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书醒来时,贵妃榻上早已没了宋砚的身影。

    珍桃替她更衣,边忙碌边道:“殿下,陛下派马公公来传信让您进宫,见您还歇着,他没敢让奴婢扰您,便在外殿等着呢。”

    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赵玉书瞬时清醒了些。

    陛下找她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她擅自回长公主府的事被人泄了密,觉得自己打了他的脸,所以才会传她进宫,这是要劝她快快回宋府,那她又该怎么找补比较合适呢。

    和宋老夫人八字不合,见面便呕?不成不成,有些过于生硬。

    还是宋府太过简陋,不适合她这高贵的人住,不成不成,陛下该说她骄奢。而且宋砚的宅子是付德海留下的,雕栏玉砌,实在没什么说头。

    若是以往,不听也罢,可如今弟弟是当今陛下,恐再不能如往常那般。

    小陛下这几年成长飞速,肉眼可见的改变,朝臣周旋中难免多了几分不近人情,对赵玉书这个长姐偶有说教,也是端足了副高位者姿态,多次两人不欢而散,最后都以小陛下派人送些东西来哄结尾。

    在小陛下心中,他这个长姐,可比他后宫中众嫔妃们难哄得多!

    虽然他对赵玉书在旁人眼里是极尽尊重事事从依,可诸多细节当中,赵玉书早已发觉,陛下已经不是她幼时那个听话的弟弟了。

    如今会同她争执吵架。

    会逼她做不想做之事。

    此时舒橘从殿外走进,侧身行礼后与珍桃一起给赵玉书洗漱。

    她早早便瞧见舒橘手中的账本,待自己梳洗好才伸出了手,缓缓开口:“张成不在吗?”

    张成是赵玉书身边管理铺子的人,若不出问题,她从不过问这些小事。

    哪怕出了问题,只要不大,她也会选择放权,所以看到舒橘拿账本她还是有些诧异。

    好端端的情况不会突然改变,能捧到她面前的,定是出了纰漏。

    继安堂的事后,赵玉书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账簿了,所以此时她面色有些烦躁,还没来得及发火,头上忽然传来软软的触感,珍桃正给她揉着前额,力度适中。

    赵玉书这才好些。

    舒橘见机将账本奉上,道:“安堂那些人平日都在十六交账,昨个您把他们唤来,又叫他们离开,今一早李掌柜带人将最近的账簿送了过来,奴婢还什么都没说呢,他们就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是不是往日的账目有哪点不对,让公主起了疑惑。”

    赵玉书皱眉,虽然她懒得深想,可这李掌柜目的实在是太明显了。

    舒橘还在继续说。

    “正巧,被驸马爷撞见了,他叫奴婢不要将账本送给张管事,直接放到您这,他会看的。”

    赵玉书从金缠玉莲妆匣中取出根钗子,左右比划了下,问:“驸马如何知道张管事的?”

    舒橘突然沉默了,她转身看了眼珍桃。

    赵玉书心下了然,定是这个嘴上没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说,她只是轻轻扫了珍桃一眼,珍桃便慌张地收了手,跪在赵玉书身侧,声音却听不出丝毫害怕,“殿下,是奴婢告诉驸马的。”

    “为何?”

    “因为您和驸马是一家人呀,既然驸马问了,奴婢自然是要告诉的,公主不是还想让驸马爷帮忙吗?既如此,您自然是信任驸马爷的,奴婢觉得无关紧要才说出来的。”珍桃见赵玉书脸色没变,大着胆子给自家殿下捏腿。

    赵玉书笑着摇了摇头。

    “要本宫看,你就是瞧着探花郎那张脸犯了痴,才屡屡自作主张,下次凡事先问过本宫再说,听到了吗?”赵玉书到底没舍得真的怪珍桃,只轻飘飘训两句这事就算过去,话语间还掺着笑意。

    舒橘眉头颤了颤,眼神落在珍桃身上,太过羡慕。

    主仆二人眼中只有彼此,并未发觉舒橘的异样。

    “奴婢知晓了,可驸马爷长得是真的俊俏,难道公主不觉得?公主不是最喜欢漂亮人儿吗,说瞧着就赏心悦目,为何不给驸马爷点好脸色呀!”

    珍桃是真觉可惜,连连哀叹。

    赵玉书将小宫女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也没法和她解释。

    总不能说,她就是成心和驸马过不去,想逼着他与自己和离。

    一想起此事,赵玉书的头便痛了起来,还是等进宫见过陛下,再做下一步打算,原本想的很好,她在大婚之日让探花郎厌恶至极,然后新婚夜提出等朝堂稳定便和离的要求。

    既不伤双方情义脸面,又能两全其美。

    可宋砚是个倔的,非要将她当成自己一生相依的妻子,搞得她一个头两个大,都不知该如何应付了。

    赵玉书从未遇到过这种男子,表面礼数周全,温润如玉,可那好看的皮囊下却固执己见,不好打发。

    用了早膳,赵玉书便随马公公入了宫,彼时小陛下刚下朝,政事纷扰,他被卫烬堵得难受,脸色实在冷得可怕,回御书房就发觉长姐已经坐在那里翻看书册。

    这才想起自己让人去请她,想说说宋砚的事。

    可赵玉书听到他的声音竟连头都没抬。

    小陛下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儿时允诺,莫要生气。

    他幼时允诺过长姐,待日后继位,定让长姐过得随心所欲,见他也不必行礼,劝了自己一会,才慢慢吐出口气,清了清嗓子。

    见人依旧不抬头,赵衡咬紧牙关,有求于人,莫要失了先机。

    他一改方才模样,冲着远处的赵玉书道:“今日起的倒是早啊。”

    “废话,不是你叫我来的吗?”赵玉书放下书册,缓缓起身,丝毫没因弟弟的身份而口下留情。

    “……”

    赵衡忍着跳动的眉尾,提醒道:“长姐,朕是皇帝。”

    “我知道啊,可你也是我弟弟。”她那双眸子淡淡扫过赵衡,挥了挥手珍桃便立马心领神会地出去了。

    殿内只剩姐弟二人,谁都不愿先低下头来,也无人提及心知肚明的事,最终还是赵衡没忍住先开了口:“长姐,你可知朕为何冒着你与我生分的险境非要让你嫁给他?”

    赵衡做事向来先抑后扬,先把软话说尽,最后再提出想让赵玉书做的事,如此便能事半功倍,他早已摸透自己长姐嘴硬心软的性子。

    可此次赵玉书没等他把过场走完,便兀自道:“我都嫁了,你还要我怎样?”

    她不接赵衡的话,叫他准备好的说辞突然断了。

    憋了会气,赵衡才道:“他师承薛阁老。”

    赵玉书指尖捏的泛白,唇角抿出道轻印,她已经能猜到陛下到底想干什么了,薛阁老在父皇在位时门生众多,常常直言不讳,忠臣却不得信任,被气的提前辞官隐归。

    而父皇留下了最大的隐患,卫烬,他似乎在处处同自己这个弟弟作对。

    如若能将薛阁老请回,那么臣心安抚,卫烬将不足为惧。

    可他们赵家去请,请不动。哪怕圣命相逼,以薛阁老的性子,恐怕会以死相挟,也绝不折腰。

    赵玉书抬眸看向赵衡。

    那身明黄龙袍在殿内熠熠生辉,他上前两步走至赵玉书身旁,像儿时一样拽了拽赵玉书的袖子,叹了口气,赵玉书躲过他的目光。

    俩人那极像的眼睛都望向别处,里面唯独没有彼此。

    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赵玉书不懂,臣子的小心思她也猜不透,她在意的是自己的弟弟将她作为稳固朝政的一颗棋子,且不愿真心实意地和她商量,企图一次次用“可怜”的计策让她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地同意。

    她是个人,不是什么物件,随手拿来用就好,不需要询问可否。

    “长姐,只有宋砚能帮朕请出阁老定群臣之心,制衡卫烬,如若不是因为此事,我怎么会违背长姐心意,非要让你出嫁。”赵衡皱眉道:“朕对长姐从来都是独一份的爱,予你尊重,予你珍宝,难不成这点小事,长姐都不愿意帮朕吗?”

    赵玉书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弟弟,又见那个曾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小人儿如今早已长开,和自己区别甚大,唯一相似的便是那双浅瞳,只不过此刻赵衡眼里装的都是野心。

    她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一向宠爱的弟弟口中说出,却又不得不相信。

    “陛下还要我怎么帮你?”

    是陛下,不是弟弟,赵衡拉着她袖子的手突然滑落。

    她那颗心一碎再碎,再也不想同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争论这些没必要的话题,拜堂成亲,花轿宴席都做了,还要她怎么样?

    非得逼着她相夫教子,同婆母和睦相处,规规矩矩不成?日日关在宋府的宅院才行?

    这声陛下让赵衡手顿了下,他知晓长姐这是生气了,有些难以启齿,赵玉书却走到他面前,用眼神抵住他想说的话,语气极为轻缓道:“陛下,你若是大大方方的承认想要利用我,我会很开心,至少你说了实话,对我坦诚。”

    “可你呢?你不说实话,不同我商量,下了决定以后还要装作自己无可奈何,在旁人眼中探花郎的仕途正盛,却被赐婚和我一个寡妇在一起,是你疼惜长姐,为我觅得如意郎君,可是呢?你心里藏了多少事啊……又有谁人能比我还了解你?”

    “你不过是把我当成绳索,用来捆人罢了!”铺天盖地的委屈袭来,赵玉书忍住自己泛红的眼眶,轻轻昂头,生生吞下了泪珠。

    被戳中心思的赵衡不想承认,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他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长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不能连她都不帮自己。

    他眼神直白,透着犀利:“母妃去前,长姐说过凡事只要朕开口,你一定答应!我们一母同胞,本该互相扶持,如今朕还未从卫烬手中将实权收回,需要长姐帮忙,长姐竟诸多借口,难不成还让母妃在天之灵回来寻你,同你商量此事吗?”

    外头的烈日光晕分明很强,可在赵玉书看来却异常模糊,她那双时常含情的眼,此刻却多是薄雾,过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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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清痕划过。

    她强咬舌尖,硬是逼迫自己再给弟弟一次机会,颤抖着问:“你还记得我身上的两道疤吗?”

    原本以为自己这话能唤醒自己弟弟的心,却不料他那张脸突然沉了下去,眼神直直朝她刺来,不带丝毫心疼,却有明显的怨气,是对赵玉书翻旧账的恼怒。

    “你不是都好了吗?”赵衡的声音很大,几乎是撕扯着吼出来的。

    “是,伤疤是好了!可是人心好不了!”

    “我身上这两道疤各有出处,小腹这道是为你挡灾而留,你可还记得?你说你这辈子都欠我的,你还我了吗?”赵玉书眼神紧紧盯着赵衡,他被看的烦躁,干脆移开视线。

    可心虚并没有让他有分毫让步,反而觉得赵玉书根本不理解他,根本不懂他的苦楚。

    赵衡的话音带着明晃的尖锐:“那是你愿意的,朕又没求你。”

    赵玉书愣愣的听着这话,久久回不过神来,人就在她面前,却如千丈般遥远。

    赵衡死了,在她面前的是陛下。

    可她依旧有些不死心,眼泪滑过时赵玉书迅速捻掉:“那我胸前这道,是为了父皇,你可还记得?毕竟你这皇位是我替你挡来的!要不是我替父皇挡这一箭,怎么会有你太子之位?我那时候九死一生,血水一盆盆的往外端,你可曾想过也是我愿意的。”

    赵玉书的指尖戳在弟弟的胸膛,泪痕彻底模糊了她的眼睛,可她声音却不曾减弱半分:“父皇昏迷,母妃将这功劳直接揽在了你的身上,起先你还觉得对我有愧,可看出我不是很在意后,你居然慢慢在宫中传言之下觉得就是你救了父皇。”

    赵玉衡指着赵玉书,冷道:“那是母妃让的,况且长姐你也同意了,为何如今又要拿出来说!不就是朕给你找的人不合心意吗?难道这世上之事还能处处合你心意不成?”

    这样的回答让赵玉书彻底死心,她的唇角有些颤。

    “赵玉衡,我在乎的是这么多年我的付出你只字不提,只看到了自己对我的好,怎么?外人口中我是什么样的,你是不就觉得我什么样。”

    说了这么多,赵玉书其实就是怨,怨赵衡什么都不跟自己讲,总觉得需要自己的时候说两句软话,好话,她就一定会冲的头破血流,也不会有一句怨言。

    凭什么被母妃遗言困住的只有她,凭什么她就一定要让着赵衡!

    这么多年,无论赵玉书怎么做,赵衡都觉得是理所应当的,长姐不就是该想他所想,替他做他所不能做之事。

    而且赵衡也理解不了,他只是让赵玉书嫁个人而已,她为何会有如此大的怨气,宋砚无论是长相还是才华都配得上他长姐。

    多少闺阁女子对宋砚趋之若鹜,偏她还矫情上了。

    “长姐,你难道没有将宋夫人气晕?难道没有在婚宴上摆架子?你让朕怎么不信外头的传言,这些并非空穴来风!朕可以不计较此事,可唯一点,你下了朕的面子,赵玉书!是朕让你进宋府,你如何一声不吭搬回长公主府,你让我颜面何从?”龙颜震怒,赵衡气的摔了桌上的折子。

    赵玉书却恍若不觉,继续火上浇油:“今日说了这么多,只一点,我绝不会回宋府。”

    赵衡伫立在原地,盯着那满地狼藉,赵玉书自然不遑多让,那双眼睛并未因为陛下面上阴沉可怖而退缩半分,她一字一句道:“陛下知道我的,话已出口,非死不改。”

    她的弟弟在权衡利弊,而她是可以果断抛出去的棋子,是弓上的箭,随时可以抽出来助他一臂之力,像个物品似的,不需要任何情感。

    赵衡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将话说的太重,可他需要赵玉书帮,于是沉下心,叹了口气主动缓和道:“长姐……”

    赵玉书此时也冷静了些,可那些伤人的话就像刀子一样将她剜的血肉模糊,又怎能在瞬间愈合,她转头轻声嗯了句。

    意思是你说,我在听。

    赵衡道:“你既不想去宋府,那此事便作罢。可宋砚,长姐必须如他同真夫妻般恩爱,这样才能说动他去请薛阁老,只要朕扳倒卫烬,而后便随长姐怎么折腾,是给探花郎一封休书也好,还是合理也罢,都随长姐心意。”

    赵玉书玉齿紧咬,气道:“你如今为何会变成这样?”

    赵衡心知肚明,长姐不会轻易答应,但她知晓赵玉书的薄弱之处,他只做惋惜状道:“朕知道长姐和宋老夫人并不和睦,不若我派人就将她除了,这样长姐和宋砚之间便再无阻碍。”

    赵玉书突然停下脚步转头,一脸不可置信:“你威胁我?”

    “朕只是不愿长姐受到丝毫委屈罢了。”

    殿内争执声不断,怒吼声大到殿外都能听见,太监们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贸然出声。

    直至一道身影出现,众人才如释重放般齐刷刷将眼神投到了那处。

    赵玉书还未出声,外头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宋大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