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今越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应了一声好,就跟着她进了堂屋。
当中一张四方桌,四条长凳,桌上一只编了竹篾套的水壶,两只陶碗,壶里沏出来的茶水颜色金黄。
虞今越双手捧过陶碗,一闻才知,是用火焙过的荞麦仁儿泡的。
鲁秀英让她坐下说话,“我这一季的荞麦已经播下去大半个月了,还得留上几袋子做鸭食,算下来,能卖给你的不多,两袋,划一百来斤够不够?”
“够了,够了。”
虞今越听到这个简直是意外之喜,激动之余,想起兜里的钱,只能腆着脸笑道:“就是,我手头没有这么多钱,我先少买一点吧。您替我留着,等我攒够了钱再跑一趟。”
“处暑一过,接着就是白露。你这时候不早点把种子点下去,等到后头打了霜,不是白忙活一场?”
鲁秀英把手一摆,拧着眉道:“我看你也别七想八想了,就当我借你的。今天你从我家里扛两袋荞麦回去,等你田里的荞麦收了,再给我还两袋回来,你不耽误田里的活儿,我也好算账。横竖两个村都在一条河边上,有什么事,我走两步路过去,在你们村里一问就知道,也不怕你个黄毛丫头诓我。”
虞今越连声称是,没忍住还红了眼眶,“唉,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我也是看你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带着个拖累来这大江边上讨生活……也不容易。”
鲁秀英说到一半,抬起袖子搵了下眼角,惆怅道:“当年,我和你一般大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虞今越听她话里有隐情,就低着声气多问了一句,“您不是本地的?”
鲁秀英摇了摇头,带着潮意的眼瞳里略有些失焦,“我那时刚二十出头,男人害病死了,没过两年,婆家要把我卖给村里的老瘸子做填房,我心一狠,就带着我姑娘跑了,坐了船,来江陵找我的姨妈。
“我娘家这边没什么人,爹是后来的爹,娘是生弟弟的时候难产死的,回去那个家也只是挨打,再卖一回,我只能往来这儿来。
“一个女人,一个死了丈夫带着孩子偷跑出来的女人,会被人怎么看、怎么想,你就是猜也猜得出来。我被人说三道四,在姨妈家住了一个月,姨父嫌我丢人,还是把我们娘俩赶了出来。我拿着偷偷攒下来的钱在村头买间破草屋,想办法给咱们娘俩填饱肚子,因为沿着河,就养了一群鸭子,我姑娘在家里看鸭子,我就出门四处去找活计,去给人插秧,砍油菜,割豆子,剥黄麻,就这样把我姑娘养大了,看她成了家。
“都晓得寡妇门前是非多,村里这些动歪脑筋的,没有一个没被我骂过的,他们说话难听,我也不和村里的婆子媳妇们来往,倒也清静。
只可惜,活到这个年纪,反倒活成了个人嫌狗憎的老虔婆了。”
虞今越静静地望着她,温声道:“怎么会呢?您做事果断,敢想敢做,又靠自己养活了您和您的女儿,这份坚毅,比世上许多男人都强上许多,是很令人敬佩的。”
“敬佩?”
鲁秀英仰头大笑,拍着大腿“哎呦”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又斜眼觑着她道:“你这小姑娘,是读过书,还是试过字?专说些咱们这里乡里人听都没听过的字儿。”
虞今越尴尬地挠了挠头,解释道:“我爷教我念过几个字。总之,我就是佩服您,靠自个儿就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硬气,那些闲言碎语就随他们去说,您不用放在心上。”
“我要是放在心上,能这么顺顺当当在这儿活二十多年?”
鲁秀英笑着起身,领她去西边的卧房搬粮食,一面走,一面说:“和你这样年轻的小姑娘说话可真有意思,一看到你,倒是有点想我姑娘了。这间屋子,原本是留给他们一家四口来住的,这些年,城里的生意也不好做,他们来得也少了,后头我用几块旧门板隔了出来,专门用来放粮食。”
“等农闲了,我常过来和您说说话,解解闷儿,您可别嫌我烦。”虞今越与她说笑,跟着人绕过一个旧衣橱,到了后间。
“哎哟,那我可求之不得了。”
十来只捆扎紧实的麻袋都沿着墙根码着,底下放了几张条凳,搁了块木板,架起来放也能防潮。
“来搭把手。”
鲁秀英手脚麻利地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她一脚踩上去,攥住顶上的一口麻袋往下掀,虞今越上前接住,如此两人又合力搬了一袋下来。
鲁秀英解开麻绳,抓了一把荞麦,挑了一粒麦粒饱满的咬开给她看,“你瞧,我拿连枷打了,晒了好几个晴天才收进来的,你拿回去磨面、填枕头、做种都使得。”
“您这荞麦种子的确不错,这一回真的多谢您了。”虞今越有些扛不住,还是咬着牙,半拖半拽的往外搬。
等到她把两袋荞麦搬到门口时,鲁婆婆才抱着一个旧布包裹走出来,“给你拣了两身旧衣裳,是我女儿以前穿过的,我又舍不得丢,你拿回去改一改,也能穿,比你身上的这件多少能强上一点,你可千万别嫌弃啊。”
虞今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头又泛酸了,她一开口,嗓子都有些哑,“鲁婆婆,您待我这样好,我真是……”
“别说那话,我也是给我两个小外孙积福哩,我行好事,以后他们出门在外,遇到难事,说不准也能碰上好心人帮衬。”鲁秀英把包袱塞进她怀里,又走到村道上,往村头码头上瞧了一眼,“你等着,我叫两个人来……”
虞今越站在门口还一脸懵,就看着鲁婆婆把徐老五叫了过来,他后头还跟着一个年轻人,两人的相貌有几分神似。
“你给我找来的麻烦,小姑娘家家的,半点抬不动,你给出把子力气吧。”鲁秀英冷着脸说话,语气也半点不饶人。
徐老五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嘀咕了一声“冤家。”
一老一少,把麻袋往肩上一扛。
“丫头,上前带路。”徐老五似乎有些忌惮鲁秀英的脸色,只催她快些走。
虞今越和鲁婆婆告别,领着他们俩往滩头村的村口去。
不到一刻钟的路程,徐老五明里暗里问了一通,就想知道她是怎么说服那个老婆子的。
听虞今越道明原委,那个年轻人倒是回了话,“秀英婶子还是心善的。”
“那是对你们这些后生,哼,反正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她给过我好脸色,亏我还一直……”徐老五突然闭紧了嘴巴,把剩下的话烂在了肚子里。
“五叔,其实我早就劝你……”
“住口!”
徐老五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大步往前走,远远地把他们两个撂在了后头。
虞今越听得云里雾里,又琢磨出一点蛛丝马迹,连忙打探,“你叫老爷子五叔,你是他……”
“我是他最小的侄儿,叫徐升,我爹是老大,下头还有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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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一个妹妹,五叔他是老幺。我五叔这辈子也没娶过媳妇,生过娃,家里兄弟姊妹多,但是我五叔打小就最疼我,天天把我带在船上,满江陵的跑,咱们叔侄俩的关系可比我和我爹的关系好多了。”徐升侃侃而谈,一开口就将家里的底细抖搂了个干净。
虞今越听得竖起了耳朵,又问:“听起来你们家人口多,田也不少吧?在村子里应该也有一份家底,为啥不给你五叔娶媳妇呢?”
徐升无奈道:“不是不给他娶,媒都做了十几个了,是他不肯成亲,非说一个人逍遥自在,我爷就是和他吵了架气死的。”
听到最后,虞今越也沉默了。
徐升知道自己五叔的脾气,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因此,只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到了村口,虞今越领着人匆匆往家赶,倒是在村道上和刚下地回来的王茂生打了个照面。
虞今越只冲他点了个头,就接着把人带进了自家的院子,“随便放,对,放地上就行,你们稍等等,我给你们端两碗水来,喝一口水再走……”
徐老五头一回来他们村,站在虞家的院子里左邻右舍的打量。
他听人说过,这村子是官府派人搭出来的,这么一看,对门对户,各家都有自己的院子,当中的一条道也修得笔直,瞧着也算齐整。
徐老五把茶碗接过来,打听道:“小虞,官府给你们分了多少地啊?”
“十五亩地,就在滩上。”虞今越给徐升倒水。
“那有不少哩,难怪你个小丫头要买这么多荞麦种子。”
徐老五把碗里的水喝干,给自己侄儿使了个眼色,“怕码头上有人要坐船,我们这就走了,你不用送了。”
“行,那你们慢走。”虞今越还是送到了门口。
徐老五突然回过头来,咧开嘴笑道:“差点忘了说了!要是你们村有人出门要坐船,千万记得让他们去老沙咀找我徐老五啊!”
虞今越噗嗤一笑,点头说好。
回到家里,虞今越把一早准备的钱取出来,另外放好,又把包袱解开,将鲁婆婆给的几件旧衣裳拿出来。
虞今安靠在她身边看,惊喜道:“阿姐,哪来的新衣裳?”
虞今越摸着这洗得发白的衣料子,袖口上,肘弯处,还打了补丁,看着依旧干净整洁,针脚缝得又细又密。
当娘的,恐怕没有不疼自己的儿女的吧。
鲁婆婆也是心细,特地挑的一大一小,各两件。
“是鲁婆婆给的,就隔壁村码头边上养鸭子的那一户。”虞今越拿了一件小些的,在小妹身上比了一下,“还可以,就是袖子长了一些,等会儿咱俩把晚饭吃完,你去洗碗,我给你把袖子缏一缏,明天就能穿。”
“好!”
虞今安欢呼一声,兴高采烈地拉着阿姐出去吃饭,“我煮了饭,还做了一锅酸菜蛋花汤。”
吃罢晚饭,姐妹俩在院子里各自做着活儿。
孩子们知道虞家的姐妹今日出了门,连卢二牛都没往这儿来,王茂生领着王小喜踏进院子时,王小喜还觉得奇怪,兀自和虞阿姐打完招呼,就三两步跑到虞今安身边,两个小鬼头并排蹲在一起说悄悄话去了。
虞今越抬起头,笑着招呼王茂生进来坐。
王茂生站在院门边上,垂着眼说:“明日你先去点种吧,剩下的一亩多地,我一个人来割草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