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那场会议结束后,以赛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又一次从梦中惊醒,他起了一身冷汗。

    以赛痛苦地捂住脸。

    伊芙所了解的关于傀儡师的事件并不完整。

    作为东之边界那场人间炼狱的幸存者,以赛被救出来后,白塔所记录的有关傀儡师的后续,都来自他的讲述。

    但以赛并没有告诉她们,关于傀儡师完整的故事。

    他隐去了那个女人的存在。

    ———

    “我们赢了!”人们的欢呼声盖过他的心跳。

    城门口,他被热情的民众簇拥着。

    刚觉醒为C级向导的他作为代表,向塔主献上鲜花。

    “曦华大人,祝贺您!”

    他捧着橙红明艳的萱草花递给面前的向导。

    他很紧张,也很激动。

    他是如此思恋面前的女人。

    在这场人类与污染物的战争之中,毫无疑问,她又一次带领东之边界取得了胜利。

    女人将花捧在怀里,朝他露出和煦的微笑。

    霎时,他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在女人面前,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但眼泪还没来得及落下,隔着一大束开得灿烂的萱草花,他被拥入怀中。

    女人很开心地在他耳边笑道:“我回来啦,小以赛!一个人看家很辛苦吧?你做得很好哦。”

    以赛是在东之边界与南之边界的交界处被程曦华的队伍救下的。

    那时,他一半的身体已经被污染侵蚀。

    “你会……让我死的时候不痛吗?”被对方的向导素包裹着,以赛睁大眼睛,他想在死前牢牢记住这个橘发女人的脸。

    程曦华揉了揉他的头:“你会活下来的。”

    “真的吗?”他的身体已经被腐蚀到这种程度,他听到那群哨兵在背后议论自己,像他这样被污染吞噬又没有觉醒的普通人,就算是曦华大人,也无力回天。

    “你想活着的话,我就不会放弃你。”女人将他抱进怀里。

    很温暖的怀抱,以赛舍不得推开。

    曦华大人没有食言。

    以赛来到了她的白塔。

    她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去见了一个神秘的黑发女人。

    那个女人和他一样,也是没有分化的普通人。只不过她的身体状况看起来,比被污染缠身的自己还要糟糕。

    “她是林晗,目前正在白塔担任我的幕僚。”

    听见程曦华介绍自己,女人连头都没有抬。

    她无动于衷地坐在湖边钓鱼,一个红发哨兵在一旁替她撑伞。

    “打伞的这位是赤循,目前正在担任小晗的护卫。”

    以赛对林晗和赤循的初印象很不好。

    这两个人实在是太无礼了!

    “这个女人也是您在路上捡到的吗?她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您留在白塔?”以赛对林晗很好奇。

    “唔……”程曦华盯着林晗思考了一会儿:“她是被我邀请来东之边界的,至于她的身份,该怎么形容呢?”

    “‘旧日的孤星’怎么样?或者是‘迷路的时空穿梭者’?”程曦华转头征求女人的意见:“小晗,可以这么形容吗?”

    “随你。”林晗看着平静的湖面:“反正我也回不去了。”

    “小晗,不要这么悲观呀!”程曦华坐到她身边,鱼群被惊散,涟漪一圈圈荡开。

    以赛很快理解了程曦华口中“幕僚”的意思。

    林晗不仅会帮助塔主处理边界的事务,她还做到了连程曦华都做不到的事。

    以赛的污染被彻底清除了,就连程曦华都只能暂时压制他体内的污染。

    针管抽出女人的血,林晗让以赛喝下去。

    “不要说污染是我清除的。”她嘱咐以赛:“对外就宣称是塔主掌握了强大的净化能力。”

    程曦华站在一旁,无奈地朝以赛摊手。

    林晗会定期向程曦华提供净化污染的血液。

    她总是病怏怏的,和那位红发哨兵一起隐居在白塔深处。

    白塔以外,极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以赛很快就对林晗失去了好奇心,因为他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场危机——身体的污染被彻底清除后,他被送去了福利院。

    程曦华救助过太多孤苦无依的孩子,但不会将他们长久地留在身边。

    她抱着以赛,走向福利院的大门。

    老师们早已在门口等候。

    以赛死死地抓着女人的衣袖。

    “放手,以赛!”程曦华的专属哨兵看不下去了,在一旁呵斥这个无礼的南之边界小孩。

    以赛只是固执地看着程曦华。

    他不想放手。

    他只想待在她身边。

    “不可以哦,以赛,我的生活太忙碌了,我没有太多时间陪伴你,无法给予你完整的童年。”向导一点一点掰开孩子的手。

    程曦华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我向你保证,以赛。福利院的老师们会好好照顾你。”

    “东之边界会资助孩子们上学,你会交到和你同龄的朋友,也会受到良好的教育。”

    “你不是答应过我,要成为和我一样的大人吗?”

    以赛的手被老师牵着,他安静地看着程曦华坐上车,直到车身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一个星期后,程曦华的车再次停在了福利院的门口。

    以赛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老师们看到塔主焦急的样子,慌忙地解释:“这孩子不肯吃饭,一开始他还会问我们您会不会来看他,后来似乎知道您不会再来了,他就不再和任何人说话。”

    “我们只能靠输液维持他的生命,但他明白那些液体能让他活下去后,一有力气就会自己拔掉针管。”

    以赛被程曦华送到医院。

    他身体里的污染已被彻底净化,但这具身体是虚弱的,这一星期近乎自尽的绝食,让他的身体受到了很大的损害。

    以赛转动眼珠,看见了程曦华的脸。

    他终于愿意接受治疗,也开始进食了。

    程曦华看着他。

    有哨兵不理解:“他想死的话,干脆就让他这么死了。”

    “啪。”

    程曦华打了他一巴掌。

    以赛第一次看见程曦华动手伤人,打的人还是她最亲近的专属哨兵。

    “是我救了他,而他只是一个孩子。”程曦华说。

    以赛又回到了程曦华的白塔。

    这里种满了明艳的萱草花,和程曦华头发的颜色一样,都是漂亮的金橘色。

    以赛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最幸福的小孩。

    程曦华救助过无数人,但唯有他能和程曦华一直生活在一起。

    东边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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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大多都是黑发黑瞳,但有些哨兵或向导受到精神体影响,身体会出现异常的特征。这些特征里,最常见的是斑斓的发色和瞳色。

    程曦华的精神体是琉金金鱼,以赛曾好奇,曦华大人的发色是不是也是受精神体的影响?

    “是我染的颜色啦。橙色多好看啊,它是充满希望的颜色!作为东之边界的塔主,我希望我的民众看到我,就会有继续活下去的动力。”程曦华笑着说。

    林晗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已经不能再帮程曦华处理边界的事务了。

    林晗向程曦华提出告别,她要和赤循离开东之边界。

    走之前,她对程曦华说:“我已经渐渐记不清曾经家的模样了。”

    “在我死之前,如果能在这个世界有一个家的话,不也挺好的吗?”

    以赛没怎么听清她们的谈话就被赤循抓住了,他被扔了出去。

    程曦华送别她们后,以赛很不理解,他有些着急:“为什么要放她走啊?曦华大人!”

    没有了林晗的血液,曦华大人“最强净化向导”的名号该怎么办呢?

    以赛知道曦华大人不在意所谓的名声,他试图用程曦华最在乎的事来说服她:“您不想救其他人了吗?东边界其他被污染的子民该怎么办?”

    “对我来说,小晗和其它被污染的人一样,都是我的子民。”

    “如果离开能让她找到活下去的契机,我会感到无比高兴。”程曦华如此说。

    但几年后,程曦华在一次外出带回了林晗。

    林晗的身体看起来健康了不少,但精神却很差。

    以赛恶毒地想:说不定她是被赤循甩了,那哨兵一看就很强,估计是被哪个向导选中了,林晗就这么被抛弃了。

    这种事,也不少见。

    以赛正要开口说些冷嘲热讽的话。

    程曦华朝他摇了摇头。

    过了几天,红发哨兵前来拜访。

    以赛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相见。他本以为赤循和林晗一定会复合,虽然过程折腾了一点,但估计又能在白塔看到这两个人悠哉游哉地在湖边钓鱼了。

    可赤循并没有挽回林晗。被拒绝后,他失魂落魄地走了。

    以赛想不明白。

    他看着林晗将自己关在房间,不愿意出来。

    除了提供血液救人,她几乎封闭了自己。

    曦华大人不在白塔的时候,以赛会负责给林晗送饭。

    林晗不想接触陌生人,而以赛又恰好因为休学有空闲。

    童年的自伤让他身体亏空,他再也无法长高。即使快要成年,他也永远是一副幼龄少年的模样。

    与他一同长大的那些同学,有时会对着那张稚嫩的脸露出同情的表情。他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可这些目光还是让他感到窒息。

    以赛无法承受,于是选择躲在白塔。

    白塔是他的庇护所。

    快要成年之际,一次常规的体检,以赛的血液报告里出现了向导因子。

    他要觉醒成为向导了!

    他再也不用因为别人同情的目光而自卑,他是高贵的向导!

    和曦华大人一样!

    以赛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孩子,他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分化的那天,程曦华还在边界与裂隙的交界。她还在那样危险的地方,保护着东之边界的所有人。

    以赛想要她平安地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