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荒滩种田记 > 20. 买种
    张天阔往前挪了一步,侧身过来,正好挡住她的视线,垂眸睨着她说:“你看错了。”

    虞今越拧眉瞪他,“我眼睛又不瞎,那么大个人,怎么可能看错,你让开……”

    张天阔没动。

    虞今越正想摸到左边去看,又被他拽住了胳膊,“有什么好看的?别一会儿手起刀落,断胳膊断腿的,把你吓得夜里都睡不着觉了。”

    虞今越扭头看他,嗤道:“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吓唬谁呢……”

    话音刚落,码头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声,把姐妹俩吓得一个哆嗦,虞今越只瞄了一眼,立刻老老实实的蹲了下来。

    虞今越看张天阔面上分明还带着笑,把他拽得蹲下来后,才压低声音问他:“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江陵城最大的青帮,黑虎帮,头儿叫秦德忠,南市码头和粮道街这片是他们和伍把头儿的地盘。”张天阔淡声道。

    虞今越听得心里发怵,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又问:“那对面那伙人呢?”

    “不认识。”张天阔答得很快。

    虞今越叹了一口气,发愁道:“你说咱们还真的挺倒霉的,偏偏碰上这样的事儿……对了,你来这儿干什么的?”

    张天阔默了一会儿,看着她说:“原本是来进货的,半路因为某些人生出些麻烦,就耽搁了。”

    “进货?那你是打算重操旧业、东山再起啦?”

    虞今越面上漾出一个讨好的笑,“我能在你那儿再赊几尺粗布,和一些油盐酱醋吗?为了早日把钱凑齐还给你,田里的活儿我一日没落,这一次买好种子回去就能播了,等我下个月把荞麦收了,就立马能还你一部分……”

    虞今越看着他一脸你当我是傻子吗的戏谑表情,也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她咬咬牙把小妹一搂,塌着肩整个人缩在货箱旁边,用最后一丝顽强的意志抵抗着他的冷眼,替自己争取道:“张老板,咱俩都这么熟了,你就送佛送到西,再帮我一把吧……”

    “我脸上写了人傻钱多?”他挑着眉问。

    “没有,没有……”

    虞今越见他始终没松口,福至心灵的想起了方才在江记粮店见别人使过的套路,抹着泪眼哀求道:“你是知道我的,我们姐妹俩才迁来江陵,举目无亲,遇见的第一个好人就是你,你就看在我们可怜的份上……”

    “行了,别装了。”

    张天阔额角一阵抽动,这架势,他怎么越看越熟悉。他撇下眼来,不耐烦的说:“你要的东西,过几日我会给你带过去。”

    “太好了!你真是个好人!”

    虞今越激动不已,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亢奋地摇了两下,还亲切地同他握了手,正色道:“这份恩情,我一定记在心里。”

    张天阔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你最好是,别背着我又起一些奇怪的名号,暗地里骂人。”

    “怎么会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虞今越翘起唇角嘿嘿笑了两声,蹲在他身边拍了好一通马屁。

    蹲得她腿都麻了,码头上的两拨人才各自散去,那个断了腿的黑虎帮打手也被两个人拖着,从他们面前经过,一行人骂骂咧咧的出了码头。

    等人走远,张天阔起身,又低头看了她一眼,“我走了,你怎么回去?”

    “一会儿有船来接我,今安,快和咱们的恩公说再见!”虞今越笑盈盈地拉着小妹朝他挥手。

    张天阔打量了她们一眼,走到一个卖茶水的摊子上,低声交谈了几句,喝了一碗茶,便离开了。

    虞今越在心里打着算盘,这三百多文,她打算拿两百文来买种子,点种时点稀一点,先把那八亩地播完,同时在临近的几个村打听,有谁家里种了荞麦,剩下钱不够她再编柳筐,下鱼笼抓河鱼黄鳝卖些钱,等钱攒够了再把那五亩地补齐。

    眼下手头上留点钱,万一有个什么急用,也不用去求爷爷告奶奶了。

    她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偏了一寸,连忙带小妹返回粮道街,入了青牛巷,在江记粮店门口拍了门。

    来人是那个十来岁的少年,他一眼望见她们俩,一双黑漆漆的丹凤眼里立刻恢复了神采,连忙笑着迎她进来:“快请进,您回来是要在我们这儿买荞麦种子吗?”

    虞今越点头,“先称六斗。”

    “行!您稍候!”那少年快步跑到后院的仓房去,又折回来,找她讨要了那口麻袋,“要不一起去看个称?”

    虞今越再次随他进了后院,看着他年纪尚轻一个人忙前忙后,还是伸手帮着他装袋,“掌柜的呢?”

    “她和我大哥出门了,留了我看店。”他神色勉强地朝她笑了一下。

    两人多聊了两句,这才知道,这小子叫江鸿,才十五岁,上头有个大他四岁的大哥,爹走得早,全靠她娘独身一个支应着家里家外,抚养他们哥俩长大。

    听完这些,虞今越对这个不怎么靠谱的江掌柜倒是多了几分敬佩。

    “一口麻袋装六斗荞麦可沉了,要不我给你分开装,再帮你搬到码头上去?”江鸿装到一半,笑着问她。

    “可以,麻烦你了。”虞今越顺手一掂,秤上的这袋荞麦和她背过来的稻种差不多重。

    等他把两袋荞麦装好,三人便一齐出了门,往码头上去。

    虞今安惦记着自己抱了一路的柳筐没卖出去,小声和阿姐说:“咱们能不能也和那个婆婆一样,在码头上摆个摊卖这个?”

    “恐怕不行,”

    江鸿扛着麻袋同她解释:“在南市码头上摆摊有人盯着,是要交钱的,下次你们想卖这些,可以在小东门下船,那边没人管。”

    “原来如此,我们也是头一回进城,多谢你的指点!”虞今越把麻袋卸下来,扶着柱子歇息。

    “没事儿。”

    江鸿挠了下后脑勺,觍着脸说:“那你们等着,我先回去了……”

    虞今越目送他离开,见他走了两步路又跑回来,蹲在小妹的面前,一面摸钱袋一面说:“那个,我家里正缺两口小筐,卖我两个吧?”

    虞今安连忙把筐子摆好,“大哥哥你挑,这些都是我阿姐亲手编的,都很漂亮!”

    江鸿挑了两个拎在手里,虞今越收了他十五文钱,还同他道了几声谢。

    “是我该谢你才对,我说话,我娘嫌我年纪小总是不当回事,今日的事儿,多谢你。”江鸿温顺地朝她笑了一下,便起身离开了。

    又有十五文进账,虞今越是打心底高兴的。

    说起来,柳编这门手艺,还是她小时候在村里喊发小出来玩,总在她家里等她干完活儿,同她爷爷学的。

    乡下的小孩子出门总是有很多阻碍,得帮着家里做饭、洗衣服、打猪草、剥棉花、编柳条儿……干完了活儿大人才能放他们出门玩。

    没想到,机缘巧合下学会的手艺,成了她此刻身在异乡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虞今越紧紧攥着这十五文钱,心头涌出一分热意,仿佛自己的底气也更足了一些。

    不到申时,方翠兰两口子果然如约到了南市码头。

    两人一见面,虞今越就将今天在粮行被人冷遇的事儿说给她听,连带着那个不着调的江掌柜,码头上的黑虎帮作威作福的事儿……

    方翠萍拍着大腿道:“我早该和你一道来的,这么多热闹,一个也没看着!真是可惜!”

    虞今越哈哈大笑,又问她鱼卖得怎么样。

    方翠萍得意的翘起嘴角,道:“两桶鱼卖了四十多文呢,还给家婆买了两帖膏药,给孩子买了一包糖油果子……”

    这倒是有些出乎虞今越的意料,“才四十多文?”

    “遍地都是河,都是水,你当鱼虾在咱们这儿是什么稀罕物件呢?”

    方翠萍掩面直笑,“能卖上这个价,都靠那条一斤多重的大白刁和两条黄鳝,什么鲤鱼、鲫鱼都不值钱的。”

    虞今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两人正亲亲热热的说着话,河面上划过来一只小舢板船,船尾划桨的艄公远远的和他们打着招呼,那身形,一看就是徐老五。

    船靠了岸,方翠萍和程先勇帮着她把两袋荞麦种子搬上船,等姐妹俩上了船,徐老五也撑着竹篙往回赶了。

    一行人出了城,河风吹在脸上很是清凉,初秋的乡野田间,仍然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虞今越看着河岸两侧的水田有些出神,徐老五没忍住好奇,倒是开口问了她:“丫头,你进城背了这么一麻袋,怎么出城反倒背上两麻袋了?”

    “买了一些荞麦种子,回去点种呢。”她笑道。

    徐老五“咦”了一声,问:“你也种荞麦?你家里头也养了鸭子?”

    虞今越摇了摇头,忽然觉察到他话里的另一层含义,连忙起身问他:“老爷子,您知道还有谁种了荞麦?”

    “还能有谁?鲁婆子呗!她专程给她那几十只麻鸭种的,就种在咱们村那片竹林后头的大土包子上,好几十亩咧!”徐老五咂咂嘴,继续说:“反正她那群扁嘴畜生比人都金贵,特别是领头的那只大鹅,吃得不比人差,却是个憨得要死的,见人就叨!”

    说起他的死对头,徐老五又是好一顿批斗。

    虞今越趁他歇口气的功夫,赶紧问:“那她家里有多的荞麦吗?没碾壳的,我想买一点做种!”

    “有倒是有,但是她那个人吧,脾气不大好,能不能卖给你还两说呢!你要是不怕被她指着鼻子骂,也可以去问问!”徐老五想起在她那儿吃瘪的日子,没忍住长叹了一口气。

    “没事儿,过一会儿我去问问看。”

    “那你在咱们老沙咀下船还是?”

    “麻烦您把我们送到隔壁滩头村吧,日头还早,我把粮种搬回去了再过来也不迟。”虞今越笑着说。

    小船穿过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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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透过两岸树荫的缝隙,粼粼地泼洒在河面上,好像落下了一捧捧碎金。

    路过鸭群闲游之处时,徐老五还往河岸上望了望。

    而后推着桨,一口气将他们送到了滩头村的码头上。

    这边把两口麻袋卸下来,方翠兰怎么说都要陪她走一趟,让她男人帮着她把这两袋荞麦种子搬回来。

    这时辰,日头也不晒了,正是在田里干活儿的时辰,村道上也没什么人。

    方翠兰夫妇告辞后,虞今越把妹妹安顿好,让她守在家里烧点茶水,早点把晚饭焖上,这才出了门。

    去老沙咀村的路,是一条直溜溜的土路,虞今越走过几回,几乎是熟门熟路就到了村口。

    码头上的小船上已没了人影,徐老五躲在磨房里偷闲,见了她,还扒到门边来问:“丫头,你来得倒快,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虞今越想到二人几乎见面就掐,还是笑着婉拒了。

    老沙咀村这边的屋子,几乎是临水而建的,门前一条大路,前头是河,屋后是菜地,没有正经的院子,两边用竹竿搭了瓜架,有种葫芦瓜的、蛾眉豆的……大门口是一片宽敞的台地,自家晒点什么也方便。

    她看着岸边搭的鸭棚,围的渔网,便知道这一户是鲁婆婆的院子。

    大门开着,不见人,她也不好贸然闯进去,就在门口的荫凉处站了一会儿。

    岸边的鸭群一阵骚动,一只格外威武的大白鹅信步爬上了岸。

    一人一鹅,就这么看对了眼。

    虞今越还记得徐老五说的“见人就叨”的话,不免有些紧张,没一会儿手心里就被她攥出了汗。

    她救助似的左右一望,期盼此时能出来一个神仙似的老婆婆救她于水火,没曾想,一只张开翅膀、伸着脖子、嘎嘎乱叫的大白鹅就这么健步如飞的朝她扑了过来。

    “我去,来真的啊……”

    虞今越扭头就跑,大白鹅紧追不舍,一人一鹅在村道上越跑越远,又打了个转,跑了回来。

    当她在村道上跑了两个来回之后,屋子里才走出一个横眉倒竖的老妇人,手里还提着一把竹扫帚。

    虞今越面上一喜,飞快的跑过去,却看见她手里的竹扫帚离了地,飞了起来,越过她,砸到了那只气势汹汹的大鹅身上。

    大白鹅被砸得往前一个扑棱,险些没站稳,虞今越趁机跑到了它的主人身边,扶着膝盖,喘着气。

    鲁秀英:“蠢东西!”

    虞今越:……

    她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鲁婆婆是在骂鹅,不是在骂自己。

    等虞今越抬起头来,这才看清她的长相,她面上几乎没什么褶子,但是眼袋很重,一对飞扬的浓眉下面,是一双明亮但绝对称不上有什么善意的眼睛。

    “小姑娘,你看着面生,不是咱们村的?”鲁秀英走过去收拾那只呆头鹅,用竹扫帚狠打了两下,才打开岸边的竹篱笆,把那只鹅赶了下去。

    “是,我是隔壁滩头村的。”

    “我听说了,你们村都是落了难才迁过来的。鹅我赶下水了,你还赖在我家门口不走,是找我有什么事儿?”鲁秀英扶着竹扫把上面的木柄,叉着腰看她。

    虞今越咽了一下口水,这一刻,她分明在这个五六十岁的妇人身上,看到了身为女子但能无愧天地且敢傲视群雄的模样。

    她垂眼时扫过她鬓边的白发,道出来由:“我听人说,您这里有荞麦种子,我想收一点……”

    “听人说,听谁说?又是徐老五那个碎嘴子?”鲁秀英拧着眉头问。

    虞今越只得点了点头。

    对方提着竹扫帚往回走,“不卖!老娘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还用他假好心给我拉生意?”

    虞今越连忙追了过去,使出上回还算见效的一招,“鲁婆婆,不是他提的,是我主动问的。我们村眼下正在开荒,但我爹娘都不在了,家里就只有我和一个五岁的妹妹,我们姐妹俩就那么一把力气,就想着种水稻不如买点荞麦种子,撒进土里就能活,秋天收了,多少也能有一点糊口的口粮,您看,您能不能……”

    虞今越没料到她会突然停下,猝不及防的,差点撞到她的后背上。

    鲁秀英回过身来看她,似乎忆起了陈年旧事,神色也有些动容。

    她沉了一口气,问:“孩子,你现今多大了?”

    “二十二。”虞今越说。

    “该婚嫁了,怎么没找个依靠?”

    虞今越哑然失笑,道:“我这样,连吃口饱饭都是问题,谈什么婚姻嫁娶?我没那个心思,何况,我还有个妹妹,要是遇到对她不好的,我嫁了人,岂不是害了她?就算我力气小些,干活儿慢些,但我有手有脚,脑子又不笨,靠种田一样也能养活自己。”

    听完这个,鲁秀英这才对她露出了一点笑,跨进门槛,招手叫她进来,“被那只呆头鹅追了这么久累不累?进来喝口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