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深渊墓廊的风暴正在外围汇聚,林临不清楚当初艾格雯有没有意识到昨日重现与它们结合的事情,但现在事实已经很显然地摆在面前——
“这算是第三道考验?对自己的女儿还能更苛刻一点吗……”林临说。
简直是没有把她当作女儿在养,仿佛林临作为她的女儿必然是有过人之处,这些只是成长道路上不值一提的阻碍。
此刻林临和自称“月相泪”的妖怪正在剧烈的疾风之间狼狈地稳住身形,妖精嘴里简单地下咒,那些风暴仿佛是活的,于是同样忌惮地调转准头,狠狠地撞向林临,幸好月相泪还懂得保护她,否则早就被卷进深渊墓廊了。
“太好了两边都跟我有仇。这下不愁没熟人了。”
林临开朗地说。
毕竟之前因为反对大工匠而被扔进深渊墓廊里的人们只多不少啊。
“嗯?在说什么,我的主人。”妖精问。
林临:“……成为你的主人是不是可以命令你。”
妖精愣了片刻,似乎做了相当的思想准备,才深吸一口气:“可以。”
林临:“……”
不要用那样深思熟虑过后决定放弃节操的语气啊!并且既然你这么有羞耻心的话怎么主人叫得这么顺嘴啊!你之前到底是追随的哪位神明?
林临:“不用叫我主人。”
妖精:“好的主人。”
妖精顿了一下:“您确定要在这种时候的选择是纠正我的称呼么?”
这种时候,指的是即将被卷入风暴的现在,海平面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与天空相比,反而是乌云更加明亮了。
妖精看着这样黯淡的天色,很像那时祂建造的迷宫,为了远离不可知的迷影,困囿于同样暗沉的天色。
或许那时便开始想要酝酿风暴。
风暴打在月相泪脸上,像被辜负的情人用力地扇了它一巴掌。
“这种程度的风暴不应该现在就被放进来。”月相泪说,“有人特意为这个风暴开启奇匣进入的权限。”
“你用词还挺新潮。”林临品味了一下。竟然还知道权限。
妖精有种被戳破的愣神,很快又反应过来,略显局促地回应:“您真是关注奇异。”
它渐渐地发现,这位新主人在任何场景下都格外坚守本心,并且有一种什么也不在乎的诡异观察点。
“既然有动用奇匣子,那现在它仍然能影响到这个轮回。”林临活动了下脖子,笑了下,“昨日重现的核心在哪?”
“容许我委婉地提醒一下,”妖精不太赞同,“不用枪械的话,哪怕是魔法师想要更改奇匣子运转的调度也需要相当的法力。更何况,这是神级奇匣。”
多少人想要打开它,却无功而返。
无数人想关上它,也无可奈何。
风暴迫近。
“本来我还担心一天之内造风眼对冲炮有些来不及,如果只是要扭转奇匣反而要好办许多。”林临耸耸肩,“看来只需要三分钟了。”
妖精:“……”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呢。
但它仍然老实地把奇匣交给了林临。
月相泪好奇地凑上来,试图看清林临的动作。
林临手指纤长,抚摸这些齿轮像是在串放学路上小摊卖的糖葫芦,而那些齿轮咬合的声音像被满足的冬季花朵,款款旋转着盛开。
林临见月相泪的眼神十分发散,但又努力地睁着,于是她好心地问。
“听说过诺尔基吗?”
“部族里曾经有个名叫诺基的巫医。”
“球状轨迹?”
“妖精不区分四季,没有秋装的说法,但我的同族有的喜好利用人类的诡计。它们学得很快。”
“好了。”
林临说:“你去玩吧。”
妖精感受到某种挑衅。
并没有超过三分钟,林临便停下了动作。她已经许久没有动手了,眼神透露出吃满盛宴的餍足,那眼神看得妖精有些发毛。
风暴驻足原地。
它真的没有更近一步了。妖精不可思议地看向林临:“你做了什么?”
它没有问完,但很快发现,风暴虽然停下,但并没有消散,反而周围的风暴越发聚拢,仿佛虎视眈眈。
“你做了什么!”
略带感情色彩的喊声正在呼唤,林临却对诘问没有更多反应,就在妖精认为这不太靠谱的新主人是否因触碰神级奇匣而灵魂错失,聚集的魔力在手中空转了好几圈……最后沙滩上裸露出的一个贝壳似乎扎到了那道消瘦的人影。
她才恍惚回过神,似乎在神级奇匣里看到了许多不该看到的画面:“大决斗。”
“大决斗?”
“我把轮回里所有时间线的风暴引到这里了。”林临说。
“你认为昨日重现会因为承受不住这样多的风暴而自我崩溃,瓦解?”
它听闻上古的神社里有类似用过浓的毒液令毒蛇自杀的典籍。
“这是被改造过后的诺尔基实验场,之前的设计或许有这种遗漏。”林临非常清楚自己曾经干过什么,“现在它能够承载的数据库已经十分庞大,不会因为这些小的杂音而崩溃。”
远处深渊墓廊的风暴像一个梦里幻想的疯子,拥有一切摧毁现实的力量。
“……这可一点也不像‘小的杂音’啊。”
月相泪喃喃道。
“解决掉现在的风暴,也就解决了一切的困境。”妖精说。
沙滩的风已经渐渐停歇,雨也不下了,被隐藏的黄昏火烧火燎,而那些鬼物的眼睛在汹涌的黑云明灭闪烁。它们清楚自己此刻不可上前,死死盯着猎物。
怎么说呢。
林临摸清了这只妖精的机械水平,宽容地说:“也可以这样理解啦。”
她还有想要找的人。
因为雨已经停了,也就不需要伞,所以也不需要想被雨水打湿的无良老板卖的马斯福短靴。
她转身得很潇洒,揣了据说仅存四大时间之一的神级奇匣在自己的口袋,就踩着贝壳走了。
迷宫魔法的令咒亮着萤火,月相泪散去这些到最后无用的法术。它在林临的背后,回头仰望风暴的中心。
象征逆转时间的束流被人轻易地折断,风暴中心的人渐渐清晰,他没有来得及摘礼帽,刚掰断“大酒”这种鬼王的手指。
在看到月相泪投来的视线,他只是毫无表情地压低帽檐。月相泪死死盯他,眼角渗出红色的血泪。
这一个横跨风雨和乌云的对视,仅有在场一个将死的鬼王看清。
大酒鬼王正在攻击这个不自量力的男人。却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指便被掰断,也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即将命丧于此。这一切实在太快。
但这只鬼王认识迷迷森林里那只懒散看守奇匣的古代妖精。
于是将死的大酒鬼王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知道了它此生最不能被触及的消息。它惊恐地用失去手指的手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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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男人:“你、你是——!”
“轰!”
异常的雷声炸开。
这一道新雷与在场的风暴有所不同。
因为男人的动作过于干脆利落,那道新雷仅仅作为徘徊的一道监视,确认鬼王已死,才慢吞吞地散去。
毕竟哪怕他不动手,知晓了不可知存在的大酒鬼王也不可能活过一个呼吸。
这便是,所谓“均衡”。
月相泪深深低头,恭谨地转身离去,去追寻自己的主人。
-
“你眼睛怎么红了?”
林临指了指月相泪的眼角。
哪怕在律令之都,大工匠都很少接触妖精,她不清楚这算是妖精的泪水还是什么生理反应,那抹红色像一道锈迹。
“是见到什么人了?仇人?”
“仇人。我想要他死。”妖精愤恨地说着,却突然软了下来。
女孩子的手指轻微又很柔软,轻轻触碰到妖精的眼敛,它感受到人类的热度,贪恋着吸了一口气,只是说着:“您也会抛下我吗?”
它听见面前的女孩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妖精的新主人,似乎并不擅于安抚破碎凋零的心灵。
“我无法给你承诺。但如果你愿意跟着我,那便可以一直跟着我。”林临说。
“我会一直跟着您的。”妖精立刻说出自己的承诺。
林临好笑地抹去它眼角的血泪:“你知道‘永远’是多远吗?”
妖精的黄金瞳孔里倒映少女凑近的脸庞。它眨了眨眼。
林临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在拐卖无知妖精。
所幸这片大陆上还没有什么神奇动物保护法。否则她可能是刚踏进城门就会被抬走烧死的类型了。
这么说起来的话……
“你有什么找人的技能吗?”林临把它拉起来。
“算有。您想找谁?”
“把这片风暴放进来的人。”林临说。
-
一座城镇失去了居民,就会获得安静。一场游戏失去了管理员,只有混乱。
“你就算杀了我,也无法停下轮回的。”艾格雯整个人瘫软在之前林临坐过的椅子上,她的下半身被鱼刺割断,蓝色的乱码和杂色断续地闪烁,像无论如何也充不上电的手机,生命力伴随着漏电而不停流走。
她面容苍白,显然并不像之前对林临说的“只是一道形体”。
“我应该真正地伤到你了吧。”
她面前的灰衣人同样相当狼狈,捂住自己流血的手,掌心的脉络正不断生长出凋零的灰色叶子。问出这句话,灰衣人却没有任何得意的情绪,只是想要确认这一件事而已。
“林临去哪了?”
灰衣人冷冷地问。
“你不会找到她。”艾格雯现在每说一句,就需要大喘气,她剧烈地呼吸,胸脯上下狠狠起伏着,却笑得十分温柔,“我最在乎的,就是她的性命……她不会失去生命的。”
“也只是仅限在这个轮回里。”灰衣人不为所动,“你快要死了。”
艾格雯吐出一口溃烂的血:“你已经不在乎埃斯顿的任何了?”
“因为在乎,所以才一定要结束。你等着吧。我会做到的。不论是结束这个悲哀的轮回,还是找到林临的生命。”灰衣人立誓一样,他看向海边黄金的黄昏,有略微的愣神,随后更加坚定地说,“……我都可以做到!”
艾格雯对着天花板露出最后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