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铃兰一回头,只见一黑一白两名身量挺拔的男子先后而来。其中那黑衣男人虽然带着斗笠纱帽,却没有刻意掩饰。正是那年轻的少盟主,薛铃兰不由心中一动,拉低了兜帽携着严凤楼退到路边。
宋端阳紧锁眉头,他是第一次来到鬼市,对市中诸般怪相并不习惯。他身边睿王殿下反倒是闲庭信步,行动如常,各种黑话暗语信手拈来,仿佛不是天家贵胄,而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油子一般。
“没什么消息,但是刚刚有人回报,说这鬼市里好像是招了贼,好几家摊位都丢了东西。”睿王李玄都脸上扣着一只形状怪异的鬼面具,说话间,桃花瓣似的眸子从面具孔洞下一闪而过。
“难道是那盗宝之人贼瘾太大,又偷到了鬼市?”
“不无可能。”李玄都笑道:“宋少侠放心,我手下已经有人发现了那小贼的踪迹,就在前面不远。”正说着话,他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街边,却只见那铁塔似的摊主默默端坐。
“怎么了?”宋端阳问道。
“没事,好像有只小老鼠。”李玄都背着一只手缓步向前,轻笑道:“就是胆子忒小了点。”
薛铃兰和严凤楼从那铁塔摊主的身后走出来,冲着摊主行礼道谢。摊主无言地撩开斗篷,梦晓生一骨碌从底下滚了出来。
“多谢小娘子。”梦晓生艰难地爬起来,立马一揖到底,给摊主唱了个大喏。
那摊主巨大的身体抖动了几下,竟然抬手做了一个娇羞掩面的动作,带着几分扭捏点了点头。
薛铃兰:“......”
竟然是女子吗......
“姐姐。”严凤楼小声提醒。
薛铃兰点头会意,几人默默汇入人流,追逐两人而去。
接近鬼市尾端,人流渐稀,却不见方才二人身影。薛铃兰正疑惑间,只听前方摊位上一阵喧哗。
“你们要做什么!”
薛铃兰几人对视一眼,忙赶上前去。却见一名瘦小男子被人押着跪在方才那头戴鬼面的白衣男人身前。
“你们是什么人!鬼市的规矩都不懂吗!?”
那白衣男人抬了抬手示意放开这人,手下纷纷退下,白衣人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此人,轻笑道:“鬼市的规矩难道可以盖过朝廷法度吗?”
一旁的宋端阳闻言皱了皱眉,只是他来此只为调停事端,其余事情不好过问。于是也不开言,只垂手站在一侧,听二人交谈。
然而,此言一出,引得周遭原本打算视而不见的众人纷纷侧目,随即快速四散而去,显然是对鬼市混进朝廷鹰犬感到了不安。可当他们准备走出鬼市,却发现这一小片市集居然已经被人团团围住。“呼”的一声,火光骤起,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皆是披坚着甲的精锐铁骑。众人先是一怔,继而开始慌乱,还有几人直接叫骂起来。宋端阳万万没料到李玄都竟如此狠绝,竟然直接动用王府铁骑封死整片鬼市,摆明了是要一网打尽。
薛铃兰早早地就发觉事态不对藏在了暗处,见状也不由皱起了眉,梦晓生还好说,自己和严凤楼的身份实在是不好露面。这么多兵士,就算自己和严凤楼仗着武艺高强,也未免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她寒毒入骨后隐隐有了散功之象,更是难以长久作战。严凤楼察觉了她的情绪,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薛铃兰一怔,继而微微一笑,回握了过去。
站在一旁的梦晓生翻了个白眼,显然是被这俩人酸到了。
与此同时,远处商贩们终于也反应过来,见势不妙,忙卷起货物慌乱奔逃,更有人试图夺马冲阵,可没跑几步就陷入了军阵之中,继而被一枪挑落马下,再无声息。一时间,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可层层铁骑密不透风,竟是半步退路都无。
“王爷,你这是何意!”宋端阳终于忍不住了,横跨一步拦住李玄都,抬眼冲着他怒目而视。几名侍卫见状也纷纷跃出,站在李玄都身侧拔刀相对。
剑拔弩张中,李玄都却始终一言不发,那颜色怪异的鬼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夜风卷着火光烈烈作响,映得满地血色愈发刺目。
“宋少侠,是武林盟的宋少侠。”有人认出了宋端阳的声音,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你身为武林盟少盟主,居然和朝廷鹰犬同伍!”
宋端阳唇角紧紧抿成了一条线。他心知此刻百口莫辩,唯有先压下骚动,以防再有伤亡。当即一把掀了斗笠,露出自己的面容,踏步上前高声道:“大家稍安勿躁。”
“误会而已。”他目光周旋在暴怒的众人与负手而立的李玄都之间,语气放缓,“大家放心,朝廷此番只为追查国库失窃的赃物,绝非是要针对各位。贸然动手,不过是以卵击石。”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重,生怕再有人冲动行事。
“我作为武林盟少盟主,可向大家担保,只要找出贼人追回赃物,立即就会放大家离去。”
在场诸人也不是傻子,闻言纷纷放下了手中兵刃。躁动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场中气氛却变得愈发压抑,火光跳动,映出一张张阴晴不定的脸。宋端阳知晓众人心思,也不多做辩解,只是立在原地隔开两方人马,静静等候李玄都行事。
直到此时,李玄都才从侍卫丛中缓步走出。他抬手摘下脸上的鬼面,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庞。相比一旁的宋端阳,他显然已经不年轻了,可偏偏又眉目疏朗,肌肤莹白,岁月只在他眼角浅浅刻下几道纹路,非但不显沧桑,反倒添了几分儒雅从容。
火炬之下,李玄都神色始终平静无波,面对满地鲜血也不见半分动容。宋端阳终于明确感受到了那股上位者独有的冷漠威严,高高在上,从不把旁人的性命与情绪放在心上。
这便是天家血脉了。
李玄都负手面向地上被押的瘦小男子,声音听不出喜怒:“本王的人已经跟了你许久,把赃物交出来罢,可以留你个全尸。”
那人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口称不知。李玄都眯起了眼睛,一名扈从打那男子随身褡裢里翻找了几下,掏出一只式样新颖的黄金杯子,复又跪在李玄都面前恭敬呈上。
李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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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手持金杯,把玩片刻,笑道:“此乃西域身毒进贡的七宝金杯,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大人,大人饶我一命!”那瘦小男子伏地哭嚎道:“小的不过是一过路毛贼,偶然混进来想偷点宝贝出去,不想竟是赃物啊。”说着,他从怀里暗袋中掏出了一堆珍宝器物,其中一枚晶莹剔透的夜明珠滴溜溜滚了老远,大概率就是方才害得梦晓生挨打的那枚。
他身后的侍卫也翻开他随身褡裢,果然没见其余的宝库赃物。
“草民记得,这杯子是草民从一个女人身上摸到的。”那瘦小男人略显猥琐的眯起眼睛道:“她的身上,很香。”
“哦?”李玄都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微微抬了抬手,侍卫们会意,立刻就要冲进人群。宋端阳又惊又怒,可碍于睿王身份只好咬牙忍下,快步上前抱拳道:“王爷且慢,在场女眷众多,若是王爷怀疑,不如把所有人带去武林盟再细细盘查。”
李玄都轻笑一声,终于再次开口道:“既如此,就有劳少盟主费心了。”不等宋端阳接话,李玄都笑意不减,语气却骤然转冷:“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放跑了贼人,本王可是要拿你们武林盟是问的。”
宋端阳心下一凛,再次抱拳道:“在下省得。”
说罢,他回身向着周围被官兵控制的众人朗声道:“各位侠士,我知晓大家都是江湖豪杰,行事坦荡。但是眼下牵涉到朝廷宝库失窃案,非要行此下策证明诸位清白才能放行。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当众查验未免多有不便。还请暂且随我移步武林盟例行询问,查清原委便放各位离去,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众人议论纷纷,显然是不怎么买他的账。可奈何周围兵丁无数,明眼人都看得出此间话事人乃是那负手而立的白衣贵人,方才他的举止可不似长相那般温润,反倒透出一股杀伐果断来。谁都不是傻子,若是惹怒了这位贵人,他怕是真的会将所有人围杀在此。
见众人皆是惊疑不定,宋端阳继续昂然道:“诸位稍安勿躁!我知晓大家心存顾虑,我以武林盟少盟主身份作保,今日只为寻赃,其余诸事一概不论。天明之前,必会还大家一个清白。”
一席话掷地有声,胸怀坦荡,不少人听罢暗自颔首,场上焦灼的气氛也缓和了几分。李玄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倒是多了些许欣赏之意。
“好,宋少侠,你是个光明磊落的男子汉,俺就信你一回。”一名昂藏大汉自人群中先一步迈出,抱拳拱手,昂然而立。其余武林人士也纷纷点头应和,其实不答应也没办法,难道自行突围吗?那层层铁骑可不是好惹的。
李玄都见众人安分下来,自然无言。只见他轻轻一挥手,那地上的小贼便被人捆上拖走。在众人惊疑的眼神中,一顶青幔小轿穿过人群停到二人跟前,李玄都看看站在一旁面色铁青的宋端阳,侧头轻笑道:“少盟主可要与我同乘?”
宋端阳正憋了一肚子火,闻声咬牙言道:“不必了,在下还要看顾其余侠士,王爷请便。”说罢一转身,大踏步走进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