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荒滩种田记 > 43. 收麦
    收荞麦这日,是个分外爽利的秋日。

    江畔吹来的风,鼓动着葳蕤成片的稻浪,雁阵南飞,地头上的草叶已打上了焦黄的尖儿。

    一丛野菊花生在水渠边,叶儿碧绿,花如金盏,团团簇拥在一起,枝叶繁盛得伸到了田埂上来。

    人一走过,踩出一地的碎金。

    王茂生紧了紧肩上的担子,大步往堤上走,扁担两头,是两大捆扎好的荞麦杆。

    虞今越同几个嫂子站在田里,排成一行,她们手持镰刀,用刀尖捞上一束荞麦杆,便搂在怀里贴着地迅速割断,撂在一旁,等着人来打捆收走。

    只是荞麦本就生得不高,籽熟易脱落,动作还得轻,弯腰割上一会儿就得直起身来松松筋骨。

    今日的活计重,男女各有分工。

    田里的活儿除了虞今越同她们几个女人,还有程家的老叔、卢家的卢大叔,二人年纪稍长,便把挑担子的体力活儿交给了两个年轻人。

    王荣借了耕牛过来,又套了架子车,就停在大堤上,兄弟俩挑着荞麦杆子田里、堤上两头跑。

    等码够了一车,就赶着牛押着车往晒场上运。

    晒场上,几个男娃娃守着运来的荞麦,在树荫底下嬉笑打闹。

    程阿奶一面抱着小孙子,一面指挥那几个大的皮猴子,将荞麦捆打散,一把把铺开来晒。

    荞麦成熟有先后,底下的荞籽一变颜色,就得动手收割了,否则等穗子顶上的荞籽成熟,底下的早就落在地里了。因此,割下来的荞麦杆还得晒上两几天,等杆枯籽落,才能拿连枷打荞籽。

    牛车赶来,小孩儿们吆喝着一拥而上,有的要骑牛,有的要往车上爬,兄弟俩虎着脸把捣乱的孩子赶开,又帮着把车上的荞麦捆卸下来。

    村口正是人来人往的地方。

    旁边有人站着看,稀罕道:“倒是看不出来,那块田寻常也没见着人管,地头上草也多,还能收上来这老些荞麦呢?咱们的稻子都还没灌浆,他们倒是打上荞麦吃上面了……”

    王荣举着扬杈掀下来一捆荞麦杆,笑道:“叔,您眼馋明年也种一茬荞麦试试?”

    那老头神色一变,往边上走了两步,嘀咕道:“好好的水田,种啥不好种什么荞麦啊……”

    站在晒场边上看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蹲下去,掐了一把荞麦穗子。

    卢二牛不错眼的扫视着人群,一发现便领着小伙伴冲了过去,气呼呼地指着她喊:“你偷东西!快还给我们!”

    那老婆子瞪了回去,“谁家的娃娃,教得没一点礼数,我都和你爷奶一个岁数了,是你能指着骂的?”

    说罢,把手里的一把穗子揉碎了,吹吹灰,揣在自己兜里,蛮不在乎地转身走了。

    卢二牛气不过,蹭的一下转过身去,拔高声量喊:“程阿奶!王叔叔!你们快看她,她偷了东西就跑!”

    王家的两兄弟正忙着呢,见只是几颗荞麦籽儿的事儿,便没理会。程阿奶耳朵背,怀里的孩子吵着要下地,更是没听见。

    站在晒场边上的大人哄堂大笑,有个年轻人憋着坏撺掇他:“你喊大人顶啥用,直接上手抢过来不就得了。”

    “不就一把荞麦,哎哟,瞧把这孩子着急的。”

    “二牛,又不是你卢家地里的庄稼,你还看这么严啊?哈哈哈……”

    “以后这小子长大了估计也是个认死理的,不知道这牛脾气,能讨个什么样的媳妇……”

    ……

    卢二牛被他们说得面红耳赤,抄起一根竹竿,在地上乱挥乱打,空中都扬起了厚厚的一层黄土,“你们走!你们都走!谁要你们看了!”

    众人被撵得连连后退,却也不恼,好似得了乐趣,一面捧腹大笑,一面喊着话逗娃娃。

    卢二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虞阿姐把在晒场上看荞麦的活儿交给他,让他当小队长,还夸了他是眼神最好,身手最厉害,最有担当的男娃娃,他肯定得把这份活儿干好!

    因此,他挺起了胸脯,把这些叔伯婶娘赶到再也不摸到荞麦杆子的地方了才满意。

    卢二牛身板子站得笔直,小手一招,抬首阔步的往前走,“走!我们去赶麻雀儿!”

    程虎应声而上,夸赞道:“二牛!刚才你真是威猛!”

    卢二牛翘起唇角,骄傲道:“那当然了!”

    程家两兄弟才卸完一车荞麦,听孩子们说话实在好笑,也歇了一会儿,擦了把汗,便继续赶着牛往地里去。

    卢彩霞灌了一壶晾凉的水,又准备了一摞碗,提在手里。

    走到村口,正好碰上他们往回走。

    王茂生招呼了一声,把陶罐、装碗的篮子接过来,道:“我们捎过去就行了,你回去吧。”

    “行。”

    卢彩霞点头,家里卢阿奶还在看着火呢,两个女娃娃也在帮忙择菜,等晌午的饭做好,他们也能从地头上回来吃饭歇晌了。

    大半天过去,三家人紧赶慢赶,也才收了四亩地。

    晌午日头盛,荞麦杆子一晒就脆,割起来荞麦籽粒也落得越来越多。

    虞今越适时叫了停,冲远处喊:“程老叔,卢大叔,各位婶子、姐姐,咱们不割了,回去吃晌午饭歇息了。”

    众人把割下来的荞麦收拾起来,抱到田埂上去。

    方翠兰抱着陶罐,给大家伙挨个儿倒了一碗茶水,“还得是咱们人多,照这个进度,两天就能把这几亩荞麦割完,后头再打麦扬场,也就快了。”

    虞今越仰脖喝下一碗水,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辛苦各位了,收稻子的时候我再去给你们帮忙。”

    方翠兰“欸”了一声,拦下她的话头,“收稻子用你动什么手?你只用告诉我们,用啥肥,点啥种子,下一茬我们什么也不想了,就跟着你种!”

    众人闻言,都低声笑了起来。

    王荣媳妇调侃道:“是啊,我看衙门的大官还不如你懂的多呢。”

    “没有,没有,我怎么能和黄大人比。”虞今越提起篮子,笑眯眯的说:“你们今年种了稻子,这地啊肥力都耗尽了,过冬的时候得养一养,明年再说吧……”

    卢大叔闻言默默叹了一声。

    “衙门那些人真是把人害死了!明年说什么咱们也不听他们的了。”方翠兰啐了一口,起身往回走,“姐妹几个,咱们走吧?回去吃饭好好歇一阵,下午还得继续干呢。”

    晌午饭是卢彩霞掌的勺,腌肉就着萝卜烩了一大锅,又蒸了干饭,捞了点酸菜,切成细末,拿豆豉和辣蓼酱炒出来的,还有一盘子炒木耳。

    众人也不往屋里坐,打了菜和饭,蹲在村道边上吃。

    虞今越还端着饭碗,去晒场上把卢阿奶换回来。

    一路上也有不少人问,她只笑着答他们:“才刚开始收呢,能收几石等全部收回来打过麦了才知道。”

    程阿奶带着几个孩子回去卢家吃饭了,虞今越提着条凳坐到了村口的槐树底下,边吃饭,边拿着竹竿在地上敲一敲,赶着麻雀。

    吃完饭,把碗往地上一搁,人困得往树干上一歪就没知觉了。

    码头上,一艘乌蓬小船驶了过来。

    “哟,老大,你看那是谁?”

    陈树桩嬉皮笑脸的朝自己嘴巴上来了一巴掌,故意道:“你看这事儿闹的,我怎么就把老大你的嘱咐给忘了!他们村的稻子还没熟,咱们也收不到粮食,要不这就划船往回走?”

    张天阔在心里暗骂,这厮的嘴从几时起变得这么碎了?

    “等等……”

    船尾还蹲着一个生得矮胖的青年,他伸长脖子看,问:“桩子,你刚刚说的是谁啊?”

    “没谁,没谁……”

    陈树桩忙看老大的脸色。

    张天阔眼眸轻眯,凝神看着树下的那一道身影。

    半日的劳作下来,令她累得简直毫无形象可言,身上到处都是沾的草梗土渣,头丝也被汗湿了一绺绺黏在脸上,眼睛闭着,嘴巴张着,正呼呼大睡,嘴角上还粘着一粒米饭。

    张天阔看着她狼狈睡着的模样,旋即勾了下唇。

    陈树桩见状,暗道自己还真是赌对了!见了虞姑娘,脸色阴沉了好几天的老大心情果真好了不少!他们的日子总算能松快些了。

    在他眼里,大当家虽然管着十三口水寨,男女老少上百号人,终归也是个在自己中意的姑娘面前摸不到门道的年轻人。半点不开窍,旁人还偏偏说不得,拐个姑娘回去当媳妇的事儿,办得比上刀山下火海都难……

    这边有人来码头上打水,见了他们便问:“你们可是卖杂货的?”

    “不是,不是,咱们是收粮食的。”

    待人提着水桶走了,那个矮胖些的青年回头吆喝了一声,“老大,咱们上别的村看看去?”

    张天阔瞥了他一眼,正想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一个人影从村道上寻了过来。

    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她院子门口出现的那个男人。

    张天阔目光骤冷,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下船,“小滨,去问问那个女的荞麦卖不卖。”

    孙小滨搔了搔头,问:“就我一个人?桩子你不和我一起?”

    “老大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陈树桩把人往船下撵,算盘、纸、笔统统塞进他怀里,连秤杆子都替他别到了腰带上,“快去吧你,别把价钱压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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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孙小滨走了两步,回头一望,船身连同两道人影,都被岸边的树枝藏了个严严实实。

    这情形,怎么像在躲着什么人……

    他一面在心里犯嘀咕,一面走到近前,“姑娘,姑娘,你醒醒……”

    王茂生远远看见码头上有人下了船,往晒场边上的大槐树底下去了,也不知是什么底细,心中一慌,飞快的跑过去,大声喝住他,“什么人!还不离她远些!”

    虞今越陡然醒来,意识还没回笼,就看见旁边站了一个胖子,正大声嚷着:“我什么人?我还要问你是什么人呢!喊什么?我过来收个荞麦,和你有什么干系?”

    孙小滨的个头虽比他矮些,但眉毛粗,面相凶,又有一把响亮粗嘎的嗓子,对峙起来气势并不弱。

    他一把抽出秤杆,指着对面将那姑娘挡了个全乎的人,眼神轻蔑,“告诉你,爷不是你惹得起的人,一边儿去……”

    王茂生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此人神色嚣张,形迹可疑,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经做买卖的商贩。

    于是,便也站定了与他对视,如何也不肯让出这一步。

    虞今越睡得晕乎乎的,听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惊讶道:“什么?收荞麦的?”

    “今越,他不像好人。”王茂生扭头告诫。

    虞今越蹭的一下站起来,拍了拍王茂生的肩膀,笑道:“茂生哥,你放心,人就在咱们村口,你又在旁边看着,他还能把我拐走不成?我就问问价,不多说什么。”

    她上前问,“您贵姓啊?”

    孙小滨抻了抻自己的衣裳,漫不经心道:“免贵姓孙,我在附近几个村子做了好几年的生意了,头一回上你们这儿来。”

    虞今越总觉得这套说辞有些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忽略掉又继续问:“那孙老板,您在乡里收粮一般都是什么价啊?”

    “这价钱是没有定数的,一时雨,一时旱,一时歉收,一时丰产,得看年成来。像今年刚下来的晚稻,我最多也只能给到一石四百六十文,荞麦还得再便宜些,一石只得三百二十文。”孙小滨握着算盘把玩,暗忖道:“你要是觉得价格合适,我可以把你这些荞麦都收了。”

    “我这还没脱粒,真要卖的话,可不止这些,地里还有七八亩没割完呢。”虞今越在心里算着价格,如今是秋粮刚下来的时候,价格的确不高。

    但她手上活钱不多,想要种下一季粮食,得尽快先把手上的荞麦卖出去,才够钱买种子。

    尤其还得赶着农时,卖给这种到村里收粮的商贩,不用往城里来回的跑,的确能省去一大堆麻烦。

    “这你不用管,再多十几石我也吃得下,只要你把价格拿准了,应不应就一句话,在我这儿,可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孙小滨说。

    “今越,要不还是稳妥一点,忙完了这阵我陪你去城里的粮行问问价?”王茂生担忧道。

    “不用这么麻烦,抽时间我去隔壁村问一问鲁婆婆,往年荞麦的收价不就知道了。”她又转过头来,笑道,“孙老板,您这几日都在这附近收粮食?”

    “没错。这样吧,五日后,我再往村里来一趟,你要是愿意卖,我就当场给你算钱直接拉走。要是不愿意,我也就不多问了。”孙小滨抱臂望着她,心想这事办的这般顺当,回去之后大当家可得夸他一夸了。

    虞今越算是与他一拍即合,“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事情说定,孙小滨也不多留了,与虞今越告辞后,便略带警告地横了王茂生一眼,转身离开了。

    到了码头上,他跳下踏水板,招手喊人,“桩子,把船开过来些,你个狗贼的真打算让我凫水上去啊?”

    陈树桩笑嘻嘻地撑着竹篙,往前一送,船身缓缓靠了岸,他伸长脖子问,“谈得咋样?”

    “我出马还有什么拿不下来的?收价按一石三百二十文算,五天后,咱们再来跑一趟就是。”孙小滨跳上了船,一字不落的在张天阔跟前报备清楚,才笑着问:“老大,我这事儿办得如何?”

    张天阔却不看他,目光仍放在晒场上的两个人身上,冷声道:“有人在旁边碍眼,你看不到?”

    孙小滨:“啊?什么?”

    陈树桩一听,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嗤”地一声乐开了花,抑扬顿挫的说:“老大,有道是烈女怕缠郎,我倒是有个主意……”

    便凑在张天阔耳边献了一计。

    张天阔听罢,眉头稍展,“五日后,若是不成……”

    “不成,不成您就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陈树桩信誓旦旦,嘿嘿一笑,又对着终于琢磨明白的孙小滨说:“孙哥,来时我撑了一路船,回去该你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