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玉门关外的茫茫沙海。
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十六岁的宋端阳和同行五名镖师围坐在篝火前修整。
总镖头吴兴国从包里掏出一块肉脯,扬手丢给宋端阳。其他人各自埋头吃着干硬的馕饼,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一般。
“吴大哥,我和大家吃一样的就行。”宋端阳有些尴尬地拿着肉脯,这是他第一次出门历练,大家都很照顾自己这位少盟主。
“吃吧,多了也没有。”吴兴国说罢也取了块馕饼,就着清水啃起来。众人依旧沉默,唯有咀嚼面饼的细碎声响在冷风中散开。几番推让无果,宋端阳也不再推辞,慢慢啃起了手里的肉干。
见众人吃饱喝足,吴兴国过了一遍骆驼的数目,又点出一名年轻镖师守夜,叮嘱完毕便自去休息了。其他人自然各自无言,就地和衣躺下,没一会儿周围便鼾声如雷。
不远处几头骆驼跪坐在沙中,影子在沙地上拉的老长。宋端阳一时间没有睡意,靠坐在石头上看着眼前的小火堆发呆。柴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啵声,扬起一小片金红色的火星。对面的年轻镖师打了个哈欠,显然也是困了。这几日他们从永安城一路至此,押送的货物多是丝绸和布匹,并不如金银惹眼,一路上也还算顺利。现在已经是回去的路上了。
“少盟主,少盟主,你睡了吗?”那守夜的汉子轻声唤他。
“怎么了?”
“俺困得不行了,出去撒泡尿,少盟主你在这替俺盯一会呗。”
宋端阳点点头,坐直了一些,示意那人放心去。
那年轻镖师离开火堆,身形很快隐入黑暗。宋端阳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回来,心中不禁生疑。他站起身扫视周围,可极目尽是连绵的沙丘,哪有一点人影。
如果是十年后的他,大概会立刻警觉起来,叫醒同伴,随后听从总镖头的指示原地固守,天亮再出去寻找。可这位年轻的少盟主只是看了看周围睡成一片的人群,稍微犹豫了一会,便悄悄向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寻了过去。
走出不过百米,宋端阳突然目光一凝,不远处似乎有一人趴伏在地。他忙紧走几步来到近前,却突然怔住了。
宋端阳弯腰捡起熟悉的布料,正是方才那名年轻镖师身上所穿上衣。沿着沙丘上的痕迹,宋端阳一路向前,继而又发现了腰带,裤子,内衫,鞋袜。
这人竟是一边走一边脱光了衣物,然后消失了?
一轮孤月高挂天穹,夜晚的沙漠冰冷而安静,月光洒在砂砾上,像是结了一层银霜。四下阒然,只有宋端阳脚下砂砾摩擦的沙沙声。
宋端阳静静立在原地,周围里没有半点人气,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他身上原本出了一层薄汗,此时已经完全凉了。夜风卷过,这位年轻的少盟主手臂上浮出了一颗颗鸡皮疙瘩。
他有点想回去了。
叮铃——叮铃——
晚风卷着沙砾,隐隐带来了几声银铃声响。宋端阳抬起头,眺望向铃声传来的方向,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可身体似被什么牵引,竟循着声音继续向着大漠深处一步一步行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宋端阳猛然惊醒过来,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怎样的语言才能形容他看到的景色?
那是一场盛大的篝火盛宴,正在这空旷而黑暗的大漠深处热烈的举行着。古老的乐声穿过熊熊篝火,在沙丘间幽幽回荡。
十几名舞女正围着篝火旋转舞动。这些女人的身上仅披着织金薄纱,雪白的胴体若隐若现,她们的腰肢轻柔地扭动着,十指随着舞步掐出各式印诀,满身的璎珞叮当不停。
篝火之侧,金杯中盛满美酒,各色珍馐堆积如山。一群男男女女席地围坐,他们大多眼神迷离,衣衫不整。有人半卧沙地,有人两两相缠,众人彼此依偎,动作痴缠又放浪。大家彼此嬉闹纠缠,纵情享乐。松垮的布料随着动作滑落,肌肤被烈焰染出蜜色的光泽。
悠长的胡弦中逐渐多了一些鼓点,舞女们的动作也逐渐激烈了起来,
沙漠中起了风,流云遮蔽月光,夜色浓稠如墨。鼓声密如骤雨,舞女们踩着急促的鼓点,围着赤焰篝火快速抖动腰胯,身上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女人们虔诚地闭着眼,妩媚的脸上似喜似悲,雪白赤裸的手臂高高伸展,像是在迎接什么东西的到来。不知谁在火堆中撒了一把粉末,伴随着一股浓烈的异香,通天的篝火“腾”的一声熊熊燃起,火舌直窜天际,烈焰翻涌如赤龙升天,把半片夜空染得暗红。
天地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伸长了脖子看向那团火焰。
“来呀~拥我入怀中。”
歌声仿佛自虚空而来,人们脸上瞬间露出欣喜的狂态。
他们高呼着:“卡玛克希!”
舞女们继续围着篝火狂舞不停,火焰几乎要点燃她们身上的金纱。可女人们丝毫不惧,她们的双手高高扬起,将娇嫩的鲜花和昂贵的香料抛掷到空中。口中齐齐高呼着:“卡玛克希!”
冲天的火焰中渐渐浮现出一张妩媚的脸,一身红色纱丽的女人赤足踏在黄沙之上,自烈火中缓缓走出。
“来呀~与我共沉沦。”
女人红唇张合,充满了诱惑的歌声随风飘远,一直来到宋端阳的耳畔。他呆滞地站在原地,心脏咚咚直跳,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仿佛火中妖物的女人。缀满珠宝的面纱遮住了她的面容,艳丽的五官朦胧难辨,只余下一双妙目流转着橙红色的幽光。她的眉眼涂着青金石和赭色的颜彩,长长的眼线斜飞出去,像是一对多情的钩子,几乎要将宋端阳的心自胸膛中勾出来。
繁弦急管,羯鼓催花。女人自火中旋身而出,在众舞女的簇拥下跳起舞来!她的舞步妖冶而癫狂,柔韧的腰肢热烈地摆动着,发丝与头纱在火光里肆意飞扬。
随着女人的动作,下方众人也陷入了一种狂热的气氛。
金杯滚落在地,紫红色的酒液染污了底下精美的地毯。人们扯下身上轻薄的衣衫,疯狂地发泄着爱欲,数不清的胴体盘绞缠绕,层层叠叠扭作一团,哭嚎与狂笑交织成了一片。
火光烈烈跳动,将周遭沙地和人影映得忽明忽暗,扭曲的轮廓在地上游走,宛若群蛇的狂欢。
女人也在笑,她仿佛没看见周遭的场景一般,围着篝火持续地舞动着。满地的花瓣被碾碎成泥,鲜红的汁液飞溅出来。随着她的身体快速旋转,巨大的裙摆如云霞般翻开,女人浑身的金铃撞击出狂烈的碎响。
“爱我吧,爱我吧,不要离我而去!”女人迈着舞步走进已经彻底陷入癫狂的人群,所有人的神情随着歌声不断变幻,听到哀婉处甚至跟着嚎哭起来。可随即女人的舞步变得更加狂乱,金红色的头纱仿佛跳跃在她的黑发上的流火,她的身躯旋转到哪里,哪里就燃起熊熊的火焰。
她大笑着,扬声高歌。
“前路已至尽头,归来,与我共赴欲海!”
火焰卷动周围的空气,热浪翻涌不休,一切事物全都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整座欢场好似悬在一片飘荡的幻幕之上。
宋端阳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舞动的身影,而当他清醒过来,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竟已经踏入了人群之中。周围一片群魔乱舞,宋端阳面色涨红,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正局促着,他忽地眼神一动,那不远处和几人纠缠在一起的熟悉身影,不就是刚刚失踪了的年轻镖师?
宋端阳踯躅了一阵,终于还是大步走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拉那汉子。可那几人激战正酣,哪里会搭理他,镖师更是随手一搡,将他推坐在地。
“......”宋端阳简直无奈,他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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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年轻,未经人事,脸皮又薄,这会儿在癫狂的人群中简直是进退不得。
而那在人群中舞动的女人竟已经渐渐旋转了过来,宋端阳舔了舔嘴唇,屏住了呼吸。果然,下一刻,轻薄的衣料裹挟着馥郁的香气蒙住了宋端阳的脸,这香气里不知掺杂了什么香料,醉人蚀骨,吸入一口便觉心神动荡。宋端阳眼前一片薄红,心脏咚咚直跳,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冲动。可不等他分辨这冲动是什么,那翻飞的裙摆转瞬便要滑走了,宋端阳下意识一伸手,抓住了那片薄薄的布料。
“真是个贪心的孩子。”
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宋端阳手指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瞬间撒开。轻薄的布料从他手中滑落,可那股燥热却顺着指尖肌肤蔓延开来,仿佛一直烧进了骨头里。
宋端阳有些不知所措,却见面前的女人摊开手掌,繁复的曼海蒂花纹在她的十指与掌心蜿蜒铺展,莲花藤蔓缠绕交错,深浅不一的红棕色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宋端阳盯着那双手,突然横生出了一种想将这双手嚼碎吞下的冲动。
可这想法只是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宋端阳只是低头轻声道谢,随即伸手抓住女人的手借力站起。来不及站稳就被对方恶意地拉近,柔软的躯体紧贴上来,女人与他靠的极近。
“告诉我,你是谁?”
红唇贴在他脸侧微微张合,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宋端阳的理智如同风中残烛寸寸崩塌,暴戾的情绪在他介于男人与男孩之间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他几乎瞬间就跳了起来,这半大的孩子还弄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能抬头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女人。
薛铃兰低头看着他的表情,哪里还不明白,只咬着手指嗤嗤笑道:“你也爱我吗?”
那双眼睛仿佛有着奇异的魔力,叫人不自觉地便要沉沦其间。宋端阳别过眼去不敢和她对视,可目光所及,那轻薄的红纱下雪白的胴体正若隐若现。无边春色扑面而来,宋端阳只得继续低头,可目光依然不自觉地放在了那双绘满红色莲花纹的赤足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自己的情绪,正色施礼道:“这位姑娘,我二人误入贵宝地,无意间打扰了各位还请见谅,我们这就速速离去。”
说罢,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那年轻的镖师已经歪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周围也有不少人倒伏在地上,而醒着的人们却仿佛不知疲倦一般,继续纠缠不歇,丝毫没察觉不妥。
薛铃兰却抿唇一笑,脚下轻点便落在了宋端阳身后,低头在他耳畔轻语道:“小郎君何必如此心急,我们的极乐盛宴才刚刚开始,何不与我们......同乐?”最后两个字被她说的婉转绵长,仿佛羽毛扫过心尖。
宋端阳听得耳朵有些发痒,不禁打了个喷嚏。逗得薛铃兰咯咯笑出了声。宋端阳大窘,忙继续抱拳拱手道:“在下宋端阳,乃是当今武林盟主之子,姑娘今日放我二人离去,来日有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我武林盟定然义不容辞。”
“哦?”薛铃兰一怔,终于不再在故意逗弄,站起身仔细瞧了瞧他,随即掩唇轻笑道:“原来是少盟主,失敬失敬。”
宋端阳长舒一口气,他其实并不想打出父亲的旗号,只是此间情状着实诡异,那年轻的镖师也还在地上躺着呢。他不是为了面子逞强之人,自然要以最快的速度脱身。可还没等他放下心来,对面女人忽地甜蜜一笑,道:“既如此,妾身就更不能放你走啦。”
她眯着眼睛弯下腰来,手指点了点自己道:“少盟主难道没听他们唤我什么?”
“卡玛克希......”宋端阳喃喃道。
薛铃兰嗤嗤笑道:“卡玛克希,翻译成你们中原话,就是欲望之形。”见宋端阳还是一脸茫然,她笑眯眯道:“哦~我知道了,你们好像更喜欢叫我,极乐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