出发去西北边关重镇,大部分路线都需要经过潼关,而下邽县距离潼关不足两百里,坐马车只需两三天便能到,若是骑马急行所需时间更少。
“去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往后还有机会。”阮母搂住大女儿,“梅儿的夫君在外任职快满三年了,我听说她的夫家打算让他回京任职,你要是想见梅儿,再等等她便能回来。”
阮筠为母亲捋顺鬓边散发,没有接话,看向对面的父亲。
“你当真决定了?”
她轻轻点头。
“哼!”阮父脸色难看,“你大了,翅膀硬了,我和你娘管不住你,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爱找谁找谁,我们都管不着。”
“你别说气话。”阮母拉了一下丈夫。
“父亲,母亲。”阮筠朝着上首的父母一揖到底,垂首掩盖住眼中的不舍,“女儿不孝,烦劳二老为我伤心十年,未能在二老跟前承欢膝下,还父亲母亲应允不孝女这一请求。”
她站直,“父亲,定国公查到您当初在滋阳县找到的那位道长似乎出现在了关中,此行除了去见小妹,我还想当面见见这位道长。”
“当真?”阮母知道丈夫去年去滋阳县做了什么,现在亲眼见到女儿回来,“是不是让筠儿亲自去见见道长比较好?”
那名道士行踪飘忽不定,阮父借着曾经的一点情分才顺利找到对方,他想起发生在长女身上的奇异怪事,想起那道士说有缘自会相见,态度不再像之前那般坚决。
看出父母态度的软化,阮筠离开正屋,隐约看见站在客屋门前的身影,她飞快擦擦眼角。
“长青。”
“姐姐。”阮松内疚自责,“对不起,是我没能控制好神情,被父亲看出来了。”
“没关系,终归要告诉父亲母亲。”
“这是你让我写的信,有些话不能写下来,我只能隐晦说几句,至于你说的信物……”阮松停了一下,“我正在准备,小妹见到以后肯定能认出来。”
“嗯。”阮筠上前,拍拍弟弟的肩膀,“长青,你长大了,往后处事要三思而后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冲动,凡事决定前要多想想家里父母妻女,不懂的多问问父亲。”
“姐姐。”长姐按在肩膀的手心温暖有力,看向他的目光信任自豪,阮松忍者眼眶热意,笑着承诺,“我记住了,你放心吧,家里一切有我。”
“嗯,不过也不要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着,实在有难办的事情,写信给我。”
阮松应下,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问:“姐姐,你真的决定去边关了?为什么?”
阮筠只朝他笑笑。
她停在原地,目送阮松走远,直到再看不见他的身影,才将目光投向正屋。
她何曾想离开久别重逢的父母家人。
去亲眼见一见那个她离开时还未及笄如今为人妻为人母的妹妹阮梅,去找那位游方道士,这些都是真的,还有便是……她至今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在十年后。
如果她再一次无缘无故地凭空消失,还能像上一次这么幸运地活下来吗?
日渐年迈的父母还能再经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她不知道。
可如果她没有一直留在京城,远离父母,哪怕她有朝一日突然消失,至少这个噩耗可以更好地瞒着父母家人。
或许他们一直以为她在别的地方活得很好。
为此,阮筠不惜违背父母期盼也要离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