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这个人平平无奇,胆量忽大忽小,现在她的明明胆子已经缩成了一粒芝麻,却催生了一种逃生般的勇气。

    她在执舰官轻微诧异和不满的眼神里夺回了自己的包,一步步后退,点头哈腰地边跑边道:“谢谢将军。不用了,我那里地方偏不好停车。再见将军。”

    执舰官顿了一瞬,沉默了。

    她避之不及地抓着包一路跑,一直没敢回头,跑远了,在原地喘着气,那种掉进泥沼一样的情绪被呼吸逼了出来。抬头一看,流霞满天。

    云水打开社交软件,本地热搜是“近三年内最壮丽的晚霞”。

    她心情飞扬起来,没有去坐地铁,等了一辆空一点的公交车。云水刚庆幸晚高峰还有这么空旷的车,扣费提示弹起时才发现,这是城际循环的列车,一次竟然要5元,已经上了贼船,她痛心疾首地付款。

    可以听见海港传来鸣笛,空气里弥漫着海的味道,苏维利亚港上繁忙的船只,一定能目睹潮水吞没红日的样子。

    坐在窗边正好能看见粉红色的云朵。公交的窗户疏于保养,有一些凌乱的划痕。

    云水把晚霞的照片分享给陈熹,陈熹回给她一个新品蛋挞的图片,和晚霞一样都是玫粉色。

    她所在的是类似一座小镇一般的、连通港口的军事要塞。

    据说第一任要塞守官来自日耳曼语系地区,雄心勃勃地给这里命名为诸神之崖,联盟统一后,音译过来就是“高唐要塞”。

    她对着有点掉漆的线路图发了一会儿呆,导航震动了一下,该下车了。

    云水按铃,下车。这条线其实有点绕远了,她还要走个六百米才到出租屋。走到后,火烧云也快散了,她突然毫无缘由地想,执舰官住哪里呢。

    军部宿舍还是豪宅?

    云水家境一般,好在单位有住宿补贴,她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间。她简单下了面,配着青菜和母亲大人送过来的卤牛肉一起吃,光脑屏幕投在半空放剧,美滋滋。就是新搬来的邻居家的小狗叫得声音有点大,可能初来乍到还不习惯。

    光脑上有没来得及屏蔽的新闻头条,叮咚一声提示。

    她犯懒不去看。锅里煮的是楼下饺子铺卖的手工拉面,面条细细的却不失韧性,吸饱了番茄汤底以后鲜香美味。

    ……

    18日凌晨,3.14a.m.

    大约吃得很舒服,睡得也格外沉。

    半夜,通讯器响了。

    云水那个时候还在做梦,异常罕见地梦见了高中早自习上英语听写。威严而凶恶的英语老师两只眼睛如闪电抽在她身上,云水死活想不出这个单词的完整拼写,急得心慌意乱。

    半晌,警报声嘶鸣,她豁然醒来,但那阵心悸的恐慌始终挥之不去。

    云水迷迷糊糊伸手去床头,记忆中她设置了静音的。

    她尚未完整睁开眼,就被刺眼的红色铺了满屏。

    嗡嗡,嗡嗡。

    ……

    ……

    17日下午,7.23p.m.

    江榭开车回到冷冰冰的官邸时,火烧云还带着余热。

    他很少住这里,基本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是直接住在高唐要塞的中心作战指挥中心,那里有一个小套间。位于要塞的中枢装甲区附近,一旦有异动,可以第一时间处理突发状况。

    但今天因为莫名其妙走到了地下车库,他一个人拿着车钥匙,距离中枢区的套间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距离,没有任何驱车的必要。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多此一举,江榭去了核心区的官邸。

    核心区与生活区毗邻,只是核心区多是官邸、别墅林立,兼有一批防御备战建筑。比起要塞普通民众的生活区,这里遍布着24小时的警哨与巡逻。

    躺在柔软得令人反感的大床上时,江榭觉得来到这里是个错误的决定。

    不远处的高塔闪烁着光。

    他有病。被任何柔软的衾被包裹,在适宜的恒温系统里,在没有任何机器嗡鸣的环境里,江榭产生了熟悉的耳鸣和焦躁感。

    还在军事学院读书时,他就曾经因为心理方面的问题被严肃约谈过。原因是他无法适应“非战时”状态。

    和平年代有此大病,实在是很诡异。

    江榭强行止住一切思绪,给自己下达强制休息的指令。但效果并不好,始终半梦半醒,像一条油煎的死鱼。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梦见自己站在庙宇前抬头,屋脊上满天神佛,居高临下。香炉里的烟无休无止。

    他大约是要忏悔,于是跪着。

    可是很快,剧烈的破碎和晃动击穿了整个画面,江榭明白在梦中也没有得到宽恕的资格。疲惫地惊醒,却没有立刻睁开眼。

    四肢仿佛被镇压在什么地方,动弹不得,那种震荡的异样始终如一。

    片刻后,他挣脱了梦魇,却仿佛被关进捉妖的宝葫芦里,整个世界都在摇晃。紧接着,一阵巨响伴随着地动山摇,失重感随之而来。

    水泼了进来。

    江榭勃然变色,猛地睁眼,落地窗半片已经彻底破碎,另半边已经产生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墙灰混着雨水扑得他满身狼藉。

    钢筋水泥与血肉之躯,此时都变成了这股震荡洪流中的纸船,除了被打破、被淹没、被吞噬撕碎,别无他法。

    爆炸的火光彻底惊醒了整个核心区,警铃声被暴雨浇透,带着一股喑哑的尖锐破空而来。

    轰——!

    结实严密的砖墙此时不堪一击,飞溅的沙土、玻璃碎片和砖瓦流星一样轰然坠落。

    江榭迅速起身,他的胳膊与小腿已经被砸伤,蜷缩、滚落,后背迅速抵在承重墙旁。

    还不等他喘息,又一次剧烈的震荡伴随着无边的黑暗袭击而来,如兽口一般,将一切微光与挣扎蚕食。

    嗡嗡,嗡嗡。

    嗡嗡。

    嗡——

    云水还没回过神来。

    通讯器的预警装置仍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屏幕中心圆圈扩出一圈圈的血红涟漪。巨大的感叹号闪烁不定,催命一样的字体浮现:

    “5秒后破坏性地震横波即将到达。”

    “保持镇静,寻找掩体。”

    五——

    云水大惊失色,连滚带爬蹿出床。

    三——

    一手拽着被子飞奔到卫生间,好在这个一居室实在是太过袖珍,床只有1.2米,几步就能跑到洗漱间。

    一!!

    预警甚至还没有倒数到最后,一瞬间仿佛乐高积木被砸毁推到,地动山摇。漱口杯、洗手液在地上无助地翻滚,她听见了花瓶或者玻璃破碎的声音,云水裹着被子缩在墙角。

    仿佛神话之中吊起地面的四根绳子被决然斩落,大地不再岿然,变成了怒涛中的海面。

    云水是被头顶坠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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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霸砸晕的。

    那是一道无论如何她也没料到的、匪夷所思的抛物线,所幸她蒙着被子,没有严重到血溅三尺。但的确被砸昏过去。

    她再次醒过来时,已经分不清昼夜。

    灯熄灭了,好像还下过过雨。通讯器还有百分之七十的电,但信号和网络全无,甚至连可以离线玩的小游戏都没有。不如以前能玩贪吃蛇的老型机。

    她害怕余震,快速起身想出去,好在除了慌张跑跳时磕青的小腿和破皮的额角,没有受什么伤。

    站起来后,只看到一片狼藉的浴室,昨天风太猛,浴室门被吹关住了,地震后门框被压变形,门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一时间云水的心沉到谷底。

    她匆忙拿出一个盆子接水,所幸水龙头打开能出水。她把所有容器盛满水,擦了一下伤口。用冷水洗了把脸。

    怎么办。

    她这是一楼,从卫生间狭小的窗户望出去,天空泛着阴沉的冷色调,云翳密布。

    此时好像末世来临一般,看不见一丝风动与鸟飞。

    树已经被狂风劈倒,地面坑坑洼洼,裂开许多口子,恰如一条被挤在包包夹缝里、满目疮痍的威化饼干。

    苏维利亚港虽已经许久没有地震了。

    她生在南方,非常偶尔有台风,没见过火山地震。对天灾没有任何真实感。明明以前地震火灾演练,只需要在警报声里抱着头有序撤离就好了,现在怎么办,门被堵死了,浴室没有任何食物。喝生水能坚持几天,一周可以吗?

    要熬到奄奄一息等待救援吗。

    初春的天气还冒着凉意,云水只穿了长袖睡衣,手脚发冷,用力裹紧了被子。她站在原地发愣,不等她再有反应,余震来了!

    她立刻蒙头缩回墙角,好在这次震荡又轻又短,但足以叫她忐忑不安。

    有时候余震甚至会比之前的大地震的程度还要猛烈,云水又惊又怕。

    她白着脸仔细观察变形的门框,感觉浴室门有点扭曲,卡在框里,露出一个细小的缝。

    振作起来,她找到角落里扑倒的拖把,把拖把头卸掉,用铁杆用力去捅那个缝隙。

    门的四个角是劣质的塑料包裹,她极力撑住,幸好最近长胖了一点,下盘比较稳健,竟然真的把铁杆插塞住了!

    她一鼓作气用力往外撬,撬几下,又用力往外撞,那个口子越开越大——

    但是力气有限,止步于一条窄缝,纹丝不动了。

    她绝望地歇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翻箱倒柜。

    云水记得因为客厅摆不下太大的柜子,只有一个小茶几和双人小沙发,所以很多闲置的东西都放在浴室洗漱台下面的柜子里的,特别是有些五金制品。

    她翻出一个包,好像是之前她换灯泡的时候买的工具包。

    里面有点简单的螺丝刀,小锤子和改刀。

    感觉没有什么用。

    云水凭着求生的强烈欲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研究热情,对着门一阵捣腾,把门把手上的螺丝钉卸下来了,一直到用工具莫名其妙卸掉了半个把手,好像也没有什么用。

    她继续找,突然“咣当”一下,从抽屉深处摸到一个红黑色的正方体。比魔方还大一圈。

    她想了好久,才想起这好像是一个……电池。

    云水突然被打了鸡血,想起来这个东西了!

    她几乎要热泪盈眶!及时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