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意外在布庄撞见母亲和弟弟后,阮筠不再出门,每天都待在医馆,甚至连前堂都很少去了。
傅戎问她:“需要我帮忙吗?”
阮筠谨慎求问:“你想怎么做?”
“放心,长青刚回到京城,我不会让他离开。”傅戎解释,“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回国公府住一阵子,国公府大,长青基本也不去,回去住不容易碰到他。”
傅戎等了片刻,没等到肯定的答案,并不意外,她好不容易搬出来,不可能轻易搬回去。
“那天应该只是凑巧,等长青去上朝后应该会比较好。”阮筠也没想到居然那么巧,“刚送了一批山参过来,我去问问孙医师要怎么放。”
傅戎也不追问,“嗯,我在这里坐坐。”
他最近离开衙门后都来医馆,问她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忙,如果她说没有,就坐在后院静静看着她。
就像当初她因扭伤留在东院一样,时时刻刻盯着她,仿佛他一眨眼她就消失不见了一样。
阮筠摇摇头,甩掉心头莫名的怪异,快步走向前堂。
这个时候来看诊的人很少,她担心那批山参放久容易失去药效,一边掀开穿堂门的帘子,一边唤道:“孙医师,这批新进的山参要放在哪里?”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阮筠走进前堂,清晰看见站在门口的年轻男子。
他看上去二十六七岁,长高了许多,头发全部束起,挽在发冠里,面容俊美,轮廓成熟,早已褪去少年时期的青涩稚嫩。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念书念到烦躁,会向长姐抱怨父亲过于严苛,甚至耍脾气不愿意去太学的少年了。
阮筠飞快眨眼,压抑心中百转千回的情绪,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惊讶:“孙医师,这位是来看诊的病人吗?”
“可能吧。”孙医师又问了一遍,“阁下觉得哪里不舒服?”
阮松一丝目光没有分给孙医师,死死盯着面前的年轻女子,两步上前,“你……是谁?”
阮筠往后退,回以困惑的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阮松追上去,“你今年几岁?哪里人?为什么会在京城?”
他越问语气越急,忍不住直接上手按住她的肩膀。
“这位公子。”孙医师急忙拉住阮松,“有话好好说,你再这样不讲道理,我可要报官了。”
“孙医师。”阮筠连忙说,“我想这位公子可能是认错了人,还不至于到要报官的地步。”
孙医师愣了一下,想起她最开始出现在定国公府的原因,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许是因为预先设立了猜想,他发现两人样貌确实有几分相似,猜测道:“足下是定国公的……”
“孙医师!”阮筠扬声打断,语速飞快,“不如您先去后院看看山参,刚运进京城,尽快放进库房,免得坏了。”
“定国公?”京城还能有几个定国公,离得近,阮松清楚听见孙医师的话,完全没有被带偏思绪,“你们认识定国公?”
阮松仔细打量面前人的相貌,脸色微变:“你见过定国公?他把你当替身?”
“没有。”转移话题失败,阮筠深知待得越久越容易露出破绽,直接看向孙医师,“时候不早了,您老今天看了这么多病人,要不要回去休息?”
孙医师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确实,这位公子,我们要关门了,还请尽快离开。”
阮松站来原地不动,直直盯着阮筠,冷声道:“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阮筠看着自家弟弟,“为什么要回答?”
僵持半晌,孙医师叫来两名伙计,顾忌阮松的身份,只站在旁边没有直接动手把人丢出门。
“很晚了。”阮筠语气平静,“阁下不回家吗?”
阮松深深凝视她,一言不发地松开手,大步离开。
亲眼看见他身影消失在门口,阮筠浑身一松,立刻往后院走,不忘嘱托:“孙医师,他等会儿还会回来一趟,您赶紧关门。”
孙医师不明白她为何如此肯定,依旧让伙计照做。
“还好吗?”刚穿过穿堂门,傅戎迎上前,“长青如果看见我也在这里,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
“嗯,我知道,幸好你没有出去。”
孙医师只不过一时嘴快说了定国公几个字,阮松便猜出她或许见过傅戎,若是他真的亲眼看见两人站在一起,只怕更难瞒住他。
如今再去纠结阮松为何阴差阳错地出现在医馆已无意义,最重要的是如何打消阮松的猜测怀疑,如何面对阮松以及可能出现的父母。
“寒玉。”孙医师走上前,“刚才那个人果然又回来了,还说不小心落东西,我开门让他进来找,结果他一个劲问你的事情,我没说。”
“他现在走了吗?”
“已经回去了,”孙医师看向傅戎,迟疑道,“定国公,那人是你的妻弟?”
“嗯,他叫阮松。”傅戎说,“长青今天有些失态,还请孙医师不要怪罪。”
孙医师摇摇头表示不在意,看向阮筠,“我估计那位阮公子还会来医馆,寒玉,你怎么打算?”
“我再想想。”
孙医师不问了,看看站在她身边的傅戎,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独自进屋。
阮筠两手揉按太阳穴,深深觉得头疼。
父母已经习惯她“去世”后的日子,难道她还要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而回去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吗?
她捂住半张脸,逼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之后该怎么办。
阮松必定不肯就此放弃,还会再来医馆打探,还有阮父阮母,如果他不小心透露,父母也可能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可以欺骗阮松,又该如何拒绝年近半百的父亲和母亲?
阮筠缓缓呼出憋在心口的闷气,抬眸看向傅戎,他神情平静,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不要将我曾经留在国公府的事情告诉长青。”
傅戎应了声好,又说:“我想知道原因。”
阮筠看了他一眼,“我不想说。”
那天他说起阮松去国公府的事情,曾经说过阮松不常去定国公府,见到他的时候,阮松喊的不是姐夫,而是客气疏离的国公二字。
他没有隐瞒,直言她的“逝世”让阮家人对他生出怨怼。
如果现在阮松知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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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国公府当替身,只怕更加怨怪他。
以她对家人的了解,他们不会责怪傅戎续弦,但绝对不愿意见到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顶着她的身份,拙劣地模仿她。
“还有一件事。”阮筠继续说,“最近你暂时不要来医馆。”
这次傅戎不说好,定定看着她,“在你的心里,我和长青谁更重要?”
这是什么鬼问题?
阮筠满脑子都在想如何在家人面前隐瞒身份,听见他的问题,一脸困惑不解:“这有什么好比较?”
傅戎往前一步,微微弯腰,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往后倒退。
身子刚刚一动,两侧肩膀忽然被他按住,傅戎偏冷的声音紧随其后:“你做决定的时候,能不能稍微偏向我?”
阮筠动不了,直直撞进他幽暗的眼睛里。
*
第二天早上,孙医师问:“要不今天不开门看诊?”
“这倒不必。”阮筠拒绝,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而影响别人,“您老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只不过这几天我不能到前堂帮您抓药。”
孙医师不介意,翻出一本医书,“有空看看。”
她接住书,是一本讲各种草药的,上面还有孙医师写的批注。
翻看了几页后,阮筠捧着书,眼前草药的功效作用没能印入脑海,反倒不停回放傅戎昨天说的话。
与傅戎相处的时间不算短,纵使过了十年,她依旧听得出他昨天那番近似控诉的话中深意。
她不愿意对他承认身份,却打算与家人相认?难道在她的心里,他是可以被抛弃的那个人吗?
可是她没有抛弃他,她只是不想他一直颓唐度日。
阮筠紧紧攥住书页一角,发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个错误决定。
“寒玉!”
孙医师骤然响起的急切呼声打断她的沉思,阮筠立即看向老人,“是不是长青来了?”
“是。”孙医师面带迟疑,“不仅如此,还有一位年近五旬的妇人,不是来看诊,就说想要见你。”
阮筠眼瞳微缩。
她猜得到阮松今天会来医馆找她,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直接带阮母一起来了!
“孙医师,您就说……我不在。”
“我已经说了,不过那位妇人没待多久便回去了,我现在是用到后院找药材的借口来告诉你这件事,你不要再像昨天那样冒失地跑进前堂。”
目送孙医师走回前堂,阮筠停在原地。
她多久没有见过母亲了?
以前虽然出嫁了,但同在京城,她每个月都会抽空回家看望父母弟妹。
可反过来算,母亲十年多没有见过她,还一直以为长女不在人世。
阮筠按住心口,强行压下那股疼痛,目光一直凝落在前堂。
枯坐到傍晚,孙医师再次走进后院,说:“阮公子还在外面,看他的阵仗,是一定要见到你才肯罢休。”
阮筠闭了闭眼,倏地起身,“今日麻烦孙医师了。”
她大步走进前堂,一眼看见站在中间的阮松,身姿挺拔,犹如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