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长焕俯身时,散在肩膀的发丝很自然地滑落在他和禾幼之间。
禾幼这次将他鼻梁上的那一点痣看得很清楚,不是正中心,反而更靠左侧一些。
见状,风长焕眉梢微挑,轻笑道:“怎么,看呆了?”
禾幼缓缓眨了下眼,与此同时手心忽然被塞进一个圆滑的坚硬物体。她低头,小黑正仰着头看她,还将自己的尾巴伸到了她手里,强硬地将她落在风长焕身上的视线转移开。
被它的小动作可爱到,禾幼忍不住揉了揉手里的蛇尾,也不知是弄疼它了还是怎么,上一刻还正常的小黑倏地一愣,又嗖一下将尾巴抽走。
手心又变得空落落,那双鎏金眸子也转到一旁。
禾幼眼里透出一丝茫然,她发现小黑最近的情绪似乎有些奇怪。
没来得及细想,几缕细细的发丝轻擦过她面颊,风长焕直起身,理所当然地朝院子里走去。
闻人殊抬手,还未入鞘的剑便越过风长焕,横在他面前,挡住了前面的路。
“风公子还未正式入门,此时在这里怕是不妥吧。”
“嗯?”风长焕执着红扇轻轻一挑,剑身飞旋,精准落进闻人殊左手的剑鞘中。
“你师尊没有告诉你吗?大比将近,所有这几日由我负责教导这位弟子。”说着,他微微侧身,扇头遥遥指向禾幼。
“教导……我?”禾幼看了看红扇,又看向执扇的人,越来越疑惑,“我不能修炼,修士的术法我都无法学习。”
还有,即便是教导她,宗主又为什么会选择风长焕这个宗外人?
闻人殊也蹙起眉,即便如此握剑的手也丝毫没有松懈,他朝禾幼望了一眼,语气冷淡疏离。
“教导小师妹的事,我们自会安排。”
风长焕却轻啧一声,面露无奈,但细看能发现他眼里的笑意。
“很抱歉,这的确是你们宗主的意思。”说着,他随手抛出一块令牌。
闻人殊接下,摊开在手心,令牌不论是纹路还是上面的威压气息,无一不在告诉他这是穆缘风的令牌。
禾幼也凑过去,没想到他说的竟都是真的。
虽说这件事很奇怪,但想想又是宗主做出的决定,瞬间多了一丝本该如此的感觉。
她悄悄抬头观察大师兄的反应,发现他盯着令牌已经很长时间了。刚想叫他一声,然而风长焕却突然开口:“闻人师兄,若是确认完了,便请将令牌还给我。”
“毕竟,我还要靠这个在剑宗通行。”
闻人殊叹了口气,没有理会他,反倒是转头对禾幼道:“的确是师尊的令牌,我得先去竹屋一趟。”
他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又微微看向风长焕的位置,“他……你若是有什么事,用传讯符唤我便可。”
说完,闻人殊将令牌朝风长焕丢去,他似乎是有些用力,禾幼听到细微的破空声,令牌如流星瞬间飞向前方。
“放心,有我在她不会有什么事的。”风长焕笑着回应,面对射来的令牌,他抖开扇子在手中一转,轻松化解了力道。
两者撞击在一起发出一阵沉闷声响,最终令牌被稳稳勾在扇子上。
闻人殊离开后,禾幼踌躇地站在门前,还要时不时安抚一下不知因何躁动的小黑。
“不进来么?”风长焕已经踏进院子,回头问她。
只是没有等禾幼回答,她的身子骤然一轻,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包裹住往前带,像是一缕风,很轻,却又不容抗拒。
直到停在院里的桃树下,旧叶顺着她肩侧飘落在地,又被一双黑靴踩过。
风长焕停在她面前,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最终将目光落到小黑身上,挑眉问:“你打算抱着它学?”
禾幼抿唇,带着小黑确实不方便。
她低头,正巧又碰上它抬头,金眸熠熠,眼中似有淡淡的警告和威胁。
她试着将小黑放在树下的桌子上,奈何它的尾巴死死缠着她的手臂,又不忍心伤到它,便打算与风长焕商量一番。
“小黑今天被吓着了,明日再开始可行?”
风长焕笑了声,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目光戏谑地看向南潃。
红扇微微一抬,禾幼便感觉缠在手臂上的力道忽地一轻,再低头时小黑已经老老实实盘在桌上。
感受到它的愤怒,禾幼立马走过去安抚道:“你就在这待一会儿,我应该很快就会结束。”
风长焕闻言再次摊开红扇掩面轻笑,血色的琉璃耳坠在日光下格外晃眼。
“小家伙,它是‘蛇’,是冷血动物,对它再好也没什么用,早晚要反主的。”
说完,他还不意外地收获了南潃冰冷的目光,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小黑跟别的蛇不一样。”禾幼盯着它,眼神认真且肯定。
“是吗。”风长焕似笑非笑,见禾幼这幅被狐狸精迷住了的模样,心里不禁唏嘘。
索性揭过这个话题,直接将人带到树对面,几乎看不清桌上那团黑影。
“你可有剑?”他绕着禾幼转了一圈。
禾幼点点头,又忽然摇头,“剑在师姐那里。”
她还没来得及要回来。
“无妨,那今日就先学些简单的。”风长焕握着扇子朝身后一挥,罡风乍起,卷着地面的尘土便袭向桃树。
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汹涌的灵力堪堪从南潃的头顶擦过后才又目的般地涌向桃树的高枝,折断一截粗细适中的树枝,旧叶新芽纷纷飘落,又将树下的黑蛇盖了一头。
南潃被风长焕用灵力桎梏在原地,他忍着怒意瞪向那两道分外刺眼的红衣身影。
“先用这个。”风长焕手指变幻,灵力缓缓流入树枝里,有流光忽闪,但又很快消失不见。
树枝被递到禾幼面前,她接过,手腕猛地一沉。
她没想到这看似轻盈的一截树枝在被注入灵力后竟然比她的剑还要重。
要知道她的剑本身便有普通剑的十倍重量了,但此时这树枝,几乎是她剑的两倍。
没拿多久她就将树枝抵在地上了。
想到风长焕说的简单,她还抱着最后的希望,试探道:“然后呢?”
他眯起眼,眸中染上几分恶趣味,笑道:“自然是你们剑修的第一课——挥剑。”
轰——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禾幼脑袋里炸开了,她怔愣地看着手里似有千钧重的树枝,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她不确定道:“挥什么?”
“剑。”风长焕重复道。
禾幼瞥了眼他,悄悄将手里的树枝放下,步子也开始一点点往后移动。
她干笑两声:“剑啊……哈哈,我的剑在师姐那里。”
“不如改日……”
话还没说完,手腕又倏地一沉,她下意识用两只手一起握住那重物,身子也被迫弯下。
树枝被重新塞进手里,她看向作俑者,风长焕眼中含笑,甚至还朝她比划一下挥剑的动作。
“开始吧,今日先挥一千次。”
听到他口中的数字,禾幼顿时瞪大眼,虽说剑宗弟子一开始挥剑的时候次数也是成百上千,但她这“剑”……
怕是不到一千次自己的手便先废了。
以前总是庆幸自己不能修炼,因此也就不用整日早起练剑,下山历练,还要时不时去听一些枯燥乏味的授道。
但现在……
禾幼不禁思索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像是猜到她所想一般,风长焕不知从哪变出来个椅子,悠然地躺上去,朝她道:“不会出人命的,所有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开始吧。”
风长焕在身侧燃气一炷香后,本以为他会合眼,没想到却直勾勾盯着她。
禾幼不得不费力地用两只手将树枝抬起,又以极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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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将它抬过头顶,然后唰一下迅速坠落。
只是与树枝一同落地的还有握住它的人。
禾幼半个身子都俯了下去,唇瓣微张,额头已经隐隐布上细小的汗珠,只是挥出第一下她便开始喘气了。
“太慢,再来。”
她咬牙,奋力起身又快速挥出第二剑,与刚才一样又被带弯了身体,重重呼出一口气。
“继续。”
禾幼缓了下,借着抬头的时机悄悄往树下瞥去,隐约能看清一团黑色,还有一点模糊又耀眼的鎏金。
小黑是在……看她吗?
“别发愣。”风长焕的声音骤然将她唤回神。
“日落之前你还要挥九百九十八次。”
禾幼:“……”
现在放弃还来得及吗。
一旁的香柱不知不觉间快要燃尽,随后又很快被风长焕续上一只新的。
不知道是在第几次香柱燃尽后,天色渐渐薄暮。
禾幼衣襟被汗水打湿了几块,晕在红衣上深一块浅一块的,衣袖也被她卷起系在胳膊上方。
原本整齐的两个发髻已经散乱下来,但两条红色发绳还紧紧缠在几缕发丝上,随着她的动作在发间轻摇,时而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从起初生涩且艰难地举起树枝到现在可以流利地挥出一剑,她竟然用了一整日的时间。
两臂几乎没有什么知觉了,细看甚至她的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风长焕望了一眼燃尽的香柱,缓缓起身,“明日继续。”
“明日也继续挥剑?”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问。
“因材施教……按理说得挥个几万次的。”风长焕悠悠道,“你比较特殊,明日直接进行第二课。”
闻言禾幼终于松了口气,却错过了风长焕微微勾起的唇角。
将人送走后,她宛如一个被饿了数日的人般,拖着疲惫的身子就躺倒在床上。
一闭眼便是成百上千的树枝和剑围着她转,屋里的小兽也都察觉到她的倦怠,今日格外安分,没有跑过来闹腾。
只是在她快要沉入梦乡时,脑子里的剑和树枝忽然蜿蜒曲折,渐渐变幻成一条黑黝黝的蛇。
禾幼猛然惊醒,这才想起被遗落在院外的小黑。此时也顾不上手疼腿疼了,一个鲤鱼打挺就跑下床。
天色彻底暗下来,因为过于疲惫,她进来的时候并未点灯。
好在今夜的月光够亮,透过窗子洒进来些月色,也因此让她在走到桌子旁时,倏然瞥见了一双冰冷的金眸。
迈向前的脚步微顿,不知是自己眼神不好还是怎么,她竟然在那双弥漫着冷意的竖瞳里感受到了一丝委屈。
只是那抹情绪消失得太快,她下意识搓搓眼,只当自己是累出幻觉了。
她靠近一动不动的小黑,试探般伸出手,问道:“我带你去睡觉?”
但小黑没有丝毫回应,她又试着主动去抱它,可都被它冷着眼躲开,甚至那抹情绪越来越重,连带着她心里也微微发寒。
想到明日的授课,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得去休息了,明日不能再陪你偷懒了。”
禾幼眸中的倦意再也掩盖不住,重重打了个哈气后转身就要回到床上。
然而,在她刚走出两步后,寂静到只有她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的风声里,倏然出现了第三道声音,既不属于她,也不来自屋外。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找剑却想起剑还在师姐那里。
她清楚地听到自己胸腔鼓动的心跳声,还有身后陌生的声音唤她:“禾、幼!”
她印象里没有能与这个声音匹配的面孔,于是便头也不回道:“不认识。”
那声音很轻地笑了声,但她怎么听都不像是愉悦的笑声。正当她准备摸出大师兄给的传讯符时,那声音又道:“你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