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月前,有人和云水说,她会和失去战斗力的执舰官呆在一块儿,不仅互相攻击吵架,还会被执舰官疯狗一样咬,她一定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来回应。
执舰官都残废了,云水怕挨着他的伤口,不敢用力挣扎,但实在被咬得一激灵,倒吸凉气:“嘶……别太过分,小心我向联盟劳动保障委员会投诉!!”
执舰官叼住不撒口。
太诡异了。
云水忍不住思维发散,一时间各种惊心动魄的电影和读物贯穿了她的大脑。
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她此时心都凉了半截,感觉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越想越不可思议,喃喃道:“怎么……变异了吗,是天灾以后的变异……对、是这样的……天,高烧昏迷、灾后觉醒、病毒发作,你你你你你要变成丧尸了吗!”
她倒吸一口冷气,看虎口的牙印,冷静想:“我要被感染了。”
江榭:“呵。”
云水感觉被凉水泼面,只觉得浑身都变得麻麻的,四肢僵硬,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冒了出来:“你都不咬别人,只咬我。恩将仇报,农夫与蛇……”
执舰官:“。”
他嘴角动了几下,很无语道:“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江榭不自觉一直盯着她看。云水是很可恶的,若无其事冷落了自己半天,这么晚了才想起要给自己擦脸,没道理要原谅这样嚣张的下属,江榭谴责她。
云水的头发已经不滴水了,半干着搭在肩膀的毛巾上。也没有吹风机,她这个时候的头发是一缕一缕的条带状,造型很可笑,像一个拧不干的老式拖把头。
很奇怪的是,拖把头现在不是灰扑扑的,被水蒸气弄得很白皙,还有点因为情绪激动浮现的浅浅粉晕。
眼睛呆滞,但微微含了一点盈润的光晕。
江榭对上那双眼,就总是觉得脑子里有个老式的棉花糖机转啊转,把他乱七八糟的情绪细丝不断交缠杂糅在一起,最后捆成云朵一样的蓬松形状,很大一团,闻着是一种很陌生的甜。
两个人默默互相看了半天。隔壁的小孩子兴奋道:“姐姐,你们在玩什么,丧尸吗!好刺激,我也想玩!吼!”
云水回过神来,看执舰官眼神清明,锋利的眉眼竟略带了点很不明显的笑意,万分诡异,不同寻常,但下颌线崩紧,嘴角略撇,又是一个不好惹的样子。
看起来还没有青面獠牙、神经错乱。
云水尴尬地把洗脸巾在塑料碗里扒拉两下,擦手。
执舰官眼皮动了动,但神情还是绷着:“云水,你这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云水小声反驳:“咬人更不好。”
执舰官默默躺在枕头上看她,一般人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会显得眼睛稍大、略为柔和可亲一点,可执舰官硬邦邦的目光扫过来,那双眼睛也有一个漠然的弧度,气质冷酷。
沉默片刻。
下一秒,突如其来的,安置点的喇叭开始嘶吼,震得所有人都忍不住支起耳朵:“全体人员注意!全体人员注意!救援物资已经陆续到达,一号帐篷处正在分发生活用品,请大家抽空速往一号帐篷处领取!”
此哨一响,整个安置区的难兄难弟仿佛大中午听见下课铃的高中学生,用宛如百米冲刺的速度、去食堂抢饭的魄力,向一号帐篷蜂拥而去。
云水闻言火速起立,没来得及看执舰官的脸色,迅速加入了浩荡的队伍之中。
一时间地动山摇,仿佛能看见群众脚步掀起的滚滚烟尘,欢呼声不绝,热闹非凡,好像纪录片里非洲角马大迁徙。
半个小时后。
护士给江榭拆掉了他的木乃伊手,基本伤口都结痂了,好在骨头没有受伤。
随后,他忍着剧痛被揭开腹部的纱布换药,刚换完,就看见门开了,云水失魂落魄、摇摇欲坠地走进来。
她半湿的头发几乎快完全干了,毛巾一部分掖在领口里,一部分被拽掉。
凌乱的头发下是无神的眼睛,外套飘飘荡荡,拉链滑下来一半,衣服上很多褶皱,整个人显得像一只被打扁的馒头。
执舰官欣赏了几秒她的衰样,居然奇异地屏蔽了一部分伤口的钝痛感,此男实在缺德冒烟,竟然肉眼可见心情变得轻盈起来:“哦,你这是怎么了,笨蛋。”
“太可怕了,”云水喃喃,还不太能回过神来,“这群人……”
她深入一号帐篷,就被热情的大爷大妈差点掀翻。这些大爷大妈气势恢宏、健步如飞,一群人像是打架一般挤进去。
无数双手伸出来,志愿者发都来不及,那些锅碗瓢盆被扒来扒去,接得乱七八糟,欢快的笑声兼偶尔的争执,吵闹成一个大炉子,热烈得咕咕冒泡。
部分人身手敏捷,拿了许多东西,也有人疏于锻炼,空手而归。
尽管志愿者拿着大喇叭大喊“这是第一批,之后还会有很多”,但热情的民众不肯轻易退却,里面乱窜不排队的人惹众怒,随之迸发出争吵。好不容易说要严格排队,却排成好几列越挪越歪,一度混乱成菜市场,志愿者招呼不过来,完全乱套。
兴高采烈,唾沫横飞。
云水在这场战役里,拾取了一个被混乱冲击下滚落在地的塑料洗脸盆,伸手胡乱够住一捆衣架。
当时白明驿也在,悄悄给她塞了三个橘子。云水拜谢,把橘子珍重地放进盆子里,算是满载……捡漏而归。
执舰官听完,低头看她手里端着的脸盆。云水渐渐回神了,呆呆盯着手上的东西:“啊,好,不错,以后终于不用拿超级小的一次性塑料饭碗当脸盆了。”
执舰官也没有嘲笑她,看着她手背上不知道在哪里磕碰的红印子,突然道:“你盆子里的是什么。”然后不动声色地补充一句,“不是只发了生活用品?”
他视力很好,没道理看不清。
“哦,”云水觉得有点奇怪,她端累了,把盆放在地上,随口回答道,“是朋友给的橘子。”
执舰官“哦”了一声。
执舰官:“哪个朋友?”
“第一天来这里就认识了,”云水感觉他们的冷战可能结束了,这是上司头一回把台阶架到了跟前,就很配合回答,“他是医学生,那时候我来安置点求救,还是他和几个人一起扛着担架车来帮忙的。很热心。”
江榭听完,感觉这个热心的朋友应该是男性。有种说不出的闷。闷闷道:“那多谢他。”
云水说着真的觉得有点饿了,她坐在马扎上,把垃圾袋轻轻踢过来,开始剥橘子。
橘子很听话,是那种很好剥开的橘子,发出果皮撕裂的小声响,空气里渐渐弥漫着那股酸甜的水果气息。
顿了顿,执舰官干扰她:“分我一点,谢谢。”
云水想起来什么似的,变得有点愁眉苦脸,脸色也很奇怪,迟疑一般,断断续续道:“将军,你伤在腹部,医生说你最近还是输营养液比较好。”
执舰官不太开心,但今天已经生过气了,他好涵养地忍耐下来,若无其事道:“不舍得分给我?”
云水偷偷摸摸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然后环顾四周,见大家都在各做各的事情,轻微吵闹着,也没有人关注他们这边。
她磨磨蹭蹭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执舰官旁边,挨得很近。
踌躇。
欲言又止。
执舰官看着她有口难言的样子,嗤笑一声:“不给就不给,没人逼你。”
“没,”云水结结巴巴道,她眼神很清澈,靠过来时,带着那种清新的橘子香味,让江榭总是想起香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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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饼干,或者橙花沐浴露之类的东西,整个人慢吞吞地凑过来。
云水小声说了什么。
执舰官走神,难得没有听清:“什么。”
云水又说了一遍。
执舰官以为自己幻听了。
云水觉得他可能还是没听清,又实在不好意思大吼大叫,就附耳到他身边:“将军,医生说,要等你……能、能、咳咳,能放屁以后才能吃东西。”
执舰官:。
云水:(⊙_⊙)
执舰官:“……”
云水:“……”
执舰官:“…………”
被恼羞成怒的执舰官轰出来的时候,云水手里还有半个没吃完的橘子,这橘子偏酸,吃得她呲牙咧嘴的,轻轻抽气。
就这样在执舰官山雨欲来、沉重黑暗的脸色里出了病房,她忍不住,恶劣地放声大笑。
执舰官以后还敢动辄生气地说“放屁!”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会不会有心理阴影。
应该不至于吧。
执舰官平时龟毛又挑剔,他人聪明,就看谁都像傻子。
一般的蠢蛋都不值得他开金口嘲讽,拿捏着一股矜傲的气质,偏偏他行事风格强硬,说一不二,霸权主义,也无人敢与他叫板。
云水总是被单方面捶打,看他更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好在执舰官一朝失势,让云水尝到了占据上风的滋味。
第二天执舰官下床走动,云水搀扶,就感觉他把全部的重量都压下来,不知道是真的弱不禁风,还是蓄意报复。
云水觉得自己像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甚至更惨,她还要拖着山走。
然后执舰官执意要求:“我要洗头。”
“将军,”云水忠言逆耳,劝谏道,“你伤口还不能沾水。”
执舰官不为所动,并且根本不看云水的眼睛,似乎还想维持着他的不满,一味坚持道:“可以只洗头。”
曾经经历过封闭管理军训数日没能洗头的艰苦朴素的劳动人民、正在愚公移山的云水彻底怒了,虽然她之前其实已经深刻自我检讨,但好像总是忍不住以下犯上。
为了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她一肚子火,但隐忍不发,只能用一种吃力的、咬牙切齿的、故作平静的语调说:“将军,你行军打仗的时候,也会总是要求洗头吗,这只怕不太好吧。”
执舰官好像看见一个总是戳自己肺管子的傻狍子,陈述事实:“我失忆了。而且根据我的常识,太空舰里应该有完整的洗浴设施。”
云水握拳。
吸气,呼气。
她故意表现得十分为难,好像执舰官多么十恶不赦:“将军,现在非常时期,生活条件艰苦,再忍一忍吧,我觉得你的头发甚至没有油,非常清爽。”
执舰官无法被她说服:“我当时被埋在里面,头上都是灰尘,只用毛巾简单擦过。很难受。”
云水端详他的每根头发丝。其实临时安置点的人都干净不到哪里去,不过依照他往日衣服都没有一丝褶皱、扣子徽章都保养得锃亮的行头来说,此时的头发确实有点灰扑扑了。执舰官也许有洁癖和强迫症,盯着云水时,郑重其事地仿若在托付机密。
云水:“可是现在没办法洗。”
“没办法?”执舰官现在的样子,就和失忆之前坐在办公室冷眼看着自己的时候一模一样,充满着对无能下属的嘲讽,很认真地质问,“没办法不能想办法。云水,你去理发店洗头的时候,水会流到腹部吗。”
云水深呼吸:“确实。我想起来了。”
执舰官等着她的下文。
云水目视前方,诚恳道:“我之前在电视上看见过,照顾无法弯腰的孕妇和不能自理的老人,就会用一种特殊的洗头盆,不会打湿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