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宋砚来了,赵衡突然变了副模样,冲太监道:“宣。”

    然后又转头看向赵玉书,扫过她时,眼底戾气重了些,“长姐,朕说的你务必要好好想想,但朕能给你的时间不会太多,你也要为朕想想,朝政一日不稳,朕便日日不得安心。”

    赵玉书皱眉看向他,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父皇母妃不在,他们是彼此的亲人,她不知道自己弟弟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泯灭人性,自己心痛之际竟也觉得他可怜。

    高位冷寒,从前不觉,只认为弟弟登上皇位,便是最重要的事,可父皇留下的烂摊子怎么都收拾不干净,她也不愿事事都牺牲自己,到头来竟不知道错的是谁。

    刀扎在了她身上,她会去心疼握刀的人。

    赵衡不知道赵玉书心中所想,只觉得自己一定要叮嘱到位,不然他怕长姐听不懂,于是又道:“宋砚长相招人,长姐你就差些,定要使些手段才能让人听你的话,知道吗?”

    赵玉书:“……”嫌她不够好看,怎么不自己上。

    赵衡没看出来端倪,继续道:“若是长姐有什么不懂的,定要差人禀朕,万不可自作决定。”

    赵玉书忍无可忍,剜他一眼,幽幽道:“要不你把他纳入后宫,自己去哄。”

    赵衡认真想了想,叹了口气。

    “可惜薛阁老不收女子,不然我就自献其身,哪里还用的着……”说着说着小陛下才发觉赵玉书脸色不对,戛然而止。

    赵玉书冷哼着看他,突然笑了:“厉害。”

    “……”赵衡沉默。

    宋老夫人与她无冤无仇,因为赐婚才和她成了表面婆媳,不过是口角之争罢了,可赵衡却拿宋老夫人的命来威胁自己,他似乎是真的觉得利用她的这件事无关乎其他,哪怕他自己能做,他也毫不犹豫的选择去做,此刻殿内的沉默显得格外压抑。

    他本就是那样的人,说再多也无用,改不了的。

    不过是觉得赵玉书定会心软,而宋老夫人出事,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她,那时她才是真正的声名狼藉,千想万想,赵玉书也不曾想过自己的弟弟会为了利益对自己用这番招式。

    也许他是以为拿捏了自己的性子,根本就没想过她会拒绝,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人心寒。

    她忽然笑了笑,道:“我可以帮你,但……”

    赵玉书明白了,凡事不立个字据凭证,总有反悔的契机,她也要替自己想一想。

    赵衡眼神倏然亮了,“但什么?”

    “我要你先拟旨,你说的我做了,便允我一年后和离,彼时我要离开京城,你不许拦我。”

    赵玉书话音刚落,赵衡想都没想,语气喜悦道:“都依长姐的。”

    赵衡那副得偿所愿的模样让赵玉书彻底清醒,无论何时,只要身在京城,他弟弟需要利用她的时候,绝对毫不手软。

    是亲情的倚仗,却也是从小到大养出来的习惯,她好像欠他的,还不清。

    宋砚进来时,姐弟二人早已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特别是赵衡,转身坐到龙椅上,神色无半点愠怒,赵玉书眼见着他从原先咄咄逼人的嘴脸变成了副“明君”模样,不由得想笑。

    行礼后宋砚的眼神只是轻轻扫过地上那片狼藉,便大约知晓发生了何事,他在赵衡的注视下站到赵玉书身旁。

    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赵玉书心安一些。

    “宋爱卿可知朕宣你来所谓何事。”

    高位上的少年面无波澜,语气淡淡地询问。

    宋砚掀起眼帘,无比平静道:“臣知晓。”

    赵玉书忽地侧头看他,赵衡也颇为惊讶,于是问道:“哦?那爱卿既然知道,便说说看。”

    宋砚俯身去靠赵玉书,眸色温和:“陛下给臣和长公主赐婚,如此珍宝在臣身侧,却受了委屈,陛下叫臣来自然是要替公主出气。”

    二人并肩而站,宋砚高她许多,那身躯立在她旁,用胳膊轻轻蹭着她的,隔着衣裳赵玉书也能感受到宋砚身上的灼热,这悄悄的小动作,她知道宋砚是在安慰自己,她的心也慢慢静下来,情绪莫名被抚慰。

    宋砚说,是她受了委屈,而不是替他母亲讨个公道。

    赵玉书觉得宋砚聪明敏锐,总能察觉到别人察觉不到的细微之处,就是不知他是否知晓陛下赐婚的真正目的,如果知道的话,又为何对自己说那些话,为何不疏远她。

    他既师承薛阁老,自然应该同薛阁老一样,对他们赵家有气。

    所以宋砚应该是不知道的。

    赵衡听到“珍宝”二字有些头皮发颤,觉得麻人。

    明明是他选的人,还觉得长姐的才情配不上探花郎,可为何两人站在一起,他看着竟有点不舒服,想把两人分开来,去外面腻歪。

    “宋爱卿,朕今日叫你和长公主至此,只是想让你们化干戈为玉帛,这婚是朕赐的,自然要负责到底,你们一个是朕的长姐,一个是朕的臣子,朕想让你们好好的。”赵衡苦口婆心,想替赵玉书筹谋,让她坐享其成。

    “长公主性子确实差了些,听说她将宋老夫人气……”赵衡话还没说完,就见赵玉书眼睛突然瞪起,看向他,让他不得不斟酌措辞。

    赵玉书移开视线,不再去看赵衡,心中火气正盛,却发觉掌心倏热,她低下头,长袖之下,自己的手被宋砚紧紧握着,有衣衫遮挡,陛下看不见他们私底下的小动作,可就这轻轻一握,便乱了她的心神。

    “公主性子很好。”

    宋砚毫不犹豫的维护让赵玉书神情愣了一瞬。

    他这是在……睁眼说瞎话?

    赵衡大掌一挥,对着宋砚埋怨道:“长公主不懂事,叫爱卿受苦了,爱卿不必遮拦,有什么尽管说出来,朕说说她,叫她改改。”

    听到这话,赵玉书深吸一口气,刚欲提步上前却被人拽住,她转头看向男人,示意他将自己松开,可那手却未动分毫。

    赵玉书:“……”赵衡当着她的面说她坏话,她忍不了。

    宋砚把赵玉书遮在身后,安抚似的勾了勾她手心。

    赵玉书顿时怔住,脸色涨红。

    探花郎怎么如此不知羞耻,青天白日的竟又对她动手动脚。

    宋砚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替她解释:“是公主嫁给臣受苦了,而并非长公主不懂事。反而在微臣眼中,公主性子纯真温柔,待人坦诚直率,对臣关心备至,还替臣母亲延请名医,臣万般感谢能得陛下赏识,得到和公主相伴的机会。”

    “臣不胜感激。”宋砚说的实在太诚恳了。

    他长身立玉,伫立在殿堂之中,那双凤眸中黑瞳无丝毫说笑的模样,挺直的鼻梁侧边有颗淡淡小痣,不细看并不显,却在凑近看时多添了分棱角分明的美感。

    她今日穿了身水蓝蝴蝶袖裙,站在宋砚身旁被他宽肩衬得小巧,此刻他正认真的替自己辩驳,那劲瘦的腰身抵在她身前,风声携带着他身上的淡香从赵玉书鼻尖一扫而过。

    赵衡眼神落在宋砚身上,不由得非常疑惑,他说的这是赵玉书?

    温柔纯真?关怀备至?延请名医?

    难道他的暗探看错了?

    赵玉书听到这话被宋砚牵着的手抖了抖,还能这样解释?不过宋砚说的好似也没错,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还没等她想通宋砚说的关怀备至指的是她大婚之日精心设计的“白头偕老”还是新婚之夜的“翻旧账”,人便又出了声。

    “臣今日还有一事想求陛下允准。”

    宋砚话锋一转,赵玉书此刻心提到了嗓子眼,难免因他这句话想到方才那些夸赞是否只是过渡,而真正想说的,想告状的还在后头等着自己呢。

    不过若是如此,那么探花郎这主意便打错了,陛下的话,如今对她来说并不管用。

    只见身旁之人眉眼如画,姿态随意当中却有掩不住的矜贵,他面露笑意,像是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宋砚道:“臣得陛下恩宠,才得以殊荣让公主随臣回府,可臣乃驸马,该随公主心意才是故再三思量,还想请陛下允准,让臣随公主回长公主府同住。”

    赵玉书被那虎钳般的大掌用力攥着,只是透过光线便能看到宋砚那棱角分明的侧脸,恍惚间好像看到他那端和神态下若有似无夹着丝丝酸涩。

    赵玉书看不懂,而赵衡只是感叹宋砚将自己左右为难的事主动提出来,并且还给出自己想要的结果,让他不必再为此事费心思。

    赵衡不由得更喜欢他了,越发觉得宋砚定能在自己长姐的枕边风下请回薛阁老。

    可他面上却不露任何喜色,端着副忧叹的模样冲二人道:“既然爱卿都这样说了,那朕今日便做主允了。”

    殿中三人,各有心思,无一相同。

    陛下看似在进,实在在退。宋砚看似在让步,可却是小陛下计策中的掌控者,若是他不愿,这事便成不了。

    所以小陛下下意识会忌惮宋砚的想法。

    为安抚宋老夫人,赵衡让马公公给宋府送上两箱珍宝,并提点一下宋夫人,叫她莫要坏了长公主和驸马的感情。

    如果宋老夫人点不透的话,为了扳倒卫烬请回薛阁老,一个已经老迈无用之人,死了也无妨。

    赵玉书有些浑浑噩噩,以至于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她都不甚清楚,直到口中多了分清甜,她才眉头微皱,看向朝他塞糖的宋砚。

    好幼稚,心里这样想着,可那口中却如同化开的蜜似的。

    过了许久,宋砚才松开赵玉书的掌心,把糖皮高高举起,哄孩子似的道:“人会因嘴硬失去很多东西,也必会因心软而受很多委屈。就像这块糖一样,你把它咬碎全都是渣,会失了口感,可若是耐心的慢慢品尝,便是美味。”

    细听没什么的话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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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出来却多了不一样的意境,嘴硬这两个字比任何贬义词都刺痛赵玉书的心。

    赵玉书觉得宋砚在骂她,说她嘴硬还像糖一样留渣。

    她不由得认为方才宋砚所作所为是在演,演给陛下看。

    赵玉书越想越气,心咯噔一下,脸上神色也难看起来,她怒气冲冲打掉宋砚举着的手,朝他吼道:“你说谁嘴硬呢?”

    若不是已经进嘴,她真想把糖吐出来还给宋砚。

    平日里骄纵惯了,除了能在赵衡这受点气外,赵玉书很不习惯别人对她阴阳怪气,所以瞬间就被激怒,心中攒聚的火气刚要发出来,宋砚粗粝的指尖便落在她脸颊,划过她那已经干涸的泪痕,轻轻抚摸,留下阵阵酥痒。

    宋砚很是无奈,公主好像永远听不懂他说的话,他是想让公主和陛下相处时,莫要嘴硬,好事做了,心也软了,可到最后却因为这张嘴,半点好处得不到。

    而他的公主,听不懂,宋砚笑的有些苦,只能换种说法,试图给赵玉书降降火气。

    “公主,又因心软受了委屈吧。”

    宋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心疼,他屈起食指落在赵玉书的下巴,试图将她哭过的痕迹擦拭掉:“我从未想过从公主身上得到过什么东西,可这次却想问公主要一样,公主能给我吗?”

    赵玉书恍若雷劈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情绪突然抽离,让她倍感空虚,那紧攥的手掌也随着松开,眼底的火苗陡然熄灭。

    她抿了抿唇,问:“你想要什么?”

    “公主的真心。”宋砚垂眸俯视她,将脸朝她凑近,呼吸近而可闻。

    好一张随时撩人的嘴,赵玉书觉得自己就不该对他这张嘴抱有其他想法,不得不说,其实和宋砚相处是轻松的,是开心的,也是心跳忽上忽下的。

    但只要看一看他那张脸,就如同做了场美梦般,浑身透着舒爽。

    赵衡让她和宋砚做真夫妻,叫她让宋砚去请薛阁老,一年时间也不知她是否能让宋砚在不怀疑自己别有所图的情况下成功劝说他去做这样的事。

    哪怕他真的去做了,薛阁老是否又能听他的话呢?这些都是未知,可做这些的前提是,她要和宋砚关系亲近,叫他和自己无话不谈,她能做到吗,赵玉书有些怀疑自己。

    宋砚看起来,比她会勾人呢。

    叹了口气,赵玉书决定先试试。

    她朝宋砚勾了勾手,用唤小狗似的姿态,就差啧啧两声。

    赵玉书还未开口说话,人便到了她面前,听话的都不需要她再唤第二声。

    咦……

    探花郎比狗儿猫儿好唤。

    这个极小的事让赵玉书忽然信心倍增,觉得自己也许能完成此事。

    说不准宋砚就喜欢别人命令他,喜欢别人骂他呢。

    宋砚一动不动的盯着赵玉书,视线半点不曾从她身上移开,殿外小太监们都低着头,不敢去看他们,只能听见长公主闷闷的笑声。

    长得好,看起来赏心悦目。

    能耐心听她说话,她说什么便做什么,又会理账,可以帮她解决铺子上那些难题,这样的人摆在她面前,只要和他扮好真夫妻,便能终身自由。

    怎么不算一朵解语花呢,这样想来,她不仅不吃亏,还赚了呢。

    赵玉书沉默片刻,随即开口问道:“你想要本宫的真心?”

    虽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可她却还是品起了真心这两个字,怎么都觉得探花郎好生幼稚。

    “想要。”

    宋砚一身官袍立在她面前,眉眼处的温柔怎么都遮掩不掉,许是昨夜睡得好,此刻的他看起来精气神十足,唇角微扬,显然心情不错。

    “那本宫问你,你是否能用真心待本宫?”

    “公主,臣会用最真诚的心待你。”他嗓音很沉,带着浅浅上扬的声调:“是唯一,是独一份的真心。”

    不是能,也不是不能,而是唯一,是独一。

    赵玉书摇了摇头,有些不信:“没人能做到这般,探花郎真是大言不惭。”

    宋砚没有急着否定,也没有急着解释或承诺保证,他只是牵起赵玉书的手,用那粗粝的指腹轻摸着她掌面。

    等她抬头看向自己时,才适时开口:“这世上本就只有夫妻最为亲近。自从你嫁给我的那天起,有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我便是你的夫君,我一切独一份的爱都将落到你身上。”

    “有了委屈,告诉我,夫君自会帮你出头。”

    赵玉书见他说的认真,不由得打趣道:“你如何替我出头?若是陛下惹了本宫,你也能?”

    宋砚垂眸,低声不语。

    赵玉书笑了笑,刚想说算了,她拿这件事为难探花郎干嘛,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公主。”宋砚突然掀起眼皮,声音中竟带了几分不像他的阴鸷:“只要你信我,无论谁都不能让你受丁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