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临没再管宁洵。
放学,回家,这条回家的路林临走过很多遍,最开始是书摊。书摊老板不在,前台摆着他喜欢的金色沙漏,里面的沙砾缓缓流尽,似乎填充了液体,导致沙砾的流速十分缓慢。沙漏压着一本翻开的书页,林临原本想走了,临走瞥了一眼,目光立刻钉死在上面。
那是一副插图,画的是海面上的风暴。作画的手法像是三流画家,颠簸的海浪,灰蒙蒙的天空,明明是危险至极的风暴却画出来跟寻常午后的几滴小雨似的呆板,风暴眼中似乎有细碎的金色光芒,才能勉强算得上亮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出彩之处。
但这不是吸引林临的地方。这副画的最顶上的云层,有一个模糊的、披着斗篷的女性轮廓。
她站在云层背后的某个飞行器上,背后的机翼像是一对古老龙族的巨大羽翼,斗篷的机械臂替她托起一本封面繁复的厚书,面容冷静地在测算什么数据。
几乎是第一眼,林临就认出了那个飞行器正是灵衢总司和恺威尔公司联合出品的单座超音速无翼歼击机,[凯撒]的原型。
林临知道那个斗篷其实内部的纹理是复杂精密的电捕网,用于牵引周围逸散的粒子。
她还知道那上面面容模糊不清的人是谁。
——就是她自己。
曾经身为大工匠的自己。
这是她在迷雾之海——别人管迷雾之海叫无人区、禁地这种的地方,她擅闯禁地进行的秘密实验。
问题是,这是谁画的?
画作的视角是一个大俯视,仿佛画家是一只海底的生物。
林临再翻了几页这本书,剩下的没有其他东西了,依旧是烂俗的三流小说。她皱着眉毛,试图找到其它的异样。
迷雾之海,迷雾之海……林临面色冷淡。
她做那场实验的时候不可能有其它别的人,换种说法,不可能有生物。
诺尔基实验场是一个球形,以强磁暴引发的脉相波,能够将球体内部所有的物理量重组。
但凡是以整个宇宙基本粒子组成的东西,都会被锁定在某一秒的时间尺度上。一秒过去,它们将重置、重组,然后这一秒重新开始。而球体内这一秒所有完整的物理状态,全部被压缩储存进林临背后的机翼上。
这是不敬时楔的实验。林临也只在避开灵衢总司的监视后做过这一次。
这时,一根头发轻轻掉落到书页上,发尾闪烁着粒子簇的光辉,像是晶莹剔透似的,竟然有些发烫,很快,林临意识到那发烫的热源正是那页书上的插画,在发尾触及到插画的时候,那根头发从末端开始消失,像是被烧没了。
与此同时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副插画。
它们像不被世间容许的僭越,迅速地消失了,压根没有存在过一样。
像是有人特意来提醒她的解密。
林临:“……”
诺尔基实验场,需要风暴眼的磁暴触发,球体内部的一切都可以被重组。
埃斯顿正身处类似重组的轮回。
真有意思。林临心想。
毕竟按照田景橙的说法,埃斯顿的轮回应该是由迷迷森林的神级奇匣子昨日重现触发的。
-
回家的路上飘起了小雨,颜鲁休的铁匠铺还开着,他的店夹在一家粮油店和一间关着门的酒馆之间。颜鲁休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有一把弯刀,那刀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边缘发黑,颜鲁休像试这裂缝的深浅,拇指来回摩挲。
颜鲁休认出了她。
他从颜永的口中得知了林临近日恢复神智的消息,他感慨地看着林临:“真是个大姑娘了啊,林临。”
第一次见到林临的时候,她才刚到颜鲁休的腰,虽然村上的人都叫她小傻子,这孩子也呆呆的,总是安安静静地蹲在他身边看他打铁。
林临叫了他一声:“颜叔叔。”
身为一名铁匠,但颜鲁休的手并不稳,总是手抖,因此炉灰和铁粉总是混在一起,他手里的这把刀也是,杂质混在一起,但也缝补不好那个口子。
林临说:“我想借用一下你的刀。”
林临走近了一点,才闻到颜鲁休身上的酒味。炉子的火焰晃动,把他映照到墙上的影子拉长又拉短。
颜鲁休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可以,孩子,当然可以。”颜鲁休把刀递给她,也没问她要这刀做什么,“只是这刀补不好,不够锋利。铁已经酥了,淬不进去火。”
林临想起镜子的结局,林临用的是颜鲁休的刀杀掉了村子里的人。每一个轮回里,颜鲁休大概都是这样的好说话,林临甚至产生一种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的错觉。
“虽然没开锋,但也小心点。”颜鲁休叮嘱她。
“我知道了。”林临说。
雨下得大了一点,到家的时候林临的肩膀被打湿了一片,窗玻璃上全是雾,林临坐在桌边的矮凳,桌上有一盆艾格雯准备浇花的水,她没动,只是坐着看水慢慢浑浊。
艾格雯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絮絮叨叨地给她披上毯子,催促她赶紧去洗澡。
“我杀光村子里的人,也包括你吗?”林临这时候说。
艾格雯催促的声音停顿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能听见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铁皮上的声音,像倒掉一盆黄豆。
老旧的广播在重播一首音乐曲,yesterdayoncemore(昨日重现)。
“晚饭吃过了吗?”艾格雯先开口。
“路上去颜叔叔家里,他给我塞了几个油麦饼,还不饿。”
艾格雯点点头,没有追问。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仪态端庄。林临注意到她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疤,像是被高温灼烧过,已经长了新皮。
“你小时候也爱坐在这个位置。”艾格雯说,“一坐就是很久,看着水盆发呆,有时候水凉了也不知道换。我就坐在你现在对面的地方,等你回过神来,告诉你该吃饭了。”
林临低下头,看向窗外的雨水,汇聚成一股,再汇聚成一小滩。
“我在外面的时候,有时候会想,你平时在家做什么。灶台是不是还烧柴火,雨天的衣服晾在哪里。”
艾格雯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真好,林临。你长大了。”艾格雯说,“你在今天长大了,成为了我希望的样子。那这一切就会有意义。”
“什么才算长大?”
艾格雯没有立刻回答。她取下一块干毛巾,覆在林临的头顶,擦掉她因为淋雨而打湿的头发。动作很慢,像在给这句话留出足够的时间。
“长大就是你的灵魂足够厚重,足以支撑你即将开始踏上自己的旅途,寻找答案的意义。”她停了一下,指尖在毛巾的边缘捻了一下,把林临一束漏掉的发尾抚平擦干,感慨道,“真好。”
“轮回是怎么回事?真的存在埃斯顿吗?”林临问。
“存在,当然存在。我跟阿丽丝的关系不错。十几年前,我们路过这片海域的时候,海上风暴已经快要摧毁这座乡下小镇,濒临破碎的白塔无力维系。我与阿丽丝进行了交易,我用神级奇匣将他们定格在这个轮回里。”
“那你的条件呢?”
“用于培育一个灵魂。”艾格雯动作轻柔地擦干了林临的头发。
林临这时候真想说自己不是林临的灵魂。
“你拥有足够强大的魔力,单薄的灵魂却无法承载这种力量。就像打铁一样,需要反复淬炼,才能支配它。你有你自己的课题,你必须完成它。只有这时候,你才有资格前往枢冕城。”艾格雯抚摸着林临的长发,“孩子,我的孩子,只是这一天的到来,比我预想的快了太多。”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你一直待在这里,我们一起生活下去,也能够算得上是美满童话故事的结尾吧?只可惜命运从来不是童话。”艾格雯的目光总是笼罩着淡淡的哀愁,像一场下不完的雨,如同门外的天气,“我仍然希望我们能够回到我们的故乡。人这一生,途径所有旅途,总得有个归乡之处。”
“我们的……故乡?”
“当然,此刻我还没有收拾好,还有一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到时候清理完了叫你来。”艾格雯笑了一下,“别担心,你总是有家的。”
林临盯着窗棂的细雨。雨声清脆悦耳。
真是奢侈。林临心想。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好好长大,艾格雯用掉了一个神级奇匣。她恐怕跟阿丽丝一样,也是隶属某个神秘学派的庞大家族。
“昨日重现是被迷迷森林的妖精看管,我只是恰巧拥有能够说服那妖精的力量。”艾格雯看出林临的沉默,她说,“也不知道妖精怎么会看管一件大工匠的遗产。”
提起大工匠的时候,她的语气温柔又复杂。
林临:?
什么意思?
她有个遗产是昨日重现?
所以是我把我自己关起来了?
“大工匠是个很好的人,我其实很喜欢她。”艾格雯说,“她过于专注了。这种专注造就了她,但也遮蔽了她。她是我见过最强的强光,她看到的地方没有更清晰的了,却令剩余的部分陷入更深的暗处。她的眼睛不可能看见每样事物,于是它们渐渐地也真不见了。”
“就像一把完美的武器,可惜那时候拥有这武器的是灵衢总司。当我在迷迷森林,在阿丽丝的指引下看到那件神级奇匣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里面核心承载的是她的手艺。大概是被灵衢总司改造了。”
——诺尔基实验场,就是昨日重现,也就是神级奇匣的核心原理。
林临:“……”
很好。
现在她本人也是诺尔基实验场内部的一个活体实验标本了。
诺尔基实验场怎么停下,林临自然也知道。
她收集数据的时候从不身处球体内部,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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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诺尔基实验场需要观察者维系,而如果观察者在内部,则要麻烦许多。
一是在最开始就需要设立属于自己的位置,二是结束实验时需要连同位格一同抹去,会破坏球体内部的物理平衡。
“奥塞维汀,他又是怎么回事?”林临问。
她需要问清楚,毕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哥哥的名字,镜子的记忆里,艾格雯似乎对他相当提防。他真的是【林临】哥哥?真的要杀掉【林临】?如果埃斯顿的轮回是为了迎接她的新生,那他会对自己抱有杀意吗?他会不会就在轮回之外的埃斯顿等着她送上门来?
艾格雯将手里的毛巾放在桌上,褶皱慢慢舒展开。艾格雯沉默了一会。
“奥塞维汀……”艾格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的愁绪如同窗棂的雨水,渐渐浓郁,“他大你七岁,是我们收养的孩子。”
林临等她继续。
“他小时候叫林塞,你父亲起的。”她说,“那时候我们还在海面旅居,住在一条军舰上,沿海岸线慢慢走到了龙之谷的海岸线要塞。你父亲说,既然是海边捡到的孩子,就叫林塞吧——塞字是海的要塞,加一个‘土’,意思是靠岸之后,也能落地生根。”
“他真正的父母死在焚咒之战的余波里。在他成年的时候,我们告诉了他这个事实,和他真正的名字。”
“他在这个循环之外,在自己的路上走——一条跟我们平行的路,只是偶尔擦过边缘,有短暂的相交。奥塞维汀是要复仇的。”
“向谁复仇?”
“一切有关开启战争的源头。”
艾格雯说:“他也认出了昨日重现是大工匠的手作,所以他不认为这个奇匣磨砺出的灵魂是个好灵魂。他一直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从来不停下,笔直地前进着。”
林临听着,没有插话。
从焚咒之战,到昨日重现,再到奥塞维汀。她安静地思考着。
雨依旧淅淅沥沥,如旧日鬼魅森森的影子。
“你的父亲在枢冕城等你。现在的你拥有了足够厚实的灵魂。”艾格雯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孩子。不怕,我的孩子。不要怕。”
艾格雯拿起了颜鲁休的刀。
“这柄刀我一直很中意,它不错,就是沉重了些。不过从中央博物馆也没有更合适的武器了。”
艾格雯的蓬蓬卷发像水母在呼吸,她的指尖闪烁着蕴含强大气息的光芒,她轻轻一抹,那刀具上的裂缝便轻易地缝补好了。
她把刀递给林临。
杀掉整个村子,轮回开启。
杀掉艾格雯,轮回结束。
林临接过这把刀。
这把刀在她的眼里跟镜子里的不太一样。它更完整了,不完整的刀能杀光整个村子,而完整的刀才能杀死一个艾格雯。
往昔的记忆逐渐清晰。
“妈妈。”林临叹了口气,说,“妈妈,你不在这里,对吗?”
“哎呀,本来还想逗一逗你的。还以为我的乖乖女儿会为妈妈掉几滴小珍珠呢。”艾格雯忽然笑了,“你真聪明。”
林临:“……您还挺调皮。”
“这只是我留存在这里的一个形体。”艾格雯语气轻快地说,“说了我在给我们的故乡打扫卫生呢。”
但林临依旧没有动手。
她望向窗外的天象,略感头疼。
如果这真是诺尔基实验场,那她还没有做好停下这场轮回的觉悟。林临察觉到自己的变化,放在之前她可不会如此顾虑。
现在杀了艾格雯是一种选择,但艾格雯一直在盯着她,于是林临的没有选择在艾格雯眼里也是一种选择。
艾格雯见林临迟迟不动,笑容越来越大。
她做出一个非常满意的笑容:“好孩子,你想得真周到。”
林临同样觉察到这位母亲的第二道考核。
林临苦笑了下:“我要是直接杀死现在你的形体,恐怕也不会结束这个轮回吧。”
“是呀。”艾格雯说,“如果连我的考验都不通过,那怎么能去枢冕城呢?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知道了昨日重现的原理,我还以为要等上一会儿呢。”
“诺尔基实验场是以风暴中心的风眼驱动,观察者的视线维系。白塔之前便濒临破碎,想必埃斯顿那时便遭到了风暴。”林临继续叹气,“停下轮回,球体内一切物质重组,便意味着风暴也将重卷归来,袭击濒临破碎的白塔。”
“完美。”艾格雯带着赞叹的语气,“完全正确。”
当然正确。
没人比林临更懂诺尔基实验场了。哪怕是诺尔基本人。
“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乖女儿,明天日出之前,新的轮回即将开启,到时候不管你乐不乐意,你都会杀掉整个村子的人。”艾格雯轻快地说,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女儿刚拥有灵魂就要杀人是一件需要心理负担的事情。
林临打算出门散心:“我需要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