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号队的阵型正在缓慢回收。
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就这样退回到阴影里，等垃圾队再次露出破绽再扑出来。
他们的防线边缘有一处很细微的弧度不太对。那道弧线应该收得更圆一些才能完全闭合，但它收了一半就停住了，像是正在等待某个还没到来的信号。
林亦可紧紧盯着对面的行动。
目前的情况是，对方的阵型没有变动，只有一些很细微的调整。
说明这些不是临场反应，是提前排练好的，垃圾队的进攻路线、异能连线的位置、甚至每个人习惯的切入方式，像是被一份完整的战术手册摆在了对方面前。
毕竟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接连四次，把她们每个人的动作都预判得这么准确？
林亦可站在后排，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扫过场上的每一个角落，像是正在用视觉和感知同时捕捉场上的信息流动，风的流向，地面震动的细微差异，对方每一个人的站位变化，还有他们之间那些短暂的、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停顿和迟疑。
她的目光停在对方土系副队长的手上，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而稳定：“他们的配合是提前排练好的。”
她没有说“有人把我们的战术泄露了”，她说了“他们的配合是提前排练好的”。
伊森.海斯依然没有动，但他正在用余光观察对方土系副队长的动作模式。对方的土墙升起速度很快，精确度很高，每一次都能卡在孙小胖刚要连上异能线的位置。但赵天明注意到一个细节，对方土系在升墙之前，会有一个极细微的视线偏移，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
“他有预判范围。”伊森说道，像是说给赵天明听，又像是说给旁边的孙小胖听，“他看不到全场，他只能看到固定区域内的东西。”
林亦可已经不打算按计划走了。
虽然她还没确定是谁泄漏了计划，先打完这场再说。
“赵天明，”林亦可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场上的人能听到，“你继续进攻。”
赵天明没有回头。但他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轻的温热感，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脚踝爬上来，像是细丝，又像是藤蔓。他知道是来自林亦可的异能。
他很惊讶，之前都是用藤蔓缠绕他的手腕持续供给异能，但现在……居然也能从地下传导给他了？
队长是学了什么新招数吗？
但现在显然不是好奇的时候，赵天明没有去看她，而是把那道信息收进心里。
他放弃了那条练习了好几十次的切入路线，换了一条昨天下午临时起意试过不到三分钟的粗糙斜线。他沿着那条线冲出去的时候，由于不熟悉，显得格外别扭。
火焰在他掌心重新亮起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手。
他冲到一半的时候，做了一个赌一把的决定，他掐灭了火球。
一个假的投掷动作，身体晃向左，好像要把火焰甩出去，然后在最后一刻把火焰收了回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对方的火系队长顺着他的假动作向左移动了半步。
赵天明就停在那里，站在他本来不打算站的位置上，看着对面的阵型因为那半步移动出现了些微的改动。对方的火系队长在这时候把目光投向了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在重新评估赵天明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警惕。
但这个队伍除了二年级的伊森.海斯，赵天明已经是最强战力了。
赵天明知道自己做的事超出了对方的预期。
他退回原位，脚步踩在刚才的位置上，感觉到脚下有一层极薄的水汽，是朱婷婷提前布好的。
这不是用来攻击的，而是标记。
林亦可站在后排，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向下一压。
一道翠绿色的光点从她指尖渗出来，没有扩散，而是贴着地面朝孙小胖的方向延伸过去。
孙小胖的手指正按在地面上，土系异能顺着他的掌纹往地底延伸。
他一直在犹豫，还要不要按照原计划那样行动，这时，他感觉碰触到一道很熟悉的、温暖的感觉，是林亦可的异能，那到微弱的绿色光点在原来的位置上，在四周转了一圈后，光点消失了。
孙小胖看了林亦可一眼，发现林亦可也在看他，虽然没有语言交流，但他明白了。
这是不需要他改土墙的位置，而是让他往左多探测一下。
就像把手伸进一个黑暗的房间，先摸一摸墙在哪里。
孙小胖没有问为什么，地下就是他们土系异能的统治区。
在地下半米之外，他果然碰到了一道陌生的土系能量线，不是他自己的，是对方土系的。
那条线正在慢慢收紧，像是在等着什么。
孙小胖突然就醒悟了，他感觉到对方土系正在等他“按计划”升墙，只要他升了，对方就能提前切断他的异能，让他的土墙在半路上散掉。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林亦可，队长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她在用这种很隐晦的方式来提醒他，之前辛苦训练的战术已经不能继续用了。
孙小胖没有停了下来，但也没有升墙。而是在之前那条异能轨迹上的基础上又加入了一条，像两条缠绕的小蛇，紧紧地缠上对方，把对方的土系异能线绞断了一截。
对方土系的身体晃了一下。他脚下的地面塌了巴掌大的一块，他半只脚掌踩进了坑里，看上去没啥影响，但足够让他的重心偏离了那么一寸。
朱婷婷的水箭就是在这个时候射出去的。不是从正面，是斜线，贴着孙小胖铺的那半米异能线走，角度刁得像是从墙缝里挤出来的，速度中等，没有多余的水花。
对方土系还在调整重心，那道水箭已经越过他的防线，落在对方火系脚边半步的位置。没有伤到他，但让他退了半步。那半步，让他离开了原本可以“预判”朱婷婷下一个落点的位置。
凯瑟琳的风刃紧跟着那道水箭飞了出去。她绕了一圈，找到一个全新的切入角度，不是昨天训练用的线路，而是刚刚赵天明撞墙的那一刻让她有了灵感，重新想出来的。
风刃飞出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贴地的蛇，滑过对方土系还没来得及补上的那道缝隙，切在了对方后排水系和火系之间最窄的那个连接点上。
对方水系这次没有提前移开。因为他不知道那道风刃会从这里来。
风刃擦过他的衣角，割开了一道口子。
对方的土系和水系，互相对视了一眼，眼里充满了无语。
垃圾队这是干嘛？搞这种不痛不痒的小动作？
林亦可收回目光，侧过头，声音很低：“伊森学长。”
“嗯。”
“你觉得他们下一次出手，会从哪个方向来？”
伊森的目光落在场上，像是没有听见她在说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进她耳朵里：“他们会在你让赵天明第三次落点切换的时候出手。”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让赵天明变了两次路线，对方大概率会认为你在利用他试探布防位置。”他顿了顿，“第三轮，他们会默认赵天明仍然只是诱饵，然后从你的侧翼突破，他们想废掉你的指挥。”
“他们自以为……很了解你的指挥风格。”
林亦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看他，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判断。她重新把目光放回场上。
好吧，那就这样做吧！如他们所愿！
“赵天明，”她喊道，“再来一次。”
赵天明没有犹豫。他重新压低重心，这一次他没有掐灭火球，而是让它亮着：“来啊！我就站在这里，等你来拦我。”
他的路线是斜的，角度比前两次更偏，像是要用火球来切向对方土系和火系之间的那道缝。
对方的火系队长目光一沉，身体微微前倾，他见过很多来自刁钻角度的攻击，这种程度的火球，对他来说，哪怕角度再怎么偏转，要拦下来也不是很难。
但他没想到的是，赵天明没有冲到底。
他在三分之二的位置停住了，火球在他掌心转了一圈，然后被他甩向左边。那个方向没有目标，只有空气。但空气的后面，有一道翠绿色的光点正在那里等着，藤蔓从光点中窜出来，缠住了赵天明甩出去的那团火，把它改成了另一条轨迹，朝着对方土系的后方飞去。
对方的土系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法预判这道攻击，因为它不是赵天明原本的战术路线，林亦可改了它。藤蔓松开了火球，那道火焰落在对方土系身后两米的位置，炸开了一朵不算大但足够刺眼的火花。
看台上，骚动声响了起来。
“什么情况？垃圾队那个木系美女出手了？”
“她刚才一直没动吧？”
“还是说她其实动过，但我们没看到？”
“这场比赛有啥看头啊？C对C，看脸就好了，我全程都是盯着贝塔星第一美人的，但我确实没看到她怎么动，就是跟队友聊了几句好像……”
“不是，那根藤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怎么没看到她出手？”
“她是木系，藤蔓从哪块土里钻出来都是有可能的啊！不过，有一说一，D级木系能配合C级队友打成这样，已经很强了！”
“不对啊，我怎么记得林亦可是个辅助？一个D级打出来的藤蔓能有手指这么粗吗？”
“……不确定，再看看？”
场上，67号队的阵型开始出现松动了。
那道燃烧的藤蔓火焰落在他们后排的空隙里，让原本紧密的防守线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很大的裂缝，但足够让一些东西从里面渗出去。
林亦可知道，这场比赛不会再按对方的剧本走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看台东侧。
全明星队的成员们坐在东侧看台的高处，那是教授席旁边的位置，视野最好。坐在中央位置的庄宴正在盯着她看，看到她在看自己，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脸微微往左边侧了三分，他这个角度林亦可曾经夸过，棱角分明、五官立体，是他最好看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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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是原主说的，不是现在的林亦可，林亦可看他，只是为了观察他的表情，而不是为了看他公孔雀开屏。
林亦可在他身上扫了十几秒左右，又去看陆岩，陆岩冲她对了个口型，好像是……“学妹加油”。
再看陈茵茵，陈茵茵坐在靠前的位置，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像是一幅正在被静静观摩的画作。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正在观看一场还算精彩的比赛。
但林亦可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垃圾队的方向停留的时间比看台上其他任何一个观众都要长，她的视线一直是专注的，像是正在从某种细微的变化中读取信息。她的笑容依旧天真无邪，看到林亦可在看她，她偏头想跟庄宴咬耳朵，但庄宴避开了。
她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还是继续保持元气少女的笑容。
星娜和莉莉两个人在悄声交流着什么，看到林亦可的目光，两个人遥遥挥手，又用手比了个V，代表胜利。
林亦可看不出来什么，但她知道，有人递了刀。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先把这把刀还回去。
看台上，莉莉兴奋地对星娜说：“娜娜，你看到了没！林队长她只出了一次手，就打破了对方的阵型！”
星娜点点头，看向台下的林亦可，眼神里满是欣赏：“她在试探对方有没有后手！”
莉莉：“没错！他们在她出手之后没有立刻调整。”
星娜：“这很可能说明他们没有备选方案。”
莉莉：“这样才对嘛！这样才能公平打比赛！”
场上，孙小胖侧过身，单手按在刚才被朱婷婷弄湿的地面上。土系异能再次从他掌心的边缘渗入泥土。那道刚刚被朱婷婷弄湿过的土层，正在被土系异能从侧面切出一条新的通道，像是一条绕过对方预判范围的暗渠，正在缓慢延伸，避开了对方土系的视线范围。
一道灰白色的土墙在他侧后方升起，位置正是他之前第三次试图挖坑时被对方压住的地方，但他已经不在那里了。那堵墙落空了，砸在空无一人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看台上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垃圾队好像找到节奏了？”
“刚才那一下……等等！孙哲什么时候换的位置？”
“他们的指挥在调整战术，不过，场上几乎没有交流，说的话好像也只是提醒而已。”
“不是，来得及吗？第一波已经被压了那么久。”
67号的火系队长在赵天明、林亦可和孙小胖三个人都改变打法之后，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林亦可站在后排，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条河流正在加速流动。她看到67号队伍的节奏正在出现细小的裂痕，她也看到那些裂痕正在被他们自己慢慢地修补起来。
他们的配合默契度很高，像是一支被反复训练过的队伍，即使遇到偏差，也能在几个回合内重新找回节奏。这说明他们的基础很扎实，不是靠提前得到消息就能打出来的水平。
很好，这样的比赛才更有趣。
林亦可把目光落回场上，然后她抬起手，指尖有一层极淡的绿光正在浮现。那层光很薄，薄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灯光在她皮肤上的折射，但在她指尖触碰地面的瞬间，那道光渗进了土地的缝隙里。
这次，她释放的不是异能恢复，而是一道极低频的木系能量脉冲不会增强任何人的异能输出，只是让地面的震动变得更加清晰，让垃圾队的每个人能更精确地感知到对方异能传导的路径。
这道脉冲顺着地面扩散出去，落在赵天明脚下的时候，他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正在变得比之前更清晰了他能感觉到对方火系队长每一次发力时，脚步踩实的位置和力度之间的微弱差异。
他的节奏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控制之中。他不再被对方的节奏拖着走。他在后撤的时候没有慌乱，像是一个人在后退的路上正慢慢看清对方出招的规律。
看台上有人低低地“哦”了一声。一个坐在后排的二年级学生说：“垃圾队的队长在输出。”
“等等！她不会是在用异能强化队友的感知吧？”
“木系还能这么用？”
教授席那边，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微微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旁边的人微微点头。
上半场比赛结束，67号火系队长的火焰在第三次被赵天明错位化解之后，出现了一次比之前更长的停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火焰在掌心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来。他抬起头，看着赵天明，目光里有一种正在重新评估什么的神色。“你们……是一支很不一样的队伍。”
赵天明站在他对面，呼吸已经比比赛开始时重了一些，但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你现在才发现？是不是有些晚了！”
”
67号火系队长没有回答，但他嘴角有一个很短很短的弧度，像是某种被短暂承认的认可，然后他重新抬起了手。“那就让我们见识见识，你们还有什么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