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今越捏着三张欠条单子和小妹对视了一眼,这才默默去收拾这些物件,一壶菜籽油,一罐荤油,还有酱油、米醋、芥籽辣面儿,两匹粗布,一匹黄的,一匹灰的,合计一百八十文。
难为人家跑这么一趟,虞今越留他们俩在家里吃了中饭再走。
张天阔把欠条收进怀里,起身道:“不吃了,我们是顺路过来的,一会儿还有事儿。桩子,走了。”
说罢,两人就出了门。
虞今越都没反应过来呢,村道上便见不着他们的影儿了。
下半晌,她坐在窝棚底下编柳筐,还一直琢磨着这件事,平时她与张天阔见了面,哪回不得呛几声,今日倒是好言好语的,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真是奇怪的很。
到了傍晚,对门的卢大叔从地里回来,还特地把虞今越叫了过来,请她看看后院养在水坑里的秧苗。
过了一天一夜,育秧盘里的稻种又发了新叶,绿意也越来越浓了。
她摸了浅坑里的水,道:“白天水渗得快,隔上一个时辰得添上半桶,和咱们在秧田育秧一样,得让根系讨到水汽,别淹着就行。”
“知道了。”
二人回到院里,卢大叔从窝棚底下拿了一支嫩藕来,“我今日去帮着挖水塘人家给的,反正也吃不完,你拿回去吃。”
“那就多谢了。”虞今越咧嘴一笑,麻利接了下来。
连着几日,村里的人为着通渠的事儿着急上火,刘里正这里,又始终拿不出对策,弄得大家伙成天在村子里、地里骂仗。
卢家、王家、程家,倒是安生,没敢和左邻右舍多说什么,只偷偷在菜地里育秧。
眼瞅育秧盘里的稻种长成一块绿茸茸的毯子,田里的荞麦苗也破土而出了。
虞今越在王甲长手底下借到了农具,每日赶早去地里锄一垄地,就回来挑水,煮饭。
这日,她才刚从地里回来,就听见村头好一阵热闹的响动。
虞今越擦了手出门,被跟着爹娘预备往村口去的卢彩霞叫了一声,“今越姐,我爹听人说县令带着通渠的役夫来了,咱们看看去?”
“等我一下!”
虞今越回去把小妹叫了出来,这才跟着卢家人往村口去了。
到了码头边上,率先入眼的便是那一艘上了红漆的官船,立在甲板上的衙役,比落户那日看见的多了一倍,挎着刀,背着弓,个个都精神抖擞。
役夫们灰头土脸的站在晒场上,一看便是赶了不少路。
虞今越听旁边一个婆子说,这些是从临近几个村里征过来的青壮,每村人每户,都有要征的徭役。
这时节不热不冷,修水渠,也算不得什么重活儿,因此来的人还不少。
白县令和一众官员站在大堤上,刘里正也远远缀在后边,听候差遣。
约摸过了一刻钟,两三个衙役从大堤上跑下来,将一众役夫赶上堤,下到圩田中间废弃的浅沟里。
白县令立在众人前头,一身青色的官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扶袖指着前方的水道,微微颔首,蹙着眉同下属说话,一张年轻而端秀温和的脸也在此时露了出来。
只听得一声令下,役夫分成了三队,两队挖沟,一队挑土,田垄上站着两个握着鞭子的衙役。
另有数十个工匠带着量尺,麻绳,去水沟边上量尺寸。
“他们是干啥的?”卢彩霞指着那群人问。
虞今越想起黄农丞说过的话,随口道:“估计是修水闸的吧。”
她视线一转,目光又落到了那个被簇拥在人群中间的县令身上。亏她头一次见他,还以为他是一个体恤百姓的好官,就通渠和种稻一事看来,耽误农时,误人不浅,分明也是个沽名钓誉的蠹虫。
不巧,那白县令偏过头来,抬眼时正好对上她那双含着愤意的眼。
白谦文愣了一瞬,抬手示意下属继续说。
“回大人,滩头村一共八十七户,垦荒一千三百零五亩,其中一千二百七十二亩水田,种晚稻,挖了三口堰塘,还有十五旱田,种的荞麦。”黄农丞拱手道。
白谦文略一思索,稀奇道:“旱田?种荞麦?本村里正在何处?”
“传滩头村里正刘庚午。”屠衙头吩咐手下,便有一机灵的小兵卒,快步跑去后头叫人。
刘里正慌慌张张跑上前来,行了跪拜之礼,哆嗦着问:“大人,不知小民所犯何事?”
“起来说话。”白谦文示意左右将人扶起来。
刘里正这几日没少听村里人骂天骂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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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人话一说出口比粪坑还脏,他整夜整宿的睡不着,就是怕这些不怕死的,把事儿闹大了闹到衙门里头,叫县令大人知道。
这一回,大人特地传他过来,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刘里正颤巍巍地站起来,不敢抬眼看人,只缩肩塌腰地立在一旁。
“这片圩田地势低洼,早就分好了种稻,怎么有人开了旱地,种起了荞麦?”白谦文温声问。
刘里正立刻跪下磕头,只道:“是咱们村七甲的一个小姑娘,她家里没了长辈,年纪轻,什么都不懂,草民也劝过的……”
站在一旁的黄农丞笑了两声,低声在上官耳边道:“我见过她,未必什么都不懂,至少先周王的《救荒本草》是熟络于心的。”
“哦?她家中可有人读书入仕?”
白谦文迟疑着望向人群里的那个年轻女子,她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高高束起,身形瘦削得仿如一枝细柳,却格外坚韧挺拔。
同时,他也在那张明朗秀丽的面容上,看见了一丝鄙夷和愤懑。
白谦文从唇边漫出一丝笑意,颔首细听。
黄农丞继续说:“属下也觉得奇怪,回去后寻雷主簿调过她的原属地的户籍,她祖上世代务农,不曾有人入仕,四世上也只考过一个童生。此番改稻种麦,的确是救荒良策,可惜府衙有令,我等也只能听令行事。”
白县令略点了一下头,摆手道:“十五地,不妨事,且看她往后如何行事。”
“是,大人。”
黄农丞拱手退了下去,连带着捎了一把战战兢兢守在边上的刘里正,拉着他到人后说话,“老刘,县令大人的话你可听仔细了?”
刘里正立刻点了头,迟疑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还请黄大人明示啊……”
“你们滩头村、黄泥湾、三汊浦的圩田都归我管,每季种粮,收粮,都要有条陈送过来,此女开荒种粮之事,你不要过多干涉,每一季,播什么,收多少,都要问清楚,着人另抄一份交给我。”黄农丞抬手捻着胡须,面上满是期许。
刘里正拱手称“是”,半天才琢磨出味儿来。
这虞家的丫头种荞麦是种出门道来了?不仅没挨骂,还得了黄大人和县令大人的赏识?
这、这……这不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