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沾缨又做梦了。

    梦里她做了替水鬼,一举一动被禁锢着,像提线的人偶,她只能惊恐地通过水鬼转动的眼珠子观察外界,无法控制自己。

    她恐慌地看着自己撕扯别人的胳膊、腿然后放进嘴里咀嚼,人的鲜血顺着它的唇角淌下,一滴一滴砸到地面,“啪”地溅成朵朵漂亮的小红花。

    人肉什么味道呢,和猪牛羊一样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随着那肉吞咽入喉咙,五脏六腑胃里都在翻滚,引着怪物不由自主地吐了一地呕泄物。

    怪物喃喃:废物,吃下去啊……吃下去,都吃掉……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吧……

    少女囚禁在怪物体内,瑟瑟发抖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怪物吞下了人类的半个身子,随后,他后背的衣裳“砰”地撕裂,肌肤如干旱裂开的大地,那数道血红的缝隙了钻出了新的肢干,张牙舞爪地冲向天空。

    那新长出来的半肢,有人类的半条腿、一半的胳膊,它想脱离怪物,一个劲地往外撕扯,滋啦滋啦滋啦……皮肤在哔啵哔啵地无限繁衍,越扯越远,它的残肢在空气中寻找新的附体。

    她听到怪物的呢喃:在哪里,在哪里啊啊啊啊啊,我的主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在哪里,为什么找不到,明明味道就在附近啊,人呢。

    “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少女双手紧紧捂住嘴巴,眼泪安静地流淌,眼尾通红,黑雾下是惨白的小脸,她瑟缩着不敢发出动静。

    这个怪物会不会是在找她?

    孔沾缨被吓得不轻,遇到越岐崖后,什么怪事都赶上来了,她无比后悔当时糊涂啊,为什么要偷人啊,现下可好了,什么离谱荒诞的事情都被她遇上了。

    修仙好危险,她想回皇宫了,起码冷宫没有真的鬼啊,现在碰到的一个个都是真鬼,随便来一个,她都要被吓得将要魂归上天。

    难道这就是得罪男主的报应吗。孔沾缨在心底求爷爷告奶奶告皇兄的,倘若能活着出去,她一定好好抱越岐崖大腿,求他宽容大量原谅自己,求他赶走这些可怕的怪物。

    只可惜她的祷告没人听见。

    反而挣扎着乱窜的半肢骤然飞速从半空窜了回来,那半躯,用残缺,少了五指的手掌轻轻抚摸怪物的脸。

    那半躯分明没有眼睛,但她感觉她通过怪物的瞳孔,二人对上了视线!

    孔沾缨惊出了一身冷汗。

    黄金竖瞳深处,瑟缩着一个小人。

    “找到你了。”

    她听到没有嘴巴的半躯,发出了共振,每一处的肌肤都迫不及待地张开,张开一双双瞳眸,密密麻麻的,所有漆黑眼眸齐齐看向她。

    眼里含着泪水,脉脉多情,好似有千言万语要告诉她。

    于是,

    无数张嘴巴,从中扒开,每一张嘴,上下唇蠕动,一张一合,齐齐道,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孔沾缨无法呼吸,心脏激烈地跳动,看着这诡异吓人的一幕,她动了。

    飞快地往后爬。

    这似乎触怒了诡异。

    诡异!蜂拥而上,冲着怪物的瞳孔里去,怪物自相残杀,密密麻麻的声音都在呼喊,沾缨、沾缨、沾缨……

    孔沾缨“唰”地睁开眼,望见头顶的屋檐,窗外的阳光洒进来。

    她此刻无比地热爱阳光,这证明方才的都是噩梦,现在触手可及的光亮才是真的。

    她激烈地喘息,大口呼吸周遭空气,后背的阴冷仍在,那身如其境的真实感让她不禁怀疑那怪物是否真实存在。

    她醒来身旁空无一人,她听到屏风外缪兰的声音,刚想呼喊,却听到还有一个男声和缪兰说话。

    他们不知她醒了,二人谈话并未避开她,一边争执着一边往厢房里走来。

    孔沾缨不知为何鬼迷心窍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假装从未清醒。

    唐凯风跟在缪兰身后,她一听到那个瘸腿公主出事连忙离开了队伍,连回天狗楼报告任务完成也不去,等于是放弃了此次的奖励。

    缪兰虽刚入拜入天玄宗,但她力大无穷,日夜苦修,进展飞速,假以时日,她必能当上内门弟子。

    唐凯风不愿看到这般有天赋之人为了所谓的主子放弃自己的前途。

    他道,“你已经不是北庭皇朝的宫人了,你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当成个奴隶,为她忙前忙后。”

    唐凯风一把扯过缪兰手中的汤药,狠狠掷在一旁的小案台,他指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毫不避讳说道,“她就是个瘸腿的废物,天玄宗没有公主,你不用再如此卑颜屈膝。”

    缪兰默然,她辛苦熬了汤药,刚准备给公主下,棕色的药水从小碗溅出到桌面,浓郁的药水倒映出她脸部模糊的轮廓。

    “我答应过大皇子,要好好照顾公主。”

    大皇子仁善,从贵妃手中救下了险些被乱棍打死的自己。

    当时,缪兰失手把贵妃爱猫的黄金碗砸到了地上,凹了一处,加之受了皇帝的冷落,贵妃将气撒在了刚好在当值的自己身上。

    她被宫人按压着拖出去受刑,看到冷面侍卫手中锋利的大刀,那一刻,她迸发出无穷的力量,奋力推开钳制住她的人。

    她望着偌大的宫廷,身后是追赶的宫人和侍卫,往哪里去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缪兰赌自己命不该绝,她不顾一切奔向宝翠宫,保佑能遇到解救她的人。

    但,在距离宝翠宫一里开外的地方,她被重新抓住了。

    “不自量力,还敢惊扰贵人!”

    缪兰被拖了回去,眼底的光芒暗了下来,她赌错了,下-贱命一条。

    “慢着,这宫人是犯了什么错?值得各位这般兴师动众?”

    缪兰听到那人充满笑意地问道,眸底瞬间充满希冀,她不甘地抬头,撞上那人温润的眉眼。

    他怀里抱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娃,女娃胖乎乎的小脸靠着他怀里,挤压出粉色的肉嘟嘟,他宠溺地抱着怀里的小娃娃。

    “回大殿下,这罪奴是苏贵妃宫里的,犯了错还想逃走,我等是追着此女误闯宝翠宫,扰了大皇子和公主的清净,请殿下责罚。”带头侍卫躬身道。

    缪兰跪在地上朝大殿下重重磕头,字字泣泪,“奴婢不小心磕坏了贵妃爱宠的碗具,贵妃便要将奴婢乱棍打死,恳请大殿下为奴婢做主!”

    “她说的可是真的?”孔夙冰冷的目光看向那侍卫。

    那侍卫支支吾吾,不敢诋毁贵妃,也不敢不回话,一脸为难。

    小沾缨突然在他怀里蛄蛹,小胖手揉揉眼睛,半眯着眼,人还未醒,黏糊糊地喊,“皇兄皇兄抱……”

    孔夙拍拍她的后背,轻声哄道,“皇兄在,睡吧,小沾缨,皇兄在。”

    缪兰听到他扔下一句,“既然如此,你留在宝翠宫伺候吧,苏贵妃那边不用回去了。”

    说罢,孔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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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着小公主匆忙离去。

    那片明黄衣尾在牢牢烙印在缪兰心间。

    得了大皇子的发话,这群只会执行命令的人才退开了。

    “算你命好。”

    她确实命硬,不仅活了下来,甚至得到了修仙的机缘,这是当时她一个渺小的宫人岂敢作想的,她能从吃人的深宫中活下来就已是万幸,她看着自己捏紧的手心。

    唐凯风骂骂咧咧,只觉得缪兰愚昧,不断劝她抛下孔沾缨,“他已经死了,你给他妹妹当牛做马这么多年,早还够恩情了。”

    “你的未来有无限坦途,你一定要带着这个瘸腿废物拖累你吗?她只是个凡人,会生老病死,那时你又要怎么办,修仙之人寿命本就长,难不成修炼之余还要替她床前侍疾?”

    “她双腿残疾本就不良于行,如何自理,她什么事情都要你去替她解决。”

    缪兰埋头盯着地面,满眼挣扎,“你也说了她不良于行,如果连我也抛下她,公主今后要怎么办,我良心不安。”

    眼看这犟驴有了松动,唐凯风拍着胸脯保证,“把她送下山,我山下有处宅子,到时雇佣个婆子照看她好了。”

    “你空闲了再下山看望她,这样,也不会耽误你修习。你已经仁至义尽了,好好考虑吧。”

    “你知不知道外头的弟子是怎么说你的!”

    缪兰一字一句道,“我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听了许多闲言碎语,说她身为天玄宗弟子却跪在一个凡人面前端茶倒水,当牛做马,干了下人做的事,丢了天玄宗的颜面。

    这么喜欢当奴婢为何不回去,还要来什么天玄宗,归元峰的脸都被她丢尽。

    “我不用一直照看公主,更何况还有宦黎。”

    唐凯风冷笑,“你当我不知道那个小太监早就跑没影了。所有重担都在压在你身上!”

    “他去找药了。”缪兰自欺欺人道,宦黎早就看清了形势,借着给公主寻药,一走就是数月,从未回来过。

    唐凯风,“也就你人傻信了那个狡猾的太监的话,你信不信等他历练回来,他的修为早在你之上,你还在耽于凡人情义。”

    “修仙第一,便是要斩断凡缘,你这样还不早早下山了事。”他逼迫道,将凡事种种厉害说予缪兰。

    孔沾缨死死闭着眼睛,睫毛轻颤,手里攥紧了衣袖,恐慌席卷上心头。

    是了,他们差距越来越大,修仙者怎么会甘于在凡人跟前照顾。

    宦黎走了,那缪兰呢?她忐忑地等着缪兰开口,落下刑罚。

    “等她醒了,我就送公主下山安顿。”缪兰握紧了拳头,她听到自己轻轻张开嘴,将心底的话语吐露出来,做下决定后,她瞬间感觉身上轻松了不少。

    孔沾缨什么也听不到了,大脑死死愣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身体酸涩地流脓,直到黑暗将她吞噬。

    哦。

    知道了。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吵闹。

    唐凯风拽着缪兰的手臂,拉着她出去,一定要她马上回去给那个废物收拾行李,生怕缪兰看到人醒后又心软反悔。

    “走!收拾好了再来,回春堂有人看着呢,我们先回去,等她醒了人马上送走!”

    孔沾缨就这么躺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还不睁眼?”她听到越岐崖叹了声。

    少女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空洞的目光望向他,眸底巨大的悲伤如潮水向他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