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虞今越说清来意,鲁秀英没说二话就应下了。
她戴上草帽,拿了根细长的竹竿,走出家门,一回头,见虞今越远远躲在廊檐下,不由得笑弯了腰,“哎哟,你这孩子,不过是被叨了一回,怎么就怕成这样……”
虞今越摸着耳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被叨了一回,也够我长记性了……您没看见,那天我可是在这条大路上,来来回回跑了五六趟呢!何况我也不是来一回两回了,这头大鹅,它一点儿也不认人,见了我就伸着脖子要叨人。”
鲁秀英扶着腰,笑够了才说:“好好好,那你在路边站着,我下河边去赶鸭子。”
虞今越:“那您慢着点儿。”
鲁秀英在篱笆架子上取了个篮子,关上篱笆门,进去把鸭蛋拾干净了,才把水里的鸭子赶上岸来。
大白鹅双眼如炬,气势汹汹,跟在鸭群后头也想钻出来,被鲁秀英眼疾手快一把薅住脖颈子,拎起来往鸭棚里一丢,厉声道:“蠢东西,今日再敢叨人,我就把你炖了。”
“鲁秀英,我是不是早就和你说过,该把这只呆头鹅炖了?”徐老五蹲在码头上,笑嘻嘻的吆喝。
“干你屁事!”
鲁秀英无言地瞪了他一眼,把竹竿交到虞今越手上,“去吧,酉时给我赶回来就成。”
虞今越握着竹竿,不觉间挺直了腰背,轻轻提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肩上的责任又多了一层。
这些鸭子,可都是家财啊,丢了伤了她那点家底可赔不起。
虞今越和二位老人告别后,便和等候在一旁的方翠兰一起往村口的方向去。
一路上,这群鸭子一会儿扎进道旁的水田里,一会儿试图溜下河,但凡有一只鸭子领头走岔了路,后头的鸭子就能跟着乱窜,完全不似在鲁婆婆手里那般乖顺。
虞今越跑前跑后,累得够呛,走到村口,小半个时辰都过去了。
方翠兰折腾了大半天,也累得不轻,直道:“我不行了,我得回家躺着去了,把药包挂我胳膊上吧。”
虞今越把人送走,便径直赶着鸭子上了堤,在圩田里搭架子的村民见了这么大一群鸭子从坡上下来,惊得纷纷直起身子来看。
黄农丞站在水闸边上,望着从大堤上奔涌而下的鸭群,以及那个跟在鸭群后头手忙脚乱的姑娘。
忽而长长一叹,笑道:“倒是个机灵的。”
身边一个青年问:“大人,这鸭子不会把我们稻子吃了吧?”
黄农丞伸手掐一片稻叶递给他,脸上无甚表情,“你自己尝尝,剌舌头不?”
那青年依言把稻叶塞进嘴里,又立刻拿了出来,苦着脸道:“回大人,当真剌舌头。”
黄农丞一时语塞,想说些什么,又懒得费那个口舌,只胡乱搓了一把额头,摆手道:“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鸭群下了田,最先消失的就是水田里的浮萍,随着鸭群的深入,浑浊的泥水也翻了上来,田里的杂草、螺蛳、飞虫一样也没逃过那张扁平的嘴。
鸭群所到之处,简直寸草不生,除了那一行行翠绿的稻禾。
虞今越回想起上一世在新闻上看见鸭群大军远征国外灭蝗的事迹,不禁感慨,这些鸭子还是太少了。
对于这上千亩的水田,就是杯水车薪啊。
黄农丞背着手走到田埂边上,同她招了招手,“小丫头,你过来。”
虞今越指了一下自己,诧异道:“您是叫我?”
“这田里除了你,还有第二个姑娘家吗?”黄农丞故意板着脸道。
虞今越想起其他妇人都在村口刷桐油板,顿时有些心虚,快步赶过去冲他笑了一下,毕恭毕敬道:“大人,您找我有什么事?”
黄农丞:“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虞今越瞬间呆住了,刚弯了一下膝盖,又听头顶传来一句,“罢了,起来吧。”
虞今越在心里暗暗吐槽,这老头儿真是闲的,故意折腾她是不是……起身时,仍旧笑得露出八颗牙齿,颊上添了一对甜甜的酒窝。
黄农丞微微翘了下嘴角,清了清嗓子,道:“这群鸭子是你赶来的?”
“是。不过!黄大人,咱们的稻子都孕穗了,叶杆都硬,放鸭子下水也是为了吃虫,不会对稻子有什么不利的影响,您要是看着碍眼,就上别处巡视去,一会儿快天黑我就赶回去了。”虞今越讨好一笑,说着还往后退了一步。
“你倒是安排上本官了?”
“不敢不敢……”
黄农丞看着面前这个既怂又犟的小姑娘,实在是有种在江边捡石头,捡到块宝玉的乐趣。
他抚髯大笑,语气也柔和了不少,“好了,不吓唬你了,你和我说说,那两块田你让他们下了什么肥?”
虞今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正在王家和程家的田,直接脱口而出:“钾肥和磷肥,寒露之前,提前三到五天开沟浅埋……”
黄农丞捻须思索,“钾肥和磷肥……”
虞今越顿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古代哪有化学元素周期表啊,连忙找补道:“甲是甲木的甲,这花草树木烧成灰,制出来的肥便是甲肥,能壮秆;鳞是鱼鳞的鳞,那些和鱼鳞、螺蛳、蚌壳、大骨头一样,能帮助庄稼开花结果的,我都称作鳞肥。”
虞今越暗暗在心里给自己抹了把汗,希望能蒙混过去。
黄农丞笑了笑,道:“你分的甲肥、鳞肥,还真是有点意思,方便好记,也没甚错处。我瞧你年岁也不大,还是个姑娘家,怎么懂得这么多?”
虞今越心说,我三年学农可是不闹着玩的,这些基础知识都不懂,靠什么毕业?
只可惜,还没毕业就不幸穿到了古代,囿于身份,还没人信她说的话,这也就算了,自己下地干活儿的难度也大幅增加,部分农具都得靠自己手搓。
只得仰天长叹一声,属实命苦……
虞今越收回思绪,拿之前用过的理由搪塞道:“我从小跟着我爷下地,都是他教我的……而且我们家祖上出过读书人,还给咱们家留了几本农书,一直传承下来,这不是一场洪水,什么都冲没了……”
对,冲没了,是真是假也无从查证了。
黄农丞想起之前调过她的户籍,此女所言,倒是不假。
他顿了顿,道:“这么说,你是识字的?”
“只认得几个字。”虞今越勉强一笑。
黄农丞淡淡扫了她一眼,便越过她往前去,慢声唱道:“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虞今越搞不懂这个黄大人是什么脑回路,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吟起诗来了?
不管了,田里的虫害要紧。
她大声叫住离去的人,“黄大人,我能求您个事吗?”
黄义顿时眼前一亮,转过身来,抖了抖官袍,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但说无妨。”
“我赶来的这四五十鸭子还是太少了,您能不能召集咱们江陵县养鸭的商户,让他们把鸭子运来,赶进田里帮着来吃虫?不消两三日,这稻飞虱就能叫这群鸭兵吃光,对咱们田里的稻子也是百利而无一害啊,还能给他们省几天的饲料呢。”虞今越上前道。
黄农丞干咳一声,他还以为这丫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没想到,竟也是个榆木脑袋。
自己种着荞麦,还天天操心人家种稻的事儿。
真是……
真是和他一样,是个劳碌命。
“此事我知晓了。”黄农丞应了一声,静待她的下文。
虞今越本就是不抱希望的一问,没想到黄大人还真的应承了下来,欢喜道:“那我就替诸位乡亲们谢谢大人了。”
说罢,便鞠了一躬,撒丫子往堤上跑,赶紧回村和村里人通报这个好消息。
“欸……”
黄农丞眼看着人跑远了,一心急,下田埂时还崴了一下,只得提着袍角怄气道:“这丫头说只认得几个字,不会真的只是几个字吧……”
浑然不知被人当作文盲的虞今越,已经飞快的跑回村口,和刘里正传达了这个好消息。
很快便传到了晒场上的妇人耳中,大家听说了这样的好事,干活儿时也更起劲了。
虞今越在人群里兜了一圈,还没忘了跑去程家告诉方翠兰。
方翠兰刚眯着,叫这事儿一搅,觉也不睡,“啥时候把鸭子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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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也瞧瞧热闹去!”
“还早呢,黄大人也没说什么时辰能把鸭子运来。”虞今越回话。
“噢,那我再歇歇……”
方翠兰一滩烂泥般倒了下去,缓缓阖上眼睛。
“你睡吧,我得赶紧去把鲁婆婆的鸭子赶回去了,别一会儿弄混了,我没法交代。”虞今越起身往外走。
“虎子,送送你今越姨,”方翠兰中气十足地朝窗外吆喝,带着歉意朝她眨眨眼,“你忙去吧,我就不起来送你了。”
虞今越抿嘴直笑,“你就睡吧,有热闹看,我再来喊你。”
“还是你懂我。”
方翠兰嘻嘻笑,把被子往身上一裹,安详地闭上眼睛。
出了程家,虞今越便爬上堤往圩田里去了。
打眼一看,鸭群散到了好几块田里,方才在水渠边巡田的黄大人也消失了踪影。
虞今越猜想他是回城了,便径直下了坡。
“啰啰啰……”
虞今越拿着竹竿敲击地面,把鸭群往水渠边上赶,这边的赶上了田埂,那边的又游了下去,赶得她焦头烂额。
王茂生和大哥在地里绑竹架子,见状便捡了一根竹竿,一路跑了过来,“今越,我来帮你。”
“茂生哥!你真是我的大救星!快快快!那几只又下田了……”虞今越慌忙追过去,又把站在田埂上的鸭子惊飞了两只,扑腾着翅膀下了田。
王茂生把裤腿挽起来,下到水田里,“你往边上站站,我从水里把鸭子赶上岸,东边的口子你守住了。”
“好!”虞今越握紧竹竿,誓不错放一只。
两人在这三四块田里忙活了半天,才把鸭子赶到大堤底下,虞今越拿手掌扇风,也是气笑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请神容易送神难,想把它们赶上来,可真不容易……”
王茂生站在水渠里清理着腿上的淤泥,朝田里一望,叹道:“这几块田被鸭子扑腾过,虫子少了好多,等衙门的鸭兵过来,大家伙也不用愁了……”
虞今越擦着头上的汗,浅浅一笑,今日这番折腾,真是值得。
待她把鸭群赶回老沙咀,又吃了晌午饭,一眼望不到头的牛车、驴车,也载着鸭笼出现在了大堤上。
成百上千只鸭子,下到水田里的场景着实把众人震撼了一把。
方翠兰是特地赶来看鸭子下田的,她激动地摇着虞今越的臂膀,感慨道:“真没想到,衙门的人动作挺快的嘛!咱们的稻子有救了!”
蓄水淹虫,桐油引虫,鸭群灭虫。
三管齐下。
这场应气候而生的虫害也在三日后,落下了帷幕。
把鸭群送走时,村里人都自发的走上大堤,如同欢送那些打了胜仗的将士一般,激动得热泪盈眶。
虞今越是没什么好激动的,眼瞅着田里的荞麦可以收了,她正愁着,去哪里寻人来帮着收荞麦呢。
钱得省着用,那就用肉换劳力。
虞今越回到家里,把房梁上的腌肉取了下来,按照大小分成相同的块头,找了个簸箕装起来。
才将将端出家门,便发现院子门口站了好些人,程、王、卢三家的人,整整齐齐的站在她的院子外头。
方翠兰手上也好多了,她把院门一推,首先闯了进来,“今越,我们见你家的荞麦快熟了,先来知会你一声,要用人,尽管叫我们,别跟咱们客气。”
“是啊,追完了肥这些天正好得闲下来了。”卢大叔道。
王家的两兄弟对视一笑,也向她许诺,“收荞麦一定喊我我们兄弟俩!”
虞今越好不感动,端着一簸箕腌肉上前来,笑着说:“我正想寻你们帮忙,你们就来了,正好,一人分一块肉,我都切好了,你们快拿走……”
“行了吧,你都帮了我们多少回了,我们帮你一回,还能要你的肉?把我们都当什么人了?”方翠兰把簸箕抢过去,直往她灶台上搁,“闲话少说,你打算几时下地割荞麦?”
虞今越算了算日子,“后日。”
方翠兰回到人群中,兴高采烈地张罗:“好!那就两天后,大家都带上家伙什,下地收荞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