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当晨光破开漫天的薄雾之时,虞家的小院里,已经升起了炊烟。
虞今安蹲在灶膛前,一面照看着柴火,一面盯着阿姐在院子里走进走出忙得脚不沾地。
虞今越心里记挂着点种的事儿,今日醒来的也早。
一起来就去小河边提了一桶水回来,生火把水烧上,另一只水桶也洗刷干净了,里头放了一只水瓢、一捆细树枝,一根削好的竹竿。这根竹竿中部绑着一只柳条编成的漏斗,底部连接着一根芦管,是她仿照现代的杵式点播机,做的简易版。
另外,还用剪刀裁了半个麻布袋,袋口多卷几圈,拿针线缝结实了,绑了两条系带。
有了这两样,她点种时就能事半功倍了,还不用弯腰。
吃完早饭,王茂生也如约而至,他一进屋就扛起麻袋往外走,虞今越给灶膛里泼了一碗水,把门关严,带着小妹跟了上去。
今日下地点种姐妹俩齐齐出动,头上顶着草帽,衣裤袖口扎得利落,一个提着桶,一个抱着柳筐,筐子里是晾凉了的紫苏茶和几只陶碗。
抬腿迈步,皆是雄赳赳、气昂昂,奔赴战场一般。
村道上,有同虞今安一起玩过的小娃娃,还笑着同她们俩打了招呼,年龄长些的,见了她们这架势都偏过头去和邻居说话,有好奇她桶里的物件的,有漠不关心的,也有一脸尖酸样等着看她笑话的。
翻过大堤,到了地头上,王茂生把麻袋卸下来就取了镰刀自去割草了。
虞今越把那半只麻袋系在腰上,边往里装荞麦种子,边给小妹分派任务:“你先在田埂上歇一会儿,这里有桶有瓢,等我袋子里的种子点得差不多了,你舀上两瓢,把水桶提到田里给我补种,要是觉得重,就少舀一点。”
“我知道了,阿姐。”
虞今安攥着小手点了点头,挺直脊背无比端正地坐到了麻袋和水桶中间。
虞今越被小妹严肃的模样惹得发笑,分了一把树枝别在腰上,又抓了一小把荞麦种子,握着自制的点播机走到了地里。
她的这块地里没翻耕起垄,又铺着草渣,打眼一看,乱七八糟的,连横纵都看不出来,也算是这一大片圩田里独一份的潦草。
虞今越心中自有章程,她面朝大江,以田埂为界,往右跨了一大步,一面在左手边插竹竿,一面撒种子,不需太多,一次四、五颗就够了,拔出竹竿时再抬脚在坑洞上轻轻一踩。
一直走到头,插上一根树枝做标记,就算是点完一垄了。
虞今越每点完一垄,都要清理一下芦管里填进去的泥土,再折返回来,继续点种。
从东到西,走上一个来回,腰上系的麻袋也轻了一大半。
她转过身向坐在田埂上的小妹招了招手,小家伙腾地一下站起来,忙着低头舀种子,急急忙忙地迈着小胳膊小腿把荞麦种子运过来。
虞今越把桶里的荞麦种子倒进麻袋里,又打发她坐回去歇着。
王茂生把怀里的一把荒草撇下,扭过头去看她们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又见虞今越好似撑着一根拐杖一般,腰都不带弯的,就把半袋种子点完了,怎么瞧都觉得稀罕。
另一边的田埂上,也站了几个庄稼汉,指着田里忙碌的两个小姑娘,一面说,一面笑。
“瞧瞧,种庄稼跟玩儿似的,就这还在黄大人面前说三道四,我还当有多大的能耐呢……”
“小姑娘家家的,能懂什么?”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也觉得没什么看头,下了田埂,边走边说:“这块地分到她手里,也是糟蹋了。不看了,我得找刘里正问问去,咱们地里什么时候能通渠……”
今日还不算太晒,江上的风卷着林子的树叶,哗哗地响。
原本虞今安还精神十足地等着阿姐的指令,运种子在地里跑了四五趟之后,就累得只想躺了。
虞今安往田埂旁边的浅沟里一滚,正好躺在一窝绿油油的草里,她把草帽举起来,又盖在脸上,看着缝隙里星星点点的阳光,风吹得好舒服,躺着躺着,就有点犯困了。
她突然想起阿姐还得叫她帮忙,连忙爬坐起来,把眼睛瞪圆。
虞今安趴在田埂上,呆呆地看着蓝天底下忙碌着的那一粒人影,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耷拉。
虞今越把这三分地点完,一扭头见田埂上只剩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壳了,顿时有些想笑。
她走回去,坐在田埂上喝了一碗水,还给王茂生捎了一碗。
“这八亩地割完,剩下的你打算怎么处置?”王茂生端碗喝水,眼睛却落在她手里的竹竿上。
“也要开垦出来,但不着急,我想等大家伙都用完了把耕牛借过来,这里的土质不一样,最好是能犁上一两遍。”虞今越说完,抓了一把脚边的土看了一下,“这段时间一直没下雨,地里也晒得够干了。”
王茂生点头,把碗还给她,“那我接着往后头割。”
虞今越往回走,看周遭的几块田都已经整好了,沟是沟,垄是垄,在地头上忙碌的人眼下都在干一些耙地碎土的活儿。
虞今越大致估算了一下他们的进度,把种子装好,继续回地里点种。
一直干到晌午,三人各自回家吃饭、歇晌。
趁着这几日天气好,虞今越带着小妹起早贪黑的下地干活,将八亩地全部点完种,已经是七天后了。
剩下的几亩地也被王茂生收拾出来了,正在摊晾,只等着村里的耕牛闲下来就能翻耕。
傍晚,吃过晚饭,卢二牛带着虞今安去虎子家玩去了,虞今越约了对门的卢彩霞去村头打皂角。
两人刚到村口,就见到刘里正家门口围了不少人,院子里头还坐了几个老汉,摊着手,夹着眉,一面切切地问,一面愤愤地骂。
刘里正一会儿捶着眉心,一会儿叹上一口气,也是一脑门子的官司。
虞今越是决计不会错过这种热闹的,当即就靠在了院墙上。
只听刘里正无奈道:“我知道大家伙着急,我家也有十五亩地,就等着灌水撒种呢!我就不急么?衙门什么时候派人过来通渠,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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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我给个日子,我也说不出来究竟是哪天哪月啊!”
一人听得气不过,把脸撇过去重重地“哼”了一声,讥讽道:“咱们这些人能和您比?地里的庄稼指望不上,不是还有衙门给的银饷么……”
“你这小子一张口净是些酸话,”
坐在他下首的老叔把人推了一把,急道:“都今时今日了,大家伙也是实在等不得了,你叫人把水闸开了,挖沟、挑土,都不是难事儿,不行我们就自己干!”
不等刘里正说话,四下的村民纷纷闹了起来,一句接一句,好似正月里的炮仗。
有的直接扯着嗓子骂了起来;有的嚷得翻天,嘴里扯东扯西就是不愿意出这份力;有的和左邻右舍的私下合计,想跑一趟江陵城上衙门问问去;有的动了心思,想把地里的活儿撂下,上码头上寻活计……
虞今越闹哄哄地听了一耳朵,正想和人聊几句,就听见身边的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愣了一下,问:“彩霞,你咋了……”
“也没什么,就是我家里泡的稻种都出芽了,田里也一直没灌上水,我爹愁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我娘也整天在家里念叨……”卢彩霞蹙着眉,往外走了两步,也没了在这儿继续待下去看热闹的心思。
现在村口的小河里,码头边,泡着的密密麻麻的麻袋、箩筐,都是村里人浸的稻种。
稻种出芽,就离不了水。
三五天就能长好大一截子,眼下稻种冒了白,连根都长出来了,秧田里反倒没灌上水,再泡下去就只能烂掉,可大家又实在不敢捞出来。
虞今越想到现代和插秧机配套使用的育秧盘,顿时想出了一个补救的主意。
她大步跑上前,拉住卢彩霞,和她耳语了一番。
“育秧盘?”卢彩霞也是头一回听说。
虞今越给她比划,“方方正正的,咱们回家拿木头打一个框架,再绷一块麻布上去,就做好了。
但是做育秧盘只是其一,还要挖一些河沙筛了粗沙出来留做隔离层,方便后头起苗,再铺土,浇水,撒种,盖土,最后一层土不要压实,撒均匀。像你家的稻种已经冒绿尖了,咱们把稻种铺好,在菜地里开一道浅沟,拿水养着。这样一来,底下的稻种不会压坏泡烂,透了气,有光又有水,让它继续发芽长叶,又能再管上十天半个月。”
卢彩霞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惊叹道:“今越姐,真没想到,你还会种稻子呢!”
虞今越面上哈哈大笑,实则在心里吐槽:实践课是必修课,没办法。
两人举起竹竿在河边打了些皂角,往筐子里一搁,就匆匆往回赶,到了卢家,反倒不见卢大叔的人。
“娘,我爹呢?”卢彩霞纳罕道。
卢婶子从菜地里直起身来,把她俩一望,无奈道:“你爹看天还没黑,去江边挑水灌田去了……”
“我的天呐!这要挑多少桶水才能灌满一亩地?”虞今越扭头就往外跑,“我去叫卢大叔回来!”
“等等我!我也去!”卢彩霞也跟着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