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轰鸣。雨渐渐大了。
林临带了把小伞,她仰头看这场雨,它下得很大,乌云厚重,仿佛永不停歇。
我确实是个随波逐流的人。林临心想。
曾经她有双特意为了雨天散步的马斯福短靴,棕色的皮面,买的时候老板说防水,可还是渗水。林临的鞋袜湿着路过乌云一样的仓皇躲雨的人群。路边的木牌写着“望月楼”,墨迹被雨水泡得有些洇开了,“楼”字糊成雾蒙蒙的一团,像忘收了的衣服。
那时林临想起自己的衣服没有收,又想起自己家不是自己管的。收没收都不重要了,现在赶回去也没什么办法。她这样想着,于是走进了望月楼。
律令之都外围有一条江,雨天看着像是一片海沸腾了。那座横之桥就陡然耸立,横亘一整片沸腾的海,高高俯视着雨水与江水激烈对撞之处。简直是硬生生连接了两座隔离千年的孤岛。
“前些天北方诸国的魔法使曾于此宣战,投下了数十枚声称从盐山脉锻炼的太极珠,但连这座桥都没过去。”黑衣的守烛人跟在林临身后,“大工匠,这些小雨还不值得您特意回访横之桥。”
律令之都知道大工匠的人很多,而认识林临的人很少。守烛人算其中一个。
“哦。原来它是我建造的。”林临回忆道。
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回忆自己是不是把钥匙忘在了什么地方,还带着一些想起来的了的舒缓。
“大工匠哎……”守烛人没忍住摇头笑了,“横之桥也是您无关紧要的小事之一吗?”
因为这座横之桥,近日律令之都和北方诸国的外交频次高上了不少。商队同行、政商往来、七柱魔法师互访——原本无法沟通的人,如今可以面对面坐下一起喝酒了。而建造它的人站在另一边,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作品打量着,说了一句“原来是我建的”。
“您总是如此吗?”守烛人问,“做了很重要的事,然后把它忘了?”
“忘了的说明我认为不重要。”林临说。
“您真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
“是吗。”
林临不太在意地反问。
望月楼的阴影里传来一些压低嗓子的撕咬声。守烛人走过去点燃了蜡烛,微弱的火光闪烁,驱散阴影一样散去了仿佛野兽的声音。
在科技极致发达的律令之都,也只有望月楼仍然保留着蜡烛、墨水、纸笔类似的古物。
“蒙特向勒利尔宣战。”守烛人说。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平静,像是天气预报一样,在说明天会下雨。
“我还挺喜欢蒙特产的奶制品。”林临与蒙特有关的印象不多,她接过守烛人递过来的雪顶含翠茶,“大概是蒙特维度较高的原因。”
“勒利尔是个小国家,幸运的是他们拥有盐山脉,不幸的是他们的邻国是拥有继承第五柱狼头的蒙特。”
林临听不懂关于魔法的东西,大概因为她从不关心,也就是从来不听。
“蒙特试探律令之都失败,对勒利尔来说真是一场噩梦了。”守烛人像是在惋惜什么,“如果无法与蒙特拥有共同的敌人,那只能接受被吞并的命运。”
因为这一座桥。
蒙特连律令之都的桥都过不去。只有相同境界才有资格成为敌人。
守烛人的话总比现实真切的降临要早上那么几天。
“你真该改名叫预言家。”林临打量着他。
“还是更像报丧鸟吧。”守烛人笑了一下,“我可没收到过像预言家那样多的花束。”
守烛人是个窝在阴暗老楼里八百多年都不乐意出门的宅男。
“你都不出门,怎么会有女孩子送花。”林临托腮看他。
“您倒是送过一束。”
过了一会,守烛人安静地回应。
“嗯?什么时候?”
“望月楼重建。”
“……哦。好像这个楼也是我建的。”
“是的。”守烛人又没忍住笑了,“您真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
林临小口抿着雪顶含翠,不置可否。
一生太短,势必要放弃一些东西。
算不上后悔,只是遗憾。
-
而重来的一生又变得很长,在没真正抵达之前,勉强算得上度假的时间里,已经足够她看清一些东西了。
林临撑着伞,这回她的鞋子没有被打湿了,临走前艾格雯给她加了一点点魔法,所以其实打伞也完全没有必要。她的轮廓现在是浅蓝色的,与整个世界有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隔阂。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妖精的声音在雨里响起。
林临转过头。是迷迷森林里的妖精,上次见面它笼罩在古堡的阴影里,现在则依然像是阴雨的影子,看上去相当模糊。
“怎么问这个?”
“啊,眼神很像。”妖精似乎笑了一下,“是那种丢了什么东西的神情。在后悔吗?”
林临安静地思考了一会。模拟自己重来一次的选择。妖精则耐心地等着。
片刻,林临摇了摇头。
“我不会后悔。”
林临不会否认身为大工匠的功勋,也自然会承认她亦有过错。选择一条路必然会放弃另一条路,要宽容礼待便会放弃严苛公正,要温柔和善必然丧失威严,要热闹快乐便需忍受吵闹。
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您跟祂是真的像。”妖精叹息了一声,“太像了。”
它眷恋道:“祂一定会很欣喜与你相识的。倘若祂在。”
“我还以为你只能呆在森林里。”林临说。
“我一直遵守着承诺。”妖精说。
“我的模样随镜子破碎而破碎。于是也就没有继续守护的必要。”
“也对。”林临点头表示理解。
看守昨日重现的妖精,怎么能不知道埃斯顿早已深陷轮回。
这个世界上能用“祂”称呼的只有九位。
不可知其名、不可溯其源的至高九柱。其中仅有七柱可为女巫借用魔力。剩下两柱为何不可借用本源,不是属于行走大地人们能知晓的神秘。
当然卡文迪许图书馆推测,妖精所追随的已殁之神或许是那两柱之一。
“你是追随的哪一柱?”林临问。
“我知道你们都在意什么。”妖精笑了笑,“从妖精诞生的年代,我已知的可被女巫借用力量的是第二柱至第八柱。”
“阿丽丝的族人借用的是第七柱。”林临想起曾经田景橙说过的话。
黄金与逾矩之主。看来第七柱的魔法不怎么被大家喜爱啊。
虽然至高天上的那九位不知其名,但并不影响人们根据女巫的魔法擅自揣测祂们的风格,并为之命名、祭礼与崇拜。
“你仍然没说你追随的哪一位。”林临捕捉到重点。
妖精看了她一会,说:“你们这些小人儿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我接下来要说的名字,你必然是听不懂的。也就是你这小家伙是我见过灵魂算得上厚实的了,其他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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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在听到这个名字就会脑浆爆出来。”
哪怕能记下来什么信息也是好的。
林临冷静地心想。
之后要是与卡文迪许图书馆谈判,九柱其一的名讳必然是分量极重的筹码。
【Nor戈#】
果然看不懂。像是妖精语,却又不太像,脑袋转译出来就是一串乱码。林临皱了皱眉,但是妖精的语言仍未消失。
妖精讶异地看来她一眼,像是难以理解为什么林临在接收到这样的信息之后还能站着。它顿了顿,继续。
【Nor……Ni,ne】
【Trur……vyild】
林临:?
楚尔维德?
仿佛无声的轰鸣,天空骤然黑暗!
林临和妖精猝然转身,海浪变得极为黑和黏稠,像被倾倒了大量暗色的油脂。一只飞鸟嘶哑着被卷入风暴,跟随风暴的滚勇,海浪比风暴还要疯狂地浪涌,前一波尚未退净,后一波已然卷上来,两股水交汇时没有飞溅,只发出缓慢的、近乎呼吸的起伏声,像某种庞大的东西正在水下缓慢调整自己的姿态。
“果然是深渊墓廊的那些家伙。”妖精厌恶地说,“同我一样,它们大概意识到如今奇匣子即将关闭。当初如果不是它们找上门来……”
在林临见过的人当中,这只妖精的实力也算得上名列前茅,可惜深渊墓廊除了白塔能够真正地防御,再厉害的魔法也只是在熊熊燃烧的大火里扇了一阵风,机械造物甚至完全是不起作用。大工匠的造物除外。
“你用魔法?”林临问。
妖精不太情愿地承认:“嗯。”
黑色的礁石张大着嘴想要吞掉这地方的风暴,乌云和海浪的交界线里,一道风暴中心的黑衣人影模糊不清。
妖精突然停下了。
它低头,看海水的边缘。黑水的高度和林临脚踝平齐,但水没有漫到她的脚上。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水和皮肤隔开了。
视线从风暴中心的诡秘人影挪开,妖精又转眼看了看林临。看的时间更短,却像是把什么东西确认完了。它开口的声音不轻不重,和海浪的节律几乎重合,像是海浪替妖精说了话:“我跟你走吧,林临。”
风暴和海浪当前,妖精突然这么说一句。林临都愣了一会。
她向来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更别说是非人之物了,大抵它们的脑回路与众不同吧。
于是思考片刻后她只是问:“你认识我?”
“不知道。”妖精突然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但以后的事就说不准了。”
林临蹙眉。
她看上去相当认真地思考这件事,然后对妖精说:“我没有地方给你住。”
“不需要。”
“我不确定我要去哪里。”
“不需要确定。”
“我没有多余的食物。”
妖精低下头,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干瘪的皮囊,晃了晃。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像是某类种子,或者是小石子。
“我有。”
林临看着那只皮囊。她想了想,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拒绝需要理由,她没有。她只是习惯了不带走东西。
走了几步,林临没有看它:“你叫什么?”
“祂没有给我取名字。”
“那我叫你什么?”
妖精想了想。海浪在它们旁边拍了一下,然后褪回去,留下一排细白的泡沫。
“叫我月相泪也行。”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