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荞麦种子的用量,虞今越早就估算过,半袋子稻种能播十五亩地,全靠在秧田育苗,秧苗长成了再挑到大田里去插秧,可荞麦不一样。
不管是撒播、还是点播,所耗的种子和稻子不是一个量级的。
她和小妹想顺利渡过这个冬天,囤的粮食一定不能少,除去那两亩积水的洼地,她打算把剩下的那十三亩地都种上荞麦。
这样一来,十三亩地满打满算,至少需要将近两百斤的种子。
卖稻种进账三百文,转眼就有六百文的开销。
这笔钱,她还真拿不出来。
这边江掌柜见她迟迟不说话,把算盘往臂弯上一托,眯眼笑着问她:“姑娘,你家有多少亩地,你要是不知道要用多少种子,我可以给你算一算。”
偌大的江陵城,也不是独她一家做粮食买卖的,事到如今,只能先把钱拿到手再做打算了。
虞今越冲她笑了一下,道:“掌柜的,要不您先给我把账结了吧,荞麦种子要用多少,我还得问过家里长辈的意见。”
虞今安忽然抬头,被阿姐攥了一下手之后,又把脑袋垂了下去。
江心月见她改了主意,立刻和自己儿子对视了一眼,蔫头巴脑地叹了一口气。
她戚戚地转过脸来,劝道:“在南市,真没有比咱们这儿更便宜的了,姑娘,价钱可以再谈,你要得多我可以给你便宜点……”
“先结账吧。”虞今越定定地看着她。
江心月一面使唤儿子去取银钱来,一面和她哭惨,“姑娘,你不知道,这铺子是靠我家老大给的银子才开起来的,他放了话了,要是三个月不开张,就让我把铺子关了。你给评评理,哪有当儿子的这样逼老娘的,真要关了铺子,我和他兄弟上哪儿待着去?真去大街上喝西北风啊?一会儿你出了门,要是没见着好的,可千万记得要回来啊,听见没?”
说罢,她惨兮兮地抹着眼泪点钱,将三个钱串子团成一团,塞进虞今越的手里。
虞今越把钱收好,等着他们把稻种倒出来,没忍住多了句嘴:“掌柜的,你家的粮店不开张恐怕不单单是价格和位置的问题……”
江心月把眉头一皱,疑惑道:“那还有甚不好的地方?这铺子,四四方方,规整的很,后头还有一间大仓房,租子又便宜,我还找人看过风水的,好着呢。真要什么不妥的地方,要不,姑娘你指点指点?”
虞今越一听只觉得好笑,这掌柜在生意上半点都不通窍,怎么有胆子在这儿开店的。
今天能把这批稻种卖出去,也算是承了她的情了。
虞今越直言道:“好的铺面那是千金难求,既然租金便宜,定是有什么不足之处,您仔细想想,看我说的对不对。这条街毗邻粮道街,照理说应当不至于这么冷清,我来的时候看路边开张的铺面不多,平日里,应当也鲜少有人光顾吧?”
“正是,半月来只有一个打油的瞎眼阿婆进过咱们的店,旁的都是我去大街上拉的客人。”那少年觑着他娘的脸色,义正言辞地说。
“是不是,客人一进门连价都没问就走了?”
“你咋知道的?”
江心月不禁咋舌,“你也会打卦算命看风水?”
虞今越额角猛地一跳,解释道:“这还用算卦吗?如果你们不想挪地方的话,首先就要把门口的那棵树收拾一下,遮到门头上的那半边树枝锯了,招牌显眼,路上也敞亮。
每日门板卸完,就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屋子里打扫干净,摆放整齐,再打一高一矮两条长凳,摆在街边,用木板写上各式粮价,有人路过一眼就知道你家的米粮价格实惠。等到过年过节,城里人筹备宴客买米买油的时候,再做一些类似买十斤送一斤的活动,定然不愁卖……”
一番话毕,母子两个都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农家女子肃然起敬。
江心月立刻拍板,吩咐道:“鸿儿,这位姑娘的话你一定记住了,等会你大哥过来,就原封不动的说给他听,让他找人把树锯了,把店里收拾收拾……”
“娘,那你呢?”少年试探地问。
“我?我等会还要去百悦楼听戏呢!老娘生养了你们两个,使唤你们干点活儿还啰里八嗦的!”江心月翻了个白眼,扭过头来,笑着把虞今越姐妹俩送了出去,“姑娘,别处没有好价,一定上我这儿来啊!”
“行,那我就告辞了。”
离开江记粮店后,虞今越愈发觉得这对母子的关系实在有些离奇,如同这家藏在深巷的粮店一样。
但此刻她没心思想那么多,先把荞麦种子买下来才是最紧要的。
虞今越带着小妹在粮道街走了一圈,能问的都问了,荞麦种子的价格相差不大,都是三文、四文的卖价。
张天阔同她说过,乡里粮种价贱。
但她坐船进城的时候粗略看过,河道两岸的田里大多种的晚稻,摆在她眼前有两个问题,有没有人种荞麦是其一,耽误农时是其二,眼下想要收齐这两百斤荞麦种子,还真有点麻烦。
临近晌午,附近卖吃食的不多,她转了半天还是回了南市码头上,这边摊子的吃食都是卖给码头上干苦力的,讲究一个量大管饱。
虞今越要了两碗水饭,带着小妹蹲在墙根边上吃饭。
水饭,顾名思义,就是一碗过了凉水的糙米饭,摊主还配了一筷子咸菜,舀了满满一大碗,这水饭有汤有水直接顺着喉咙走,三两下扒进肚子里就顶到胃了,还解了渴,立马就能接着去做活儿。
若是到了冬天,码头上还是那碗鱼汤索饼更受欢迎,是用鱼骨头熬的汤底,汤头咸鲜粘嘴。
热汤下肚,有滋有味,一天的乏累也尽可解了。
虞今越默默地把饭往嘴里扒,在心里考虑这笔钱该怎么用才好。
农时不等人,只能先买多少就用多少了,除了种子,她还想打一壶菜籽油,扯几尺粗布,给自己和小妹缝一件换洗的衣裳。
债没还,种子买不齐,缺的东西还不止一星半点,怀里揣着三百多文钱,到头来,还是穷得叮当响。
要是一分钱真能掰成两瓣花就好了。
正想着,码头上突然闹哄哄的吵了起来。
虞今越立即起身,拉着小妹就往回跑,躲到一堆油布盖子的货箱后面,偷偷露出一双眼睛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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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领头的是个体型粗壮的中年人,络腮胡,长眼,鹰鼻,一身赭色绣着大花的棉绸袍子,不伦不类的挂在身上,手里捉着一根烟杆子。
身后乌泱泱跟着十来号人,都提着棍子,扛着刀,把几个接散活儿的力夫撵得四处乱窜。
其中有两个她上半晌见过,此时被人狠抽了几棍子,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直叫唤。
虞今越心下一惊,都说码头算是半个江湖,人员鱼龙混杂,今天还真让她看见这种欺善扬恶的场面……
也不知道他们要在这里待多久,一会儿她还要坐船回村呢。
码头上的场子算是被他们清干净了,又有人给他们的头儿端了一把圈椅过来,一伙人动也不动地守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虞今越看这些摊主都见怪不怪的,心下也稍微安定了一点,便把小妹手里的筷子和碗收了,偷偷还回去。
刚想摸着边溜回去,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从粮道街拐了过来。
她连忙冲过去,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回跑,躲进了货堆后面,还压低声音和他说:“你先别过去,那边有黑社……那边有□□的人,看着就像不好招惹的,等他们走了咱们再过去也不迟。”
虞今安见到阿姐带回来的人是他,高兴得眉毛都飞起来了,乖乖巧巧地喊了一声大哥哥。
张天阔略点一下头,一垂眼,就看到身边的人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他同样压低声音和她说话,“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一天天神出鬼没的。”虞今越瞪他一眼,这才解释道:“我才卖了稻种,晌午了,带小妹过来码头这边吃点东西……”
张天阔冷不丁笑了一声,看着她问:“卖了多少钱?三百文?”
虞今越睁大眼睛,捂着怀里的沉甸甸铜钱,满脸的不可思议,“张天阔,你跟踪我?”
他挑了一下眉,嫌弃道:“我看起来有这么闲吗?”
两人剑拔弩张的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虞今越败下阵来,“我先和你说好,这笔钱我是用来买种子的,暂时还不能还你。”
“我又没逼你现在还钱,你紧张什么?”他转过去看着码头上那十来号人,漫不经心的问:“你这回进城没买到种子?”
“我要的种子多,钱不够。”
虞今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试着问:“一回生,二回熟,我还能再找你赊点东西吗?”
张天阔瞅了她一眼,“你真把我当冤大头了?”
“我又不是不还你……”
她知道自己底气不足,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三个人蹲在货箱后面小声说着话,码头上的人也等得不耐烦了,为首的人招呼手下,去河边看一看,“时辰到了,他们清风寨的船还没来?”
“来了,来了,船来了。”
话音刚落,一艘老旧的烙着官船船号的货船,便靠了岸,船上走下来二三十号人,为首的两个人,一个高,一个胖,其中一人越看越眼熟。
虞今越用肘弯抵了旁边的人一下,问:“欸,张天阔,你看那个人,像不像陈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