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桃这话说得太突然,赵玉书根本没来得及理解她那笨笨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陈嬷嬷立马接话道:“珍桃,这话往后断不可再说,什么挑拨离间?叫别人听了去又要说咱们殿下的不好了!分明是驸马爷和殿下恩爱和睦,心意相通罢了。”
珍桃那张憨厚的脸上闪过丝丝难堪,好似觉得自己给赵玉书添麻烦了,抿唇低头认错。
“无妨,本宫名声向来不好,也不在意多这么一句两句。”
珍桃眼角倏然亮了:“殿下……”
赵玉书对珍桃总是没由来的偏心,陈嬷嬷是知道的,所以打一开始她就不想让这个蠢的伺候殿下,可那些聪慧灵巧的,赵玉书反而半眼看不上,就喜欢说话毫不过脑的珍桃。
也不知是为何。
“殿下,奴婢方才路过遇到许公公,已经让他备了殿下爱吃的,不如奴婢先伺候您沐浴,再舒舒服服地用膳。”珍桃体贴入微的扶住赵玉书,陈嬷嬷给公主行了个礼,又给珍桃个警告的眼神便无奈离开。
赵玉书有些好奇,珍桃一向没眼力,怎么这会倒能看出她没吃饭?
于是就问了嘴:“今日如何这么周到?竟能看出本宫没用膳。”
本是打趣的话,所以赵玉书嘴角噙着笑,她对面前的小宫女向来多是纵容,可今日珍桃不知怎的,模样显得的有些过于痴傻。
“殿下,不是奴婢想到的。”珍桃想到自己在宋府回来时驸马爷刻意的交代,不由得替自家公主欢喜,悄咪咪地替赵玉书解惑道:“是驸马爷。”
“……”
赵玉书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她就说这丫头根本没那么多心眼。
原来是探花郎啊。
“是驸马爷叮嘱奴婢,您今日饿着肚子,回来后一定哄着您,多少也要用一些才成。”
“您瞧,驸马爷还是惦念您的。”珍桃说这话时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赵玉书,她知晓殿下并不想成婚,可要她瞧,驸马爷样貌好,才华深,又得陛下恩宠,是顶好的选择。
赵玉书那俏丽的眉眼动了动,唇角微抬半晌淡淡道:“我们才成婚,一无情义,二无束约,惦念能值几个钱,他想给便给,本宫不挂心就好。”
这话也不知是她说给珍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反正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心底空落落的。
这世间无论男子、女子、都有千番模样,遇到其中一种,你便以为他人都是那般,再也不敢付诸于真心,赵玉书亦是如此,可又有谁不想被全心全意放在心尖上呢?
碰见时,总会心弦微动,只不过最会会被理智压下去。
珍桃伺候赵玉书沐浴,更衣,头发干后她便躺在贵妃榻上翻看手边话本,目不旁移,冲着珍桃道:“过几日再去给本宫寻些有趣的,这些都看腻了。”
珍桃闻言立马回着,“绿浮才说殿下喜爱看的那家书舍出了几本有趣的古籍,只是还在重新修订,她和掌柜的留了话说那几本古籍一送到,她就过去取。”
嘴上说着话的功夫,珍桃已经利落的将饭菜摆好,想起方才许公公的交代,便问了问:“许公公说殿下派人去请安堂的人,此时还让他们过来吗?”
“不用了。”赵玉书起身坐到桌旁,“驸马不高兴给本宫看账,难不成还要让本宫去求他?”
珍桃对此事颇为惊讶,因她觉得能在新婚夜替殿下算一夜账目,驸马爷应该不会不高兴啊。
送佛送到西,这是连她都懂的道理,已经做了,又怎么会半途而废。
于是她大着胆子开口试探:“许是昨个驸马爷一夜没睡才不愿呢?”
想到此事,珍桃就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驸马爷白日要上朝就职,晚间需处理公务,夜里还要给殿下算账,听着就累,若是心甘情愿才有些怪呢。不过不是殿下和奴婢说,只要做了就行,管他情不情愿呢?”
珍桃眼睛亮亮的盯着她,她确实说过这话,赵玉书被看的有些心虚,她是不会承认自己因为在意探花郎想法才生气的。
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原本还不舒服的心思被珍桃这番话开解了些。
算了,她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只想着自己的事,居然忘记宋砚一夜未眠,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这番折腾,自己在新婚之夜让夫君对着红烛看了一页账本,听起来确实有些过分。
可话说回来,她也没逼迫宋砚,这就算她们二人两清。往后她不刻意的捉弄探花郎就行了,想至此,赵玉书越发心安理得起来,看着面前的饭菜也香了。
多吃了几口。
殿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再一回神,陈嬷嬷的声音倏然传来:“殿下,驸马爷来了。”
赵玉书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宋砚今夜不会再来,毕竟他的母亲寻死觅活,自己又确实无理取闹了些,她抬眸朝门外望去,随即宋砚的身影在月光下缓慢出现,他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高大的身躯在夜色下更显几分凌厉,那五官也多了棱角。
珍桃方才的话,竟让赵玉书一眼就发觉了他那柔意神情下藏着浓浓的倦怠,劲瘦腰旁修长的手提着檀木食盒,举了举。
宋砚低沉的嗓音传来:“臣给公主送你爱吃的玲珑酥,才做出来,还热着。”
向来眼高于顶的赵玉书盯着宋砚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时,心头竟多了酸涩,硬生生被逼出了几分愧疚之心。
从前从未这般过,她怎么会对宋砚屡屡出现心虚的情绪呢?
可能是因为从开始她就没把面前的人当做夫君,而面前人却把她当妻子。
哪怕是选择嫁了,赵玉书也时时刻刻让自己管好那颗心,但宋砚似乎无时无刻都把她当自己的妻子,无论她在想什么,做什么,他总是一副理所当然对妻子好的模样,而她是他的妻子。
宋砚太真诚了。
这种态度让赵玉书有些不安,使她没法名正言顺的生气发火。
赵玉书扫了宋砚一眼,轻咬内唇:“不是不愿吗?还来做什么?”
惯会刺激别人的赵玉书此时竟也说不出任何重话。
她都将安堂的人赶回去了,他来了也没法继续算账了,所以还来做什么?
宋砚腿长身高,几步就走到了赵玉书旁,陈嬷嬷给珍桃使了个眼色,想让小夫妻独自相处,可珍桃压根没看到,只自顾自盯着赵玉书和宋砚,满眼都是对二人样貌的惊叹,在心中暗自腹诽,怎会有人生成如此好的长相。
驸马爷和殿下可真是绝配呢。
陈嬷嬷实在是累了,一双眼睛都快眨冒烟了,那个蠢珍桃还是看不到。
最终也是被逼急出声唤道:“珍桃,随我去给殿下取个东西。”
珍桃这才放下给赵玉书布菜的筷子,随陈嬷嬷走,边走还边问,“嬷嬷,去给殿下取什么东西呀,还需要我们两个一起?是您自己拿不动吗?”
陈嬷嬷脸色发黑,一把将人扯了出去,防止她再叽叽喳喳。
探花郎坐到赵玉书身旁,代替珍桃给公主布菜,道:“公主气来的太快,也不给臣说话的机会。其实只要是公主提出的事,臣无不愿的。”
宋砚这话说的赵玉书有些面皮发热,总觉得自己像是那个对不起夫君的恶毒妻子。
才刚成婚,就这般吗?是真心实意,还是虚假奉承,赵玉书觉得自己快分不清了。
宋老夫人寻死觅活,说宋砚娶了媳妇忘了娘,宋砚从她话语点滴中知晓了来龙去脉。
只怨自己没能早一步想到赵玉书生气的原因。
得此殊荣让长公主住到宋府是未知,大婚之日选的太近也是意外,陛下一句长公主二婚,一切从简,更是让他无法辩驳。
他也并没想到会因宅院的安排让公主难堪。
可这些加在一起,便是他不重视公主的铁证。
而后细细想来也确实如此,他的孝顺怎么能是用委屈未来妻子的脸面来换取呢?所以无论宋老夫人怎么闹,他都一口咬定自己要和公主同住,最差的结果便是宋府留给宋老夫人。
赵玉书见宋砚不说话,以为他是觉得被自己说的挂不住面子,便将筷子一摔,理所当然发火道:“人来了,却又不说话,你当本宫……”
火还没发完,就被宋砚掐灭。
宋砚抬眸盯她,“我,错了。”
没由来的道歉让赵玉书那翁张的唇缓慢合上了,她玉指轻轻将筷子扶正。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接话,道歉干嘛!道歉了,她还怎么发火?
赵玉书眼神有些躲闪,可耳边宋砚的那低沉好听的声音又继续传了过来。
“新婚当日,臣是给公主送了吃食的,却不料被母亲拦住,这事臣全然不知,还让公主饿了一宿,此为一错。”
他声音端正,继续道:“陛下赐宅邸,母亲说她要住主院,臣未替将来妻子考虑,便擅作决定,此为二错。”
听到这时,赵玉书的脸色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她没想到宋砚能将这些摊开放在明面上承认,没想到将错认的如此诚恳,她以为宋砚是知道的,只是纵容他母亲罢了,而他这番解释无疑在说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指尖摩挲玉筷,头皮发麻,刚想出声打断,宋砚声音抢先一步又传了过来。
“公主将自己的情绪透露给臣,臣并未第一时间发觉,此为三错。”
此话一出,赵玉书的嘴巴更是张不开了。
这下,她是真的坐实无理取闹了,她怀疑探花郎是故意说这话来阴阳怪气她,赵玉书有些忍不住了,她抬眸望向探花郎,宋砚那双如墨般的眸子很是认真,无半点玩笑的意思,到嘴边质问的话竟说不出口了。
她有些进退两难。
宋砚给赵玉书夹了块菜,又缓又轻的放下手掌落到自己腿上,半晌垂下眼皮才又抬眸看她,“臣,是公主的夫君。”
这话,不重,却落在她的心间,像根羽毛轻轻蹭着她,酥痒的感觉让人不自觉蜷缩起来。
赵玉书忽而被这诚挚的眼神弄得慌了,那起伏的眼波足够让她腻在其中。
宋砚这些话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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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说,你是我的妻子,我在反思我的行为是否让我的妻子不开心了,你的话无一句我不放在心上。
宋砚也不急着让赵玉书给他回应,就只是静静的给她夹菜,然后打开自己带来的玲珑酥,香气扑面而来,这才勉强让赵玉书回过神来。
她喉头哽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半晌才放下手中玉筷,有些别扭道:“探花郎不必如此,既没了原先的骄傲,也失了自己的模样。”
“妻子面前,无需骄傲。”见赵玉书放下筷子,宋砚询问:“饱了?”
赵玉书点头。
认错示好之后还被嫌弃,向来认为文人风骨自当有几分傲气的赵玉书越发疑惑起来。
宋砚怎么好似没脾气一样?
指尖传来湿热,赵玉书低下头,探花郎不知何时取来一块热帕子正在给她净手,那大掌裹着她推拉勾着她手心一滑,酥麻的感觉直触心间。
赵玉书抿唇抬头,无论看了多少次,面前的那张脸总会让她觉得看不够,宋砚眉眼如画,长睫落下阴影将那浓重的眼圈遮盖,此时的他沉稳体面,面上看不出丝毫的不悦。
似乎无论赵玉书说什么,他都能极度坦然的接受。
直到做好了一切,他才缓缓开口。
“既然公主吃好了,那臣便同公主说几句,公主不爱听的。”
赵玉书听到这话,心间陡然一惊,紧紧咬紧玉齿,唇边勾起笑,斜睨着他:“本宫就想听不爱听的,探花郎最好多说些。”
瞧瞧,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还不就是为了后头能将难听的话说出来。
亏她方才还愧疚了几瞬,真是替自己不值!赵玉书仔细端详宋砚的脸,想着若是他说的话太难听,到时候非得将他那没受伤的右脸也打的对称些才好。
她正经坐着,静待宋砚出声,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掌的准备。
宋砚声音很轻,似商量的语气:“臣身边从没有过女子,不知如何和女子相处,公主既嫁给臣,臣便有让公主日日开怀的责任,所以,若是往后公主有委屈,可否告诉臣?”
赵玉书默默收回了自己已经伸出一半的手。
宋砚说话怎么大喘气呢。
“委屈怎么讲的清楚,说出口,你只会觉得本宫矫情罢了。”赵玉书嗤笑,满不在乎。
何时有人在乎过她的委屈?
说了又能怎样,还不是要受着。母亲在时,明明是她替父皇挡下那一箭,差点丢了性命,只因自己和弟弟长相相似,那日又恰巧穿了男装,母后便让她吞下万般苦楚,将这功劳硬是放在了弟弟身上。
她可以不在乎,因为母亲和弟弟是她最亲近的人,可他们演着演着好似成了真,便再也无人问她伤口还痛不痛,可有痊愈。
“我会试着将公主不愿意说出口的小心思读懂的。”宋砚勾了勾唇。
这话对于赵玉书来说实在太过动听,她完全无力招架,根本没意识到若是美人计的话,她早就掉进圈套里了。
赵玉书心下有些乱,不过好在神志还没被扰到全然没有的地步,她起身看了看外头天色,“你今日还回去吗?”
虽是明知故问,可赵玉书觉得自己还是说出来得到回答更清楚些。
免得跟今日那个吻一样,闹了个误会。
宋砚侧头看她,道:“既然来了,我就没想过要走。”
赵玉书:“……”
思考一瞬,她果断做出决定,让宋砚住在偏殿,长公主府这么大,容下他倒也很是容易,可她的话还没到嘴边,就被宋砚快速打断。
他冲外面唤道:“珍桃。”
赵玉书总觉得宋砚笑的不安好心,珍桃刚刚打开殿门,宋砚便跨腿出去,好似在密谋什么不让她听到一样,半晌珍桃才笑嘻嘻的跑走了。
“你和珍桃说什么了?”赵玉书装作不经意走到宋砚身旁。
宋砚不语,只是轻笑,靠在她耳边轻声道:“谢谢公主收留,我先去沐浴。”
赵玉书被弄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珍桃回来时也什么都不说,可她总觉得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半个时辰后,赵玉书才知道宋砚方才的笑是什么意思。
珍桃利索的关了门,宋砚一身中衣抱着被褥站在她面前,松了发髻半躺在榻上的赵玉书侧了侧身子,神情有些错愕。
感情探花郎是想登堂入室,同塌而眠啊。
赵玉书压低声音:“想和本宫一起……”睡这个字还没说出来,她就瞧着宋砚将自己抱着的被子铺在了她平日里常用的贵妃榻上,利索的躺了上去。
原来不是想和她睡一起?
赵玉书实在费解,既然不是想同她同塌,那住在那不是住呢,为何非要和她在一个屋中?贵妃榻睡得不舒服,他那双腿都伸不开,看着他那蜷缩着的高大身躯,她有些不忍。
翻来覆去过了半晌,她还是没忍住道:“不然探花郎过来同本宫一起睡吧。”
“……”寝殿内回应她的只有宋砚那沉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