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地方同样宽阔,另外摆了不少布料,还有专门开辟出来试衣裳的小隔间。
正巧有人从里面走出来,阮筠随手扯了一匹布,立刻钻进去。
“这位姑娘,你也是进来试衣裳吗?”
里面还站着布庄的女伙计,脸上闪过惊讶,随即转换成得体的笑容。
阮筠随口应了一声,“我先看看。”
话虽如此说,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外面的动静。
人多,说话声也多,难以听清。
难道刚才是她听错了?
阮筠沉默片刻,不敢冒险,余光对上伙计打量猜疑的目光,举起进来前随手拿的布匹,“这个适合做上衣还是裙子?”
伙计看了一眼她手里青黛色的缎布,又观察她的发髻衣着,问:“不知道姑娘是打算裁衣给自己还是送给家人?”
“家里人。”
“这个颜色有些老,给姑娘的父亲穿还不错,若是给姑娘的兄长或者弟弟,年轻男子穿着可能显老。”
阮筠微微垂下眼帘。
“娘,我觉得这个颜色不错……”年轻男子的声音从前堂转过来,隔着一层布帘听不大清楚,“哎呀,娘,您一定得试一试。”
“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是你多试一些……”
声音又飘远,伴随布庄伙计的奉承,大约是去别的地方看衣裳了。
阮筠攥紧手里的布料,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她看向对面的伙计,在心里默默说了声抱歉,忽然捂住小腹,浑身发颤,脸上做出一副痛苦扭曲的表情。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伙计吓了一大跳,生怕客人在铺子出事。
“我……”阮筠力求演得逼真,声音虚弱而发抖,“我肚子疼。”
“我现在去找人!”
“不用。”阮筠拉住对方,“可能来月事了,外面人太多了,还有男子,能不能带我从后院出去?”
“这……”伙计迟疑,到底更担心客人出事了被掌柜责罚,“好,还请姑娘随我来。”
伙计翻找出一条面纱,“姑娘,你要不要戴上?”
阮筠正有此意,当即道了声谢,戴紧面纱,严严实实遮住自己的脸。
她深深埋头,视线牢牢锁在地面,跟随快步往后院走。
人多,又低着头,阮筠万般谨慎,还是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她下意识抬头,对上一双熟悉而陌生的脸庞,迅速低头,不敢再说话,急匆匆走远。
“松儿?”
阮松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母亲,“娘,您再选选,给父亲做几身夏衣。”
他不想让母亲担心,脸上挂着笑容,倾听母亲讲各种布料的不同。
可阮松的心里一直在回想刚才短暂的一瞥。
隔着面纱,他只看见对方的眼睛,短暂的对视,他却觉得那双眼睛带着一丝久远的对视。
*
阮筠朝送自己出来的伙计道谢,摸出一把铜钱,“有劳。”
伙计没推辞,帮她指路:“姑娘,您从这边往前走两个路口,有一家医馆,不舒服的话还是要去看医师。”
阮筠点点头,还戴着面纱,步履不停,飞快赶回医馆。
她在后院看见还没回去的傅戎,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径直越过他。
“寒玉。”傅戎忽然侧身挡在她的面前,注视她的眼睛,“你不开心,刚才在外面遇到什么事情了?”
明明是询问的内容,他用的却是肯定而温柔的语气,目光灼灼,一眼看穿她的内心。
阮筠扭头避开,咬唇不语。
“孙医师出门看诊了,前堂的门关着,那两名伙计也回去了,现在医馆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傅戎一步步打消她的顾虑,“今天无论你说了什么,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良久,阮筠轻声开口:“我只是在想,自己有时候做的决定究竟正不正确,会不会完全违背我的初衷。”
傅戎发现她情绪有异,离开医馆前还算平静,不像现在低落,猜测:“你刚刚在外面遇到一些特殊的人了?”
阮筠立即否认:“没有。”
否认得太快反倒显出一丝怪异,傅戎转念一想便猜出她在外遇到了阮家人,只是不清楚具体遇到了谁。
“阿筠曾经对我说过,当我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对的时候,亲眼去看一看,总比自己一个人胡乱猜测要好。”
曾经劝说他的话语如今被他重新说给她听,阮筠问:“那你最近过得好吗?我想听实话。”
“如你所见。”傅戎抓住机会,既不显得他完全忘记她的叮嘱,也不彰显他过得自由自在,“我最近经常睡不着,想起阿筠还在我身边的日子,我想问她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不然她为什么一直不肯回来看我。”
他的声音飘渺,阮筠心口猛地揪住,“对不起。”
傅戎不敢逼得太紧,以免适得其反,“想不想去郊外骑马?”
“不了。”阮筠一身疲倦,“我想回屋休息。”
傅戎答了声好,亲自送她回了角院,方才轻声走出医馆后院。
“夫人今天去了哪里?”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出现在傅戎的面前,这人长着一张极其普通的脸,穿着最常见的麻布衣裳,丢进人海里找都找不出来。
听完下属的禀告,傅戎挥手让人离开,回头看向医馆。
猜测得到证实,他的心情依旧平静。
京城虽大,只要阮家人还留在京城,除非阮筠一直待在医馆不出门,不然总有一天会碰到。
那么她的决定会是什么?
与家人相认,还是……离开京城?
*
“松儿?松儿,想什么呢?”
阮松回神,看向母亲,“没什么。”
阮母目光关切,“你怎么了?感觉回来的路上一直在走神。”
不过是人群里匆匆一瞥,完全没影的事情,阮松哪里敢说出来,平白让母亲担心。
“真没事,就是过几天要去衙门上值了,不知道新衙门的上司和同僚是否好相处。”
“你刚到一处陌生环境,谨慎为上,莫要强出头。”阮母叹道,“我不求你当什么大官,只求你和梅儿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阮松连忙应声:“娘,您就放心吧,你和爹的嘱托我都牢牢记在心里。”
之后回家的路上,阮松刻意提起一些轻松话题,以免母亲担忧。
送阮母回了正院,阮松又被自家父亲叫去书房考了半天的文章,临到天黑才回到自己住的院子。
见到妻子和女儿,阮松浑身疲惫一扫而空,抱起女儿蹭蹭她的脸颊,同妻子说起今天在外面的事情。听她将家里的安排。
安顿好家里,也提前去过了吏部,阮松挑了个空闲时间拜访一些留在京城的好友同窗。
只是不巧,虽然他提前递了拜帖,今天也是休沐日,住在三法司附近的好友却不在家,听仆从说是上司急召,匆匆去了衙门。
从朋友家中离开后,阮松看看天空,时辰还早。
“咦?阮县令?”旁边路口走出一位年轻男子,对方随即改口,“不对,该叫阮主事了,恭喜你升官。”
“叶郎中。”因着傅戎这一层关系,阮松认得叶绍远,但不熟,保持应有的礼节。
叶绍远不怎么在意他的疏离,“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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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这是打算去哪里?你三年多没有回京了,要不要我给你指路?”
“不必了,多谢叶郎中好意。”
被拒绝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叶绍远没怎么放在心上,本来也是看在傅戎的面子上随口问一句。
阮松越过叶绍远,打算直接回家,走了一段路后,他回头看向走在后面的叶绍远。
“前面有间医馆,刚好顺路而已。”叶绍远十分轻松地猜出阮松在怀疑什么。
阮松想起家里治水土不服的药材不多了,问:“不知道叶郎中要去哪家医馆?坐诊医师的医术如何?”
“孙氏医馆,孙医师的医术那可是天下第一,称呼一声神医都不算过,就连……”
“大哥”二字尚未出口,叶绍远猛地顿住,傅戎先前的叮嘱在耳边响起。
不能让阮家人前往孙医师的医馆。
那么大一个阮筠待在医馆里,如果被阮松看见,指不定会出什么岔子。
再说人又是他带过去,万一阮松误会傅戎找了替身,岂不是对傅戎的观感更差?
叶绍远脑子飞速运转:“不过今天好像不开门?我记错了,现在去应该没人在,话说阮主事为何突然问起了医馆,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但凡我能帮得上忙的,必当尽力。”
叶绍远一口气说完不带喘,不动声色地挡在阮松跟前。
“问问而已,不必劳烦叶郎中。”阮松观察叶绍远的表情,很正常,也没心思深究,“家中尚且有事,在下告辞。”
说完,阮松习惯性抬脚往前走,结果前面叶绍远直直杵在前面。
“阮主事,实在不瞒你,是我有事相求。”叶绍远知道医馆今天开门,还知道阮筠随孙医师在前堂看诊,尽力维持语气正常,“衙门里结了一件大案,叫我写奏章,可我一个大老粗哪里会写文章,听闻阮主事文章做的非常好,不如去刑部指点一二?”
阮松沉默一下,说:“我记得令尊曾经请致仕的内阁大学士教导叶郎中功课。”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我这不是没学好,比不上阮主事。”叶绍远直接推了一下阮松,“还请这边走。”
被叶绍远半是邀请半是强硬地带到刑部,阮松不得不帮忙,看过对方写的奏章,尽心尽力指了几处小错误,顺带帮他改正。
叶绍远连连道谢,最后还亲自送他回府。
阮松满腹疑惑,琢磨叶绍远此番举动背后的深意,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猜到傅戎身上。
毕竟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点是傅戎。
不过叶绍远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阮松仔细回想遇到叶绍远的经过,敏锐发现对方变化是在提起那间医馆以后。
难道那间医馆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怀疑的种子种下,阮松到工部上值的第二天,他想着家里还缺一些药材,离开衙门后在街上逛了两圈,逛回三法司附近。
他抬头看向挂在外面的幡布,写着孙氏医馆四个字。
看诊的人不多,阮松站在外面看了片刻,从里面出来的人几乎全都面带轻松笑容,或许坐诊的确实是位医术高明的医师。
他走进去。
右边坐着一位老人,瞧着年过半百,但精神隽烁,刚送走一位病人,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足下是来看诊的吗?”
阮松略一迟疑,还没来得及回答,先听见通往后院的穿堂口传来的声音。
“孙医师,这批新进的山参放在哪里?”
是年轻女子的声音,轻柔婉转,紧接着她走到前堂,一袭竹青色短袄,清丽秀美。
一张熟悉、多年未见而有些陌生的面容,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阮松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