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齐翻过大堤,下到圩田,顺着田垄中间划出来的小道一口气跑到江边。
江边芦苇深,林子密。
两人在下地时挑水常去的地方找了一遍,找不见人,只好又折返回到卢家的田里。
卢彩霞一面喊爹,一面急得想哭。
此时天光渐暗,地头上隐隐约约只有几个忙碌的身影,还都是忙着挑水浇地的。
虞今越跑过去,在路上随便截了一个人,问:“老叔,您这是在哪儿挑的水?也是自个儿挑水灌田吗?有没有见到七甲第九户的卢忠富?”
“秧田里没水怎么种稻子,不挑水能咋整?”
那人朝身后努努嘴,接着道:“喏,你们顺着外堤往西走,那边有个坑眼子,水挺深的,比去江边挑水方便些,我回来的时候他才刚过去……”
他话还未说完,两个小姑娘已经喊着“多谢”跑远了。
虞今越拉着卢彩霞一鼓作气爬上外堤,刚准备喊人,就看到远处走来一个摇摇晃晃挑着水桶的身影,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卢大叔走近了才看清人,他停下步子,皱着眉道:“都什么时辰了,你们俩怎么跑到田里来了?也不怕踩到蛇?”
“爹,今越姐有法子救我们的稻种了,您快别挑水了!”卢彩霞难掩激动地说。
卢大叔把肩上的扁担卸下来,把虞今越一望,目光沉沉落下,面上也看不出一丝喜色。
虞今越见状,只好把方才同卢彩霞说的,给卢大叔再解释了一遍。
见他豫着没有吭声,只好劝道:“叔,我知道贸然说这些,你一时也信不过我,但是,方才我们在刘里正家门口已经听到他们商量对策了,凭大家伙怎么问,刘里正也只说定不下来通渠的日子。衙门办事,三推四阻,拖拉个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儿,可田里的活儿等不得,稻种再泡下去也是烂掉,您就按我的法子,豁出去,试一试,能活一株是一株,怎么也比现在干等着强上一些!”
卢彩霞踌躇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多劝了一句,“爹,这两桶水浇到地里,立马就渗下去了,连个水洼子都留不着,您要是真想把这块秧田灌满水,得费多少力气啊……要不,咱们试试吧?”
卢大叔定定地看向虞今越,开口问:“你这个法子能有五成把握把秧苗养活吗?”
“不止,我至少有八成的把握。”虞今越抬起头来,目光坚定。
时间在两人的对视中,无声的流逝。
终于,卢大叔一言不发地提起水桶,“哗”地一声,将桶里的水往路边一泼。
“时间赶得很,我去江边挖两桶河沙挑回去,你们先回去,做那个什么……育秧盘……”卢大叔面无表情地弯腰挑起两只空水桶,全然不顾满脸欣喜的二人,抬脚就往江边走。
卢大叔能听她的劝,虞今越是打心眼里高兴,事情既已说定,那就不必再耽误时间了,她拉着卢彩霞的手就转身往回跑。
风声在二人耳边呼啸而过,虞今越大声吩咐接下来的活儿,“我去削木条,你和你娘裁麻袋缝上,屋后头养秧苗的水坑等你爹回来了再挖,咱们动作快点,看今晚能不能把稻种提前从河里捞上来……”
“好!听你的!”
卢彩霞越跑心跳得越快,心头也像燃着一簇火,烧得旺旺的,连带着浑身的劲头都烧了起来。
两人回到院里,便把和卢大叔说定的事儿和卢婶子交代了,虞今越回去把小妹安置好,让她早些歇息,就拿着柴刀、针线和一口柳编的晒箩过来卢家这边。
卢二牛非嚷着要帮忙,虞今越就让他去柴堆里挑一些劈好的柴过来,“就和咱们钉窗框时用的木条子一样,挑直的,结实的,生了虫眼的也不行,知道没?”
“噢,那我去找找看。”卢二牛扭头钻进了窝棚里。
卢婶子和卢彩霞坐在门槛边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拆麻布袋。
卢阿奶端了油灯出来,放在她们娘俩腿边,絮絮地说:“夜里做针线最费眼睛,外头蚊子还多,什么活儿明天做不得?狗娃呢?都深更半夜了,怎么还不回来?非要累死在田里,让我老婆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呐……”
“娘……”
卢婶子无奈道,“您眼神不好,这天还没黑透呢。您别念叨了,忠富他一会儿就回来了,您先回房睡去吧,啊。”
“我年纪大了,觉少,躺着也睡不着,我给你们扇蚊子。”卢阿奶拖了一个小板凳过来,一只手护着油灯,一只手替她们娘俩打着蒲扇。
虞今越抿嘴一笑,低头在卢二牛的搬来的柴禾里挑拣能用的木料,再用柴刀把树枝打干净,削掉树皮,在两头开上一道口子。
等到卢大叔挑着河沙回家,底下的衬布和框架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着组装起来。
卢大叔一回来就喝了一大碗水,还蹲在屋檐底下洗了一把脸。
他进屋取了两个火把出来,点燃了,插在地上,将院子里准备出来的东西瞧了一遍,才走到虞今越跟前问:“这会儿我要干什么?”
“育秧盘差不多做好了,我们先筛粗沙,您去后头把坑挖了吧。”虞今越头也抬地答他。
“挖多深?多宽?”
虞今越这才停下了动作,拔了一根火把站起来,带着人去屋后的菜地里看什么地方合适。
等她站定,一扭头,这才发现身后跟了卢家的一家五口。
虞今越看着这一张张好奇又茫然的脸,顿时觉得自己压力更大了,但是心里也越发坚定了。
她清了下嗓子,将育秧盘养苗的原理、如何挖沟蓄水,日常养护的要领,细细地,掰开了揉碎了,同卢家人讲了一遍。
一刻钟后,呆愣的一家子才发出了第一声赞叹,还是卢二牛先开的口:“虞阿姐,你怎么懂这么多?你也太厉害了吧!”
虞今越没被他的彩虹屁干翻,干巴巴地咳了一声,正色道:“我说的,大家都听清楚了吧?那就赶紧的,动起来!”
听到这个,众人这才往院子里走,各自忙碌了起来。
卢大叔拿铁锹去后院挖坑,卢彩霞和卢大婶筛粗沙,虞今越把育秧盘的框架绑好,绷起的麻布底托还得用细麻绳把四周加固一遍。
活儿干到一半,卢阿奶说自己脑袋疼眼睛发花撑不住去歇着了,卢二牛也被他娘赶进屋睡觉。
三个女人在院子里心无旁骛的忙碌着,把手底下的活儿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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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块儿去村口的小河边把稻种提上岸,打水挑回来。
粗沙铺上育秧盘,卢大叔接力挑了几担水,才将浅坑里的水蓄上了一指深。
半袋稻种,铺了三张育秧盘就满了,还多了两张,虞今越想起这些日子帮过自己大忙的两户人家,临走时,就将这两张育秧盘讨走了。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睡梦中,卢家人忙了一晚上才将将把火把灭掉,卢婶子拉着她的手非要把她送到门口:“今越,这一回,婶子是真想好好谢谢你,这会儿太晚了,你回去赶紧睡一觉,明日来我家里吃中饭,我焖一锅干饭,再炒两个菜,你把你妹子带上一块来。”
虞今越“欸”了一声,笑道:“我一定来。”
次日。
虞今越吃过早饭,就带着育秧盘跑了一趟王家和程家。
王茂生和他大哥王荣,还特地跑到卢家来看了坑是怎么挖的,回去时,兄弟俩把她好生谢了一番。
王茂生落后大哥一步,低声对她说:“过几日,你地里翻耕,我来给你帮忙……就当是谢你的。”
虞今越噗嗤一笑,道:“我给你说这个,本来就是为了谢你帮我开荒的,没有你,那十五亩地我一个人还真干不下来,你怎么反倒还要回过头来谢我?”
王茂生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瞥见她脸上的笑,面上瞬间就红了。
王荣急着回去提稻种筛河沙做育秧盘,见二弟久久没有跟上来,便立在村道上吆喝了一声。
“来了!”
王茂生抬脚欲走,走了两步,仍是回过头丢下一句,“一桩归一桩,这次给你帮忙,我是心甘情愿的。”
虞今越听得一愣,看着人走远,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他嘴里的“这次”“那次”是什么意思。
种荞麦不比种稻,种子点下去,能有好一阵的空闲。
这几天,她也有时间多编几个柳筐了,下次进城,她想专程去小东门那边的码头上卖柳筐,多攒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虞今越回家叫上小妹,姐妹俩便往大堤上去。
这道堤是江陵城外的护江大堤,沿堤种了一排柳树,大堤里头的村子、台、垸,根据地势的不同,又起了好几道堤。
便是洪水冲过来,这一道又一道的大堤,也能护住江陵城里的繁华。
好在,这些柳树、柳条,不仅能防风护堤,也能成为大堤人家灶膛里的柴禾,装菜运粮的箩筐。
这会儿姐妹俩正在大堤上打柳条呢,忙了一阵,刚准备歇一会儿,虞今越就看到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进了自己家的院子。
家里没人,怎么还有人敢往屋里闯?
想到床板底下的那一小袋铜钱,虞今越瞬间心头一紧,赶紧把柳条扎好捆,扛起来,“今安,家里好像来人了,咱们回家看看。”
虞今安抱着一小捆柳条跑过来,讶异道:“是谁啊?”
“没看清楚是谁,回去就知道了,走吧。”
姐妹俩从后院菜地穿过去,一抬眼,就看到一个高高壮壮的年轻汉子蹲在她家的窝棚底下舀水喝,另一个守在门边,咧开嘴,叫了一声:“虞娘子,东西我们给你带过来了,咱们还是打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