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戎看着她,没问原因,应了声好,又问:“这些汤圆是你亲手包的?”
阮筠去找管事要面粉馅料的事情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现在只是不想让两人之间过于沉默。
“嗯。”阮筠捏住勺子在碗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停在碗里没动,“是芝麻馅的,没放杏仁也没放莲子。”
成亲前的那个上元节,傅戎去阮家找她,在她的注视下吃了一碗她亲自包的汤圆,也是芝麻馅的。
用她的话来说,芝麻馅的常见不容易出错。
傅戎舀起一颗汤圆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内里馅料磨得很细,放了糖,很甜。
他有多少年没有吃过她做的汤圆了?
当时他着急拉着她一起去逛灯会,囫囵吞枣地匆匆吃下整整一碗汤圆,齁甜齁甜的,没忍住说让她下次少放点糖。
“应该不会很甜吧?”阮筠调整好心情,跟着吃了一颗汤圆,甜度刚好,“你要是觉得甜的话,吃两颗全个上元节的意头就好。”
灶膛里的火还没全熄灭,橘色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脸颊,温暖柔和。
傅戎立即摇头,一口气舀了两三颗汤圆进嘴里。
“哎,你别吃这么急,小心呛着。”阮筠连忙说,“你没吃晚饭?还有一些汤圆没煮,我特意没熄火,你要是饿的话,我再煮一些给你。”
“下午进宫前走得急,还是早上吃了。”
“那你不是一天都没吃饭?”阮筠神色变得严肃,视线在厨房里转了一圈。
傅戎猜出她想做什么,直接阻止:“有汤圆就够了,以前在边关习惯了,少吃一两顿不影响。”
“你忘了答应过……”她一顿,硬生生将那个习惯性脱口而出的我字咽回去,“‘令夫人’要好好吃饭吗?再说边关条件不好,你忙着打仗没空就算了,现在不行。”
时间紧,阮筠不打算做什么复杂的菜肴,煮了两个荷包蛋,又往锅里下了一把面条。
傅戎不想干坐着,上前问:“我能做什么?”
阮筠盯着锅里的面条,“你坐着吧,忙了一天。”
傅戎不死心,追问:“要不我切点腊肉?”
阮筠不想理他,干脆不说话,自顾自忙活半晌,直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塞进他的手里。
厨房不是正经吃饭的地方,但也比边关好得多,傅戎见阮筠还留在这里,自然不会先走。
他说的是实话,整整一个白天都没吃饭,还得和一大群心怀恶意的对手打交道,劳心费神。
刚才吃了一碗汤圆,傅戎依旧吃完一碗鸡蛋面,连汤都喝完了。
“你真的这么饿?”阮筠疑问,“还要再煮点别的什么吗?”
傅戎摇头,不想她大晚上忙个不停,“我只是很久没有吃过你煮的东西了。”
闻言,阮筠沉默一下,没接话,低头搅动碗里剩下的汤圆,这会儿已经冷了,吃起来黏糊糊的,味道比刚出锅时差了点。
好在她舀的不多,勉强吃完后,她自然而然提起新的话题:“你回来的这么早,宫里的宴会还顺利吗?”
“顺利,没出事。”
其实非常无聊,在宴会上他分出一两分心思关注周围情况,偶尔回答几句皇帝的问话,其余时候都在想阮筠在做什么,有没有突然改变主意出去逛灯会,如果真的出去了,会不会有那些不长眼的年轻郎君邀请她一起赏灯。
最后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傅戎立即压下去,可又是时不时冒出来。
他越发觉得宫宴无趣浪费时间,对那些来找他寒暄的官员没什么好脸色,就连皇帝都亲自问他是否身体抱恙。
傅戎抓住机会,直言自己久病,身子不适,要提前离宫。
如今看来他提前回来是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这个给你。”傅戎提起羊角灯递到她的面前。
阮筠没接,她侧身避开,抬脚往外走。
正月十五,满月高高挂在夜空,饱满莹亮,银色清辉洒落,皎洁如流水。
阮筠穿过游廊,听见紧跟在身边的脚步声,委婉道:“我困了,想回去休息。”
她在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傅戎很清楚,问:“今夜月色很美,去花园走走怎么样?”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阮筠或许真的愿意去散步,不想难得的上元佳节就这样平淡度过,可她去了,傅戎肯定跟着去。
她好不容易劝说他放下过往,刚才与他相处那么久已经有些违背她希望与他维持朋友间距离的初衷了。
“不了。”阮筠拒绝,“你可以一个人去。”
对傅戎而言,月色美不美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只要跟她在一起,哪怕像刚才那样蹲在灶台前烧火,他都觉得很美好。
傅戎停在原地,注视阮筠回屋,烛光亮起,片刻后又熄灭。
看了许久,他没回东院,走进药庐的厢房,这里距离她更近。
*
过了元宵节,年味渐淡,等到正月二十,傅戎开始去上朝,阮筠也开始跟着孙医师去医馆。
阮筠暗中观察几天,见傅戎每天准时去上朝,忙到快天黑才回府,回来之后待在正院处理公务,几乎不来药庐找她。
果然还是要忙起来才不会胡思乱想,他大概真的听进她的劝导,不再沉迷过往,开始往前看。
她终于放心,将精力转移到孙医师开医馆一事。
医馆位于三法司附近,时常有刑部、大理寺的衙役巡查,可惜之前被叶绍远带走的记忆过于深刻,阮筠不敢保证在这里是否彻底完全。
“你看这间院子怎么样?”孙医师推开角院的院门,“坐北朝南,一间主屋加一间侧屋,应该够你一个人住。”
“够了。”
阮筠扫了一圈,说是角院,其实占地辽阔,更像新建的跨院,院子外面还种了一株槐树,夏天的时候可以在树底下乘凉。
“您到时候住哪里?”
“后院的主屋。”孙医师给了她一把钥匙,“这是院门跟各间屋子的钥匙,还有医馆的钥匙,收好了。”
阮筠观察一阵,认真分清了分别是哪里的钥匙。
“再看看别的地方,趁还没开,要是有需要改的地方还来得及找人。”
逛了两圈下来,阮筠发现医馆布置合理稳妥。
整体布局为前店后院,前面临街三间房,用来照看病人、看诊、抓药等等,后院主要是日常起居,还有一间专门存放药材的库房。
“定国公考虑得真是周全。”孙医师很满意,“不过,如果就我们两个到时候可能忙不过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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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还是请他帮忙找一两个可靠伙计。”
“这样的事情也要找他?”阮筠迟疑着问,“是不是可以在外面贴几张告示?”
“稳妥可靠又信得过的伙计哪有这么容易找,反正定国公要帮军营的下属找活计,总归找得到一两个合适的。”
见孙医师坚持,阮筠不再反对,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问:“您是说仲廉给下属安排生计?”
“是啊,那么多到边关当兵的人,总有一些人受了伤不适合继续待在军营,找不到糊口的营生,定国公便会尽力安置跟随他的下属,比如放进国公府当侍卫、去郊外庄子之类。”
孙医师感慨一番,说:“医馆这边布置得差不多了,今天没什么要忙的了,正巧天气不错,这里离城隍庙不远,可以去逛逛,别总是待在屋里不出去。”
之前为了避开傅戎,她大部分时候都待在药庐,不是看医书就是整理药材,似乎给孙医师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算起来她的确大半个月没出门了。
“嗯,您老也别太累了,慢慢来。”
走出医馆,阮筠回头看了眼上方挂牌匾的地方,暂时空着还没挂牌匾。
孙医师从年前想到现在,想了一大堆医馆的名字,却总觉得这个不好那个不行,一直拖到现在都还没选出合适的名字。
阮筠慢悠悠往前走。
天气的确不错,阳光晴朗,有风但不大不冷。
一路慢慢逛到城隍庙,出乎意料的人很多,出来摆摊的小贩也不少。
今天没到初一十五的庙会啊,难道因为还没出正月?
短暂的疑惑过后,阮筠并未过多在意原因,先走进城隍庙到各个殿宇上香,然后穿梭在各个摊子之中,好奇观看各种新奇玩意。
十年多过去了,京城冒出不少新鲜事物,路上她看见不少穿着奇特漂亮衣裳的女子,头上梳的发髻形状也很多。
时间充裕,阮筠看得不紧不慢,一点点适应变化后的京城。
路过一个卖蒸饼的摊子时,她随意一瞥站在摊前的行人,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稍一犹豫,又退回去。
“叶大人?”
“谁?”叶绍远回头,“哦,阮姑娘,好巧。”
阮筠上前两步,“你在这里买蒸饼?”
“是啊,我家夫人最近胃口不错,中午的时候说一定要吃城隍庙的蒸饼,正好我下值了就过来这里买。”
叶绍远三两下解释原因,又问:“你来这里干嘛?”
阮筠简单解释一遍,听孙医师说叶绍远的夫人怀孕已有四个多月,过了恶心吃不下东西的阶段,现在似乎胃口很好。
但她没有经验,谨慎地没有多说。
“好嘞。”叶绍远将新鲜出炉的蒸饼交给随行的小厮,吩咐小厮先送回去,“我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好吃的,你自便。”
阮筠点点头,目送叶绍远身形灵活地挤进人群,转眼不见了踪影。
她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朝着来时路往回走。
循着记忆里的位置,她花了一些时间找到那条普通不起眼的巷子,不抱希望地走到尽头。
居然还在。
阮筠看看食肆门外的幡布,走上前,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仲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