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自理的执舰官被她掉头放在床上,头睡在床尾。

    物资短缺,云水当然没有找到“特殊的洗头盆”。

    她东翻西找,瞎猫碰上死耗子,艰难找到了一个充气坐垫。

    执舰官目露嫌弃。

    云水自觉仁至义尽,才不管他,敷衍道:“我洗过了。”

    执舰官看起来还是不太能接受。

    云水是面试笔试体质测试正正经经考进来的铁饭碗工作,有编制,是不能被轻易开除的。

    她的耐心已经彻底告罄。为了想办法绞尽脑汁为了能让执舰官洗头,平时很不喜欢社交的她尴尬地和周围人聊天套近乎,嗓子都哑了,还贡献了两个橘子,艰难交换到这个珍贵的充气坐垫。

    她绝对不允许、不接受任何反驳。

    云水不由分说把充气垫的一端垫到执舰官头上,然后另一端悬空,往下按。她没有充满气,这个垫子是偏薄偏长的,正好可以弯下来。这样一来,洗头的水就能顺着充气垫流到地上的盆子里。

    她事先提了一桶的自来水,然后用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当舀水的容器。这样可以正常冲洗头发了。

    云水为自己强大的动手能力、无与伦比的聪明才智骄傲。

    执舰官发现自己说什么云水已经不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闻到了恶心的味道。”

    正在胡乱给她抹洗发水的云水抽空看了一眼旁边的黑色瓶子:“哦,这个好像是生姜味的洗发水,防脱发哦。”

    云水看不清执舰官的神情,只觉得他的音调已经失去了那种得逞的快意、高高在上的命令感,此时此刻,竟然低低的,有种说不出的委顿:“凭什么,我明明闻到你昨天的洗发水是橙子味。”

    云水:“……”

    她心虚道:“因为我不喜欢生姜味。”等了一下,她才镇定说,“也不是,昨天我在吃橘子,你肯定闻错了。这个洗发水是隔壁叔给的。”

    连忙开始毫无章法地揉搓,她没有理发店实习经历,很难掌握好力度,执舰官金贵的头皮都快被她抠出血了,闭着眼睛摸索着要阻止她。云水看着他手上的伤口,害怕泡沫沾到,左右努力摇摆闪躲,生气道:“江……将军,你别乱抓。”

    执舰官觉得自己自作自受:“可以了。我说可以了,云水!你耳朵聋吗!”

    云水浑然不知,理所当然想:“这次一定要洗干净一点才好,多洗几遍,洗发水打三次,洗彻底,洗得头皮没有一滴油。免得过两天这个坏东西又要叫唤着洗,知不知道弄一次又多麻烦。”

    她不管不顾一直洗下去,倒了好几次盆里的水,满意地看见最后的水清澈无比。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无名指指甲缝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极少一层的红色血丝。

    云水:“呃。”

    头皮火辣辣的执舰官:“呵。”

    他发现了,每次让云水干点什么,相应地,他就要承受点报应。

    云水默默洗手,用毛巾给他擦头发。她手边只有一包洗脸巾,一条毛巾,毛巾还是昨天她擦头发的,用衣架晾干了,就是好像没洗过。

    毛巾扑过来,确实闻到了橙花洗发水味道的执舰官:“……”

    洁癖觉得都要被逼死了。

    云水看执舰官不吭声了,觉得自己做的还算不错,用呼噜小狗的手法给他随意擦头。

    执舰官的头发不太细软,反而比较粗硬。湿发时凌厉的五官显得更深刻。云水惊奇地发现执舰官耳朵上还有点生姜洗发水的泡沫,亡羊补牢地用纸巾擦掉。

    执舰官还是没吭气。眼神甚至有点涣散。

    挺好的。云水自得其乐地哼着歌,果然不说话时,执舰官俊美的轮廓才更加顺眼。湿漉漉的头发垂着,与肤色黑白分明,像一幅风格强烈的画。

    突然,隔壁小朋友小声说:“姐姐,有人找。”

    有微冷的风从潦草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今天天气不好不坏,云很厚,风有点多。

    此情此景,让云水突兀地想起她忙忙碌碌的高中,课间有很多人在闷头做自己的事情,补觉、刷题、背单词。后门的同学会积极地通风报信,用一个刚刚好的音量笑着说:“云水,有人找!”

    白明驿有一只手背在身后,室内的光不太明亮,却足够看清他亮晶晶的眼睛。他笑着打招呼:“云水!有好玩的事情。哎,你在做什么?”

    云水把毛巾留在执舰官脑袋上,轻快地走过去。

    白明驿立刻从后背掏出了一个矿泉水瓶,瓶子上扎了很多小孔,里面缩着一只……有鼻子有眼的虫子。

    云水呼吸一滞,如临大敌,立刻后退三步。

    白明驿哈哈大笑:“给你。”

    然后拼命把瓶子往云水那里塞。

    之前云水帮他们搬物资的时候,就曾经因为箱子边上趴着大蜘蛛而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惊叫的动静响彻云霄。

    现在她也是无法接受,立刻后退,都要急跳脚了,声音也吓得变形:“不要!你快拿走!啊啊啊神经病吧!”

    她连连后退,突然撞到一个什么物体。物体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一回头,执舰官立在她身后,湿哒哒的头发已经不滴水了,毛巾随意披着。高大的躯体挡住了光线,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云水被吓得乱七八糟,脱口而出:“你原来自己可以站起来啊!”

    执舰官面不改色:“嗯。”

    白明驿也跑过来,一边把东西递给她一边说:“这位长官,你恢复得怎么样。”

    云水一个劲儿躲着他的瓶子,把执舰官当做盾牌,白明驿乐此不疲,追着她绕“柱”走,开心道:“哎,云水,别怕,这是萤火虫。”

    “萤火虫?”云水在执舰官身后冒出一个头,诚实地评价,“萤火虫也是虫,也很丑。”

    她被吓得气血上涌,面上红晕一片,好像霞色扑在脸上。

    执舰官气息很阴沉,刚刚好转的伤员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把云水嫌弃地扯走。

    白明驿想了想说:“核心区这边有个萤火虫繁育基地,据说还得过什么科技生物的奖项,专门有人烧钱去人工养殖萤火虫。可惜现在震塌了一部分,好多萤火虫跑出来了。我听其他人说东边尤其多,云水,晚上去看吗。”

    云水想看,又怕虫,一时间纠结起来。

    “她不看,”执舰官冷冰冰地诅咒,“到时候一张嘴说话,虫子就跑到她嘴巴里。站在那里虫子还会往耳朵里钻。她会被吓死。”

    云水:“……”

    白明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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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偷偷摸摸给云水比划了一个自求多福的手势,把瓶子靠着墙根放在地上,回去工作了。

    云水转移话题:“将军,感觉你恢复得不错,等会儿找医生拿一个辅助拐杖,你是不是就能自己到处走走、散散步了。你还没有在安置点逛过吧?”

    执舰官冷漠地横着走回床边,躺下:“把我支开,好和你的朋友去看萤火虫?”

    云水心想这都什么和什么啊。奇怪道:“不用支开啊,我不是想看就看吗。”

    执舰官的脸色又变成那种蟹壳一样的青色,他阴晴不定,变化无常,此时单方面又开始生云水的气。云水试探着问:“原来你也想看吗,要不等你再好一点,我们一起去?”

    等了一下,执舰官并不说话。

    云水恍然大悟,她是如此乐于助人、乐善好施:“今天晚上就去吧!我去找医生借个轮椅,我推你去!”

    执舰官:“我要是不去呢。”

    云水:“……”你有点烦。

    执舰官:“我不去的话,你们两个就双宿双飞去看萤火虫?”

    云水:很正常的事情怎么被你说得怪龌龊的。

    执舰官看她不否认,阴恻恻道:“你想得美。”

    到了晚上,瓶子里的萤火虫并没有发光。云水不想让它死在瓶子里,让白明驿拿走。白明驿左看右看,尴尬道:“难道我抓错了,还是不是所有品种都发光。”

    执舰官莫名其妙说:“云水,你有剪刀吗。”

    云水当然没有,找热心群众借了一把。执舰官问:“还不走吗。”

    白明驿:“啊?长官你也要去吗?”

    执舰官:“怎么,不欢迎?”

    所以最后还是推着轮椅去了。

    没见过这么身残志坚的伤员!

    安置点往前,就是一片空旷的高地,绿草如茵,树也郁郁葱葱,本来是一片可以露营和野炊的原野。现在更是方便大家余震时可以从安置点迅速疏散。

    离这片原野也就几步路。灾后的阴霾还没有蔓延上来。

    到了草坪上,一片漆黑。

    和他们一起的其实还有许多人,来得早的来得晚的,稀稀拉拉集聚在草坪上,还有一些提着零食和今天安置点发的煮玉米棒。

    自从失去了网络,大家无聊透顶,消息传得飞快,来这里看萤火虫俨然成了热门项目,一片草坪化身5A景区,人群集聚,闲谈,小孩子在草坪上奔跑。

    这个刹那,那些晦暗的烟尘和断壁残垣变得很远,从废墟里伸出的血与尘埃都洗刷殆尽。

    喉腔里一直没有嘶啼出的块垒,也由血咽成了烂漫的山花。

    好像小草是离世的亲人,天地是避风的穹庐,没有生离死别,更没有流离失所。

    也许人多太过热闹,萤火虫一直没有找到。

    执舰官嗤之以鼻。

    白明驿尴尬挠头。

    云水打开通讯器,才7点,夜色黑沉。也许要晚点才有?

    谁知很快,穿着志愿者马甲的人拿着大喇叭开始过来喊:“通知!通知!各位安置点的人员请注意,我们将于今天七点半在草坪上播放露天电影,对观影有兴趣的,可以和家人朋友一起前往草坪观看!”

    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