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筠很清楚傅戎说的是阮父阮母,而不是老定国公夫妇。
她握紧筷子,指骨微微发白,低头避开他的目光,简单直白拒绝:“不去。”
傅戎不再提这个话题。
等孙医师回到医馆后,傅戎准备离开,临走前他望了一眼阮筠,她垂眸不语,双手却不停揉搓佩在腰间的香囊。
他收回目光,同孙医师说:“药材供应一事不必担心,我已经吩咐人找到合适的药商,过两天到京城,届时你再和药商商谈。”
“有劳国公。”孙医师关上后院门,“时候不早了,可以开门了,寒玉,你先按这个方子抓几副药,中午叶大人过来取回去煲药膳。”
孙医师走到穿堂门,半晌没听见回答,回头一看,阮筠低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寒玉?寒玉!”他拔高声音唤了几声,走回她的跟前,伸手在眼前来回挥动,“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没、没什么。”阮筠回神,“您刚才说什么?”
孙医师挑眉,重新说了一遍,没有追问,反而说:“是不是最近太忙了?要不你今天休息一天?”
“不用。”阮筠拒绝。
今天来看诊的人不多,上午两个,中午过后一个,阮筠抓完药,坐在药橱前,望着门口发呆。
过了申时,在后院晒药材的伙计跑到前堂,小声说:“阮姑娘,那位大人在后院,请您和孙医师过去。”
那位大人?是谁?
阮筠心生诧异,向孙医师转述一遍。
孙医师反倒一副了然的模样,看看外面的天色,吩咐伙计:“再等两刻钟就可以关门了。”
待走进后院正屋,她一眼看见站在屋子中间的人,是傅戎,他上午那身黑衣换成了深青色圆领袍。
“孙医师,有劳。”
孙医师摆摆手,在桌上摆好脉枕,细细替他诊脉,片刻钟后,问:“最近眼睛感觉如何?有没有出现疼痛、看东西模糊、容易疲倦的情况?”
“没有。”
孙医师问了不少问题,得到的答案非常不错,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恢复得不错,不用再喝药。”孙医师取出一盒药膏,“每天晚上睡觉前,在眼睛周围涂一层药膏。”
傅戎接住药膏,“我有些事情想单独和寒玉说。”
阮筠目送孙医师离开,低头盯着地面。
她猜得出傅戎想跟她说什么事情,理智告诉她,既然她现在隐瞒身份,有什么立场如此关心阮家人的近况?
可心里另一道声音不停响起,是傅戎主动说的,她只听不问,难道她不想知道父母家人如今过得好不好吗?
纠结迟疑之中,阮筠干脆保持沉默,竖起耳朵听傅戎开口。
“昨天回到京城,一路上坐船辛苦劳顿,我去的时候只见到了长青,父亲和母亲还在休息,不便打扰。”
这是明面上的理由,傅戎却明白阮父阮母不愿意见他的原因,但他不打算告诉阮筠。
“长青气色还算不错,只有些舟车劳顿后的疲倦,此外吏部对他的考课算不错,已经定了他接下来的官职,去工部清吏司当主事,正六品,等过了下一个休沐日,他就会去工部上任。”
正六品在王公贵胄遍地的京城不算大官,加上又在工部,实权方面可能不及户部吏部。
“长青找过我,直言不希望我插手。”傅戎解释,“父亲当年离开京城时领了一份诏令,到地方官学讲学,现在回了京城,不久后回国子监。”
傅戎在阮家待了一盏茶的工夫,他有别的途径知道消息,但他更在意一直沉默不语的阮筠。
“你还想知道什么?”
阮筠看着他,摇摇头,说:“谢谢。”
至少她可以确定家人如今过得好,父母身体康健,曾经年幼的弟弟和妹妹长大成人,各自成家,孝顺有担当。
或许他们偶尔会想起不幸“逝去”的女儿或姐姐,感慨伤神,然后继续面向明天。
“谢谢。”阮筠又说了一遍,“你昨天说要去兵部看粮草筹集情况,是不是边关又出事了?”
问完,她补上一句:“如果不方便告诉我,你可以当我没问。”
尚未完全确定的事情,傅戎不想说出来让她担心,答道:“例行公事,再过两天要从各地运往边关,去检查一下,免得有人在里面动手脚。”
朝堂上的事情她知道的不多,她点点头,笑问:“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现在去做饭,傅戎吃完应该能在宵禁前回去,但反过来说,傅戎昨晚都在医馆留宿了,今天再住一晚也无妨。
傅戎注视她的笑容,应声:“好,我去帮忙。”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动作快,天色将暗前,四菜一汤端上饭桌。
“要不要再找几个人?”傅戎询问她的意见,“这样你不必每天都这么辛苦。”
“我觉得还好?”阮筠想了想,暂时拒绝,“大部分时候我和孙医师都到外面吃的,这两天主要是我想自己下厨,忙一点也好。”
孙医师这会儿忙完了,瞅瞅桌上的饭菜,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你们两个做的?”
得到肯定答案,孙医师一脸诧异,呢喃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吗?”
傅戎不在意对方的惊讶,也无意解释,自然而熟练地舀了一碗汤给阮筠。
他故意放慢动作,待用过晚饭,已经到了宵禁的时辰。
阮筠放弃劝说他回去,更担心另一件事:“这里距离皇宫远些,明天你赶得及上朝吗?”
“来得及,上午的时候我带了一身官服到这里。”傅戎问,“你在做什么?”
“选草药,我想做几个香囊。”
该用到的药材准备齐全,晚上光线不好,阮筠打算明天再做,又翻出一个香囊。
“给你,安神助眠的,挂在床头就好,你最近这么忙,晚上早点睡。”
香囊用了靛青色缎布,上面没有绣什么花样图案,极其普通,满大街都是。
傅戎妥善放进怀里。
“很晚了。”阮筠揉揉脖子,“我先回屋了。”
傅戎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进角院。
“咳咳。”孙医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捋捋胡须,“国公,我听说医馆后面的宅子有人买了。”
“是我。”傅戎毫不隐瞒,“这件事不必告诉她。”
孙医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角院,犹豫半晌,终于问:“国公,您和寒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初阮筠坚持搬离国公府,孙医师原本以为她决心与傅戎断绝关系,不再当什么替身,可如今她并没有完全躲避傅戎,甚至还亲手做香囊送给他。
更重要的是傅戎的态度。
孙医师以前见过傅戎如何对待那些假替身,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眼巴巴地追到医馆。
回想今天所见,孙医师百思不得其解,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冷冰冰、残酷无情的定国公吗?
四周静谧,孙医师看看神情冷峻的傅戎,半晌没有等到答案。
“寒玉是个好孩子。”孙医师叹道,“国公,我知道您对令夫人情深义重,有些事情希望您早点想清楚,不要辜负寒玉。”
阮筠身上的秘密不宜过多被人知晓,哪怕傅戎了解孙医师的品行,也不敢冒险。
“我与她之间的事情,我自有谋断。”傅戎另起话题,“有一件事需要拜托孙医师,西北苦寒,我想请您研制一些药方,止血退热、骨折损伤,加快伤口痊愈,最好可以就近用西北产的药材。”
他取出一卷册子,“这是西北常见的药材。”
孙医师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接过册子,“是不是边关有异动?”
“暂时没有,只是未雨绸缪,早做打算。”
*
第二天傅戎早早起来,满院安静,阮筠和孙医师都还没有醒。
他悄悄从后院离开。
院子外已有一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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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等着,无声恭敬行礼,疾步奔向午门。
上朝,在朝堂上和郭士谦那群老狐狸斗,应付皇帝派来的内侍,下朝,去官署处理公务。
之后傅戎去了锦衣卫。
副指挥使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能力或有偏差,但对他忠心耿耿,见他复明,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
傅戎处理最近几个月累积的公文,每个月有人送文书进国公府,但有些事情不方便在信里说。
看完,他起身去诏狱。
阳光被隔绝在外,迎面的风冷嗖嗖,两侧牢门紧闭,墙壁坚硬,只开了四四方方的一个小窗户,透进一丝光芒。
傅戎一出现,通道两侧牢房里的一个囚犯扑到牢门前,破口大骂:“傅戎!你个狼子野心、天打五雷轰的奸佞小人!总有一天你必定不得好死!”
骂来骂去都是这几句,傅戎听烦了,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那名囚犯。
随行锦衣卫迅速上前,用破布塞住那人的嘴巴。
更多的囚犯看到他,第一反应全是缩进角落里,蓬头垢面的脸上满是惊恐与害怕。
通道很长,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两边挂起灯笼,牢房阴暗湿冷,墙上连小窗都封了。
到了最后一间关死囚的牢房,老虎凳上绑着一个人,衣裳破烂不堪,露出大腿、手臂、胸口,这些位置没有一块好肉。
“傅、傅戎。”那人吐出一口血水,奄奄一息,“你可真是命大,居然没死。”
傅戎半分目光没有分给他,只问:“招了吗?”
“招了一些人,属下已经派人抓回来了。”
傅戎翻看刑讯记录,“继续问,别把人弄死了。”
“是,大人放心,属下在诏狱安排了医师,保证犯人受刑后立刻能得到医治。”
这法子还是傅戎特意安排的,不让囚犯轻易死去。
确认一切如常,傅戎转身欲走。
“傅戎!”关押在老虎凳上的犯人忽然大叫,“你就是个丧门星!克死生母,逼死亲父,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不得好死!死后也要下十八层地狱!”
傅戎不为所动,神情不见丝毫变化。
“活该你妻离子散!一定是你犯下太多罪孽,害死你妻子……啊!!!”
尖锐匕首猛地扎进对方肩膀,鲜血流淌。
傅戎慢条斯理地卷紧衣袖,抽出匕首,拿帕子细细擦干上面的血迹。
“噗——”
匕首没入罪犯大腿,轻轻转动,往上挑剥。
惨叫声不绝于耳,凄厉嘶哑,到最后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浑身上下都是血,滴滴答答地流在地面。
“治好他,不要让他轻易死了。”
副指挥使不敢抬头,清晰感受到傅戎周身的狠戾,连忙应声:“是是,属下立刻安排最好的医师。”
傅戎淡漠扫了一眼血肉模糊瘫在地面的人,抬袖闻了闻,有看看身上的衣裳,很干净,没有沾染任何脏污血迹,他仍觉得身上隐约有股不曾散去的血腥味。
不能这样去见阮筠。
回到国公府,傅戎迅速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崭新衣袍,往腰间系香囊时,李管事的声音在外响起。
“国公爷,阮大人来了,正在正院等候。”
但凡来的是其他任何人,傅戎都不会见,可他昨天才去了一趟阮家,今天阮松就来找他。
莫非突然发生什么意外?
“阮家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没有,一切安好。”
傅戎前往正院。
待客的正厅里,一名年轻男子坐在下首椅子,穿着一袭苍绿色圆领袍,坐姿端正笔直,眉目清俊。
“长青。”傅戎问,“你来所为何事?”
阮松转向上首的傅戎,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视线掠过傅戎腰间香囊,临到嘴边的话蓦地一顿。
他盯着那一枚朱红色香囊,不由问:“国公,您这枚香囊从哪里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