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进入下半段的时候,67号的体力已经开始出现下滑。
最先发现的是伊森.海斯,高阶异能者的观察力要比其他异能者更敏锐,他察觉到火系队长手上的火焰颜色和刚开始不一样了。
比赛刚开始时是深橙色,边缘泛着一点蓝,温度极高,连隔着半个场地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气。现在那层蓝色已经完全褪了,橙色也正在变浅,像是一团被风吹过的炭火,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核心的温度。
他的呼吸比上半场沉了很多,每一次吐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抽空。
林亦可的消耗战术起了作用。
赵天明站在距离对方火系队长大约六步远的位置,防护服的蓝色光带已经比刚开赛时暗了一截,他在被压制的节奏中缓过了一口气,像是已经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正在慢慢抢回对局面的掌控力。
但他也感觉到了对方的打法虽然不再那么紧凑,但那种“被提前预判”的感觉依然存在。只是不再像上半场那样精准、那样每一下都卡在他的动作转换点上,更像是大家的精神力不如开始那样充沛,身体开始累了,所以在一些需要快速转换的地方出现了非常细微的延迟,像一张鱼网被扯久了,一部分丝线正在从边缘松动。
看台上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是杂乱的、带着讨论的语气,像是观众还在判断局势走向,还没有形成统一的判断,但大多数人都是看好67号队伍的。
毕竟他们是二年级生,有了一年的组队经验,全员C级,不像垃圾队,除了伊森.海斯和赵天明,全是D级。而且队伍里的三名女性都是一年级生。
任谁都不会看好垃圾队,认为他们这个队伍过于年轻和不够谨慎。
但现在大家的看法发生了改变,看到两个队伍打的旗鼓相当,禁不住地都好奇了起来,到底谁才能赢?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垃圾队好像稳住了……但67号也没有崩。”
“两队都在耗。”
“谁的底牌先亮完谁就输。”
“谁的异能先耗尽,谁输。”
“垃圾队的那个木系队长,从下半场开始,她好像就没怎么动过。”
“她在干什么?”
“不知道。”
林亦可没有听到那些话。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场上的能量流动上,像是一个正在收听极低频信号的人,把周围所有的杂音都过滤掉了,只留下那些她需要捕捉的东西。
她感觉到赵天明的异能正在以稳定的速度消耗,不快也不慢,刚好控制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
她感觉到孙小胖的土系异能正在地面下三到五厘米的深度缓慢延伸,每一次挖坑都比上一次更接近对方土系副队长正在构建的异能传导线。
她感觉到朱婷婷的水系正在地面上留下一层极薄的水膜,虽然不具备攻击力,但足以让对方在释放干扰场的时候产生微小的偏移。她感觉到凯瑟琳的风刃正在场地边缘游走,像是一条正在画圈子的线,不断收窄,不断收窄,像是在等一个时机。
她把这些感知放在心里,然后她感觉到了还有一个变化。
对方的土系副队长正在调整他的异能输出频率。不是变大,是变小,细微到如果不仔细捕捉几乎察觉不到,像是有人在舞台上把灯光调暗了一点点。他正在减少土墙的覆盖范围,缩小防御区域,在节省异能。
在赛场上,什么情况下需要节省异能?
这说明他的异能不太够用了。
但那个节省也不是抠抠搜搜的意思。
为了迷惑垃圾队,他在某一个区域保留了更多的异能,而在另一个区域减少了输出。
林亦可在脑海中快速勾勒出那个区域的轮廓,然后她发现了一个东西:那个被保留更多异能的区域,正在朝着场地的西北方向偏移,那是赵天明和对方的火系队长正在缠斗的区域。
“他们的异能快撑不住了,只能集中防御。”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场上每一个人的位置:赵天明和火系队长的站位、孙小胖正在挖的坑的位置、朱婷婷脚下那片水膜的分布范围、凯瑟琳风刃正在盘旋的轨迹。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土系副队长正在把防御能量向西北方向收缩,但收缩的速度并不快,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还有余力之前,不愿意过早暴露底牌。
林亦可抬起手,指尖有一层极淡的绿光正在浮现。她没有把光按进地面,而是让它悬停在指尖上方。
她正在等,她在等对方土系副队长把防御重心移到西北方向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不会太长,估计可能在十秒以内,但足够让西北方向以外的区域出现一片短暂的防御空白。
她知道孙小胖不一定能看到那个空白,但她能感觉到孙小胖正在挖坑的位置,正在缓慢地朝着那个区域靠近。
不是他看到了,是她的异能正在引导他往那个方向挖。
孙小胖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为什么,但他在挖坑的时候,土系异能的流动会自然地沿着阻力最小的路径延伸,而此刻,那个方向正是西北方向。
看台上有人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正在观察什么细节。
“你们看!!67号那个土系,他好像在往左边缩。”
“是故意的吗?”
“看起来像是在节省体力。”
“但那个方向是……”
“是垃圾队和67号队伍的火系正在缠斗的位置。”
“他在往那边加防御。”
“那另一边呢?”
“另一边?另……”
那个声音没有说完,像是一个正在收线的判断还没有落到地上。但那个没说完的话已经悬在了空气里。
林亦可抬起了手。
她把指尖那道极淡的绿光指向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方向。
伊森看到了,并点点头,然后继续守在原地。
实际上,67号队伍最忌惮的是伊森,最没有放在眼里的也是他。
因为对面的人也不是傻子,绝对不会主动招惹伊森.海斯。
伊森别说在二年级生里,就算是全校学生的成绩也是很优秀的,过去的一整年他从不参加学校组织的这些比赛。应该这么说,这条独狼从不跟人组队。
所以,大家都认为他加入这个队伍可能只是为了混学分,只要不招惹他,他应该不太会主动出手。
就像那些在游戏里只为了拿到保底奖励,在竞技场里挂机的玩家一样,拿到奖励就退出了。
但如果他这时候出手了,别人实际上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只是这样做,显然也有些胜之不武了,所以考虑到伊森.海斯的人品,他在最开始没有出手,那么到了最后,应该也就不会出手。
另一边,孙小胖的坑在那道光线落下的同一时间挖到了位置。正好卡在对方土系副队长还没来得及收回能量的那根异能传导线上,被他表面夯实的土层牢牢地压住,暂时失去了移动的能力。
对方土系副队长的表情在那一刻变了一下。
他终于开始慌乱,他正在失去对那个区域的控制,但多次比赛的经验让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他快速计算自己还能从哪里调度能量来填补那个缺口。
但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那个填补。
比赛进入最后五分钟的时候,67号火系队长的火焰已经变成了浅橙色,薄得像是随时会熄灭。他的呼吸声隔着半个场地都能听见,带着一种被消耗到极致的、像是肺叶正在被反复挤压的沉重感。
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还能锁住赵天明的位置。
赵天明站在他对面,防护服的蓝色光带已经暗了大半,流动的速度变慢,像是一条正在枯竭的河流。
他的呼吸同样沉重,但他依然没有弯腰。他的目光扫过对方阵型,发现对方土系副队长的防御正在向西北方向收缩,那个收缩的速度不快,但足够让他察觉到一件事,对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对场地的控制。
全明星队的星娜在看台上忽然说了一句:“他在收网了,不是火系的输出,是整个队伍的节奏,他们在把防守力量往一个方向压,像是在留出另一边的空档。但是那个空档太明显了,不像是失误。”
陈茵茵的手指在她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正在调整姿势。“那么,不像是失误的话,是不是陷阱呢?”
星娜没有接话,她的视线仍然锁定在场上。
教授席上一位穿着深灰色外套的教授微微前倾,像是要看清什么。“67号的土系在收缩防御范围,他把能量集中在西北方向,东南方向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如果是失误,这个缺口出现得太晚了,比赛只剩四分钟了。但如果他是故意的,那么他就是在赌,在赌垃圾队发现不了,或者说,就算发现了,也来不及进行攻击。”
庄宴的目光在那一刻移到了林亦可身上,然后他也看到了。
林亦可动了。她一直站在场地后方,在垃圾队的第一波攻势被打乱之后,她没有再移动过。但现在她的身体动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非常轻,但场上的垃圾队队员像是在同一时间接收到了一个信号,正在以不同的方式回应她的移动。
赵天明在那一瞬间偏转了他和对方火系队长的距离,从正面硬扛变成侧翼压迫。
对方火系队长被他逼退了半步,火焰短暂闪烁了一下,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量拖拽着往下沉,恢复速度比平时慢了。孙小胖的手同时按在地面上,他换了挖坑的位置,不再试图切断对方土系的异能传导,而是直接把坑挖在了对方正在收缩的防御区域的边缘,像是要把那条正在收紧的线卡在一个位置,让它没法再继续往回收。
凯瑟琳的风刃在场地边缘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她停下来,落回地面,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前段的布局。
朱婷婷的地面水膜在那道风刃落地的同一时间向前延伸了一个极短的距离,她的动作很小,小到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但林亦可看到了。
伊森在场地边缘站了几乎一整场比赛,没有出过手。他的站位靠近场地西北侧的角落,那个位置不显眼,像是他刻意选择的。
他在那一刻动了。他的身影从场地边缘切入,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像一道光一样穿过了防守空档,速度快得大家只能看到残影。
雷光在他掌间凝聚成一道极细的银线,那道银线穿过了对方土系副队长因为收缩防御而暴露出的边缘缝隙,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它只是落在他面前半步的位置,像是一道被插在地上的标记,精准地落在对方阵型裂口的边缘。
整个看台像被无声的浪潮拍打了一下,所有正在说话的人,正在交头接耳分析局势的人,正在调整坐姿的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安静下来。
有人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他是什么时候绕到那边的?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个位置吗?”
整个看台的目光像同时转向一台缓慢旋转的天平,正在等待那只落下的手。
67号火系队长也看到了那道银光落在土系副队长身边,他正试图调整方向来填补那个缺口。但他的身体像是已经习惯了一种消耗模式,像是无法立刻从长时间压制的节奏中切换出来。
火焰在他掌心重新凝聚,但颜色比刚才更浅,形状更不稳定,算了,如果伊森非要在这个时候绕到后方攻击他们,那他们所有人哪怕耗尽异能、负隅顽抗也没办法赢下这场比赛。
但伊森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他没有攻击任何人。
这时,林亦可的手按在地面上。
细小的翠绿色光点从地面下渗出来,在她的控制下汇聚成一道道四丝线,从她的脚下蔓延到赵天明脚下,到孙小胖挖出的坑的边缘,到凯瑟琳风刃划过的轨迹端点。那些光点在空中连接起来时,像一道从地面下缓缓浮现的脉络图,正在把分散的碎片归拢成一个完整的整体。
看台上那个花白头发的教授直起了腰,他的目光在场地中快速扫过,像是正在确认一道他已经等待了很久的线路:“……她是在把散在场地各处的异能痕迹连接起来,形成一条完整的回路。”
“她用了所有队员留下的异能痕迹,把它们串联起来,变成一张网。她不是在输出,她在借用队友已经留在地面上的能量,在整合,在收网。”
67号火系队长也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晃动,而是一种正在蔓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下穿行的震颤。他低头看去,看到地砖缝隙中渗出一根翠绿色的藤蔓,然后两根,然后四根,以他的脚为圆心向外蔓延。那层藤蔓正在以缓慢但无法阻挡的速度扩散,覆盖了他脚下那片区域的地面。
他试图移开脚步,发现移动变得迟缓。
不仅仅是束缚,而是地面的质地正在改变,那些翠绿色的藤蔓没有缠住他的脚,只是覆盖了他脚下的地面,让那块地面的阻力变得比平时更大。每一次抬脚都比正常情况多消耗一点力气。那些藤蔓的覆盖速度比他的移动速度更快,像是在他的每一步落下之前就已经铺好了下一层的落脚点,整片地面正在被一层翠绿色的膜覆盖,形成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正在收拢的边界。
雷光在那一刻闪烁了一下。伊森的那道银色标记像是被激活了,沿着那道刚才被林亦可连成的脉络延伸出去,在场地边缘划出一道弧线,把藤蔓形成的通道彻底联通,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回路,把那片正在被藤蔓覆盖的区域围在了中间,在场地中心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收拢的圆。
67号火系队长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从脚下正在蔓延的藤蔓网上抬起来,落在对面那个站在场地边缘的人身上,她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正在缓缓展开的旗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火焰在他掌心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没有再重新亮起来。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句还没有出口的话,已经不需要再说完。
就这样,67号队伍的所有人,都被“囚禁”在一个绿色泛着闪电的囚笼里。
而且这些藤枝还导电,变相加强了伊森的雷系异能,67号队伍不敢动,完全不敢动,谁动谁被电。
虽然没有人受伤,但侮辱性极强。
最憋屈的是,他们的异能也都耗尽了,完全被垃圾队榨干了,一滴都没有了。
裁判的哨声在那一刻响起,在整片看台还没有完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之前,那是一个短促而锋利的裁决:“垃圾队,胜。”
整片看台像是被什么力量推了一下,短暂地震动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原处。二年级学生区有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响亮:“垃圾队赢了!”像是终于把那股积蓄已久的惊叹喊了出来。有人接着拍手,一下两下,然后连成一片,最后汇聚成一道巨大而持续的声浪。
与此同时,教授席那边,那个花白头发教授已经靠回了椅背,他的手离开记录板,像是不打算再记什么了,像是一切都已经在场上发生过了,他只是把它记下来而已。
全明星队的座位方向,星娜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她的手掌慢慢合拢,又松开,像是在感受什么已经被释放的东西。
“……她最后那一下,不是攻击。”
她在告诉对方:你们的阵型已经被连起来了,你们在收束的时候,已经帮她把整片场地铺满了。她的能量借着他们的消耗在流动,他们的防线越收越紧,她的网就越完整。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消耗战,她在搭建一个网,等他们自己走进去。然后这个网就成为了囚禁他们的牢笼。
莉莉站在星娜旁边,她的目光还落在场地中央,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专注:“67号后半段一直在压缩防守范围,越缩越紧,她觉得这样做,正好是在帮她铺路。他们在帮她把防线收拢,帮她把边缘加固,把她需要的东西一个一个地送到她手里。”
“娜娜,我真的好喜欢林亦可啊!这场比赛真是太棒啦!”
“我们以后一定要和她做好朋友,听说她在学校没什么朋友,那我们就是嫡长闺和嫡次闺啦!”
庄宴坐在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上,他没有鼓掌,但他的目光一直粘在林亦可的身上。
他看到林亦可正把按在地面上的手收回来,她手掌边缘那层极淡的绿光正在消散,像是一盏灯被缓缓调暗。
陈茵茵坐在庄宴旁边,她的姿态依然端正,但她注意到星娜和莉莉正在交流,她没有加入。她的视线落在场地中央那层正在缓慢消散的翠绿色藤蔓上,然后赶紧移开了,她觉得自己真是看得够够的了。
67号火系队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正在缓慢消散的藤蔓。他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了,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场地对面的林亦可,声音虽然很失落,但依然清晰:“……你这张网,铺了多久?”
林亦可看着他。“从你开始收防线的时候。”
“呵呵……呵呵呵”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67号队长笑的既难看又勉强,“你真的是D级??”
“算了……我们输了,你们队伍的其他人怎么样我不评价,但你和伊森真的很强!”
他说完,转身朝自己的队伍走去,没有回头。像是正在把最后一点紧绷的力气也放掉了,甚至连背都驼了。土系副队长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赵天明站在原地,他的呼吸还是重的,身体里最后一点火焰也已经彻底熄灭了,但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队长,我们赢了。”
“嗯,赢了。”
孙小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累死本少爷了……我下次比赛前要多吃两根能量棒。”
朱婷婷从场地边缘走了几步,她蹲在地上,摸了摸那层正在消散的翠绿色藤蔓留下的痕迹,然后站起来,朝林亦可走去,脚步轻轻停在林亦可面前,声音有一点轻,像是不太确定:“队长,我能抱你一下吗?”
林亦可看着她,然后张开手,朱婷婷抱了她一下,很轻,只持续了三秒,像是一个正在确认“这不是在做梦”的动作。然后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再说话,但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
凯瑟琳从场地边缘走过来,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你早就算到他们会收防线?”林亦可看着她,“没有,我只是做好了他们会收的准备,然后他们收了。如果他们没有收,我会用另一套方式结束比赛。”
凯瑟琳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你真的很恐怖,很庆幸我是你的队友,而非敌人。”
伊森站在离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那道银色的雷光标记已经彻底消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林亦可偏过头看他,声音放轻了一点:“谢谢。”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传来:“不是全在台上打出来的,下半场你做的那些引导,你在用异能感知他们在场上的位置和节奏,然后把他们不知不觉地推到该去的位置。”
“你没有告诉他们该怎么做,你只是改变了他们脚下的地面走向,然后他们自己走到了那里。”
伊森在给林亦可的比赛做了个总结,你没有指挥任何人,你只是让他们偏向你想去的方向,他们自己就会顺着那个方向走下去。
林亦可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笑了,他真的把自己看穿了,“所以你早就看到了。”
“我看到了。”
那一刻竞技场的灯光正在变亮,像是有人调高了亮度,可能是晚课要开始了,也可能是系统自动切换了照明模式。但林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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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那灯光比刚才更亮了,像是一层正在被缓慢推开的东西。
她站在场地中央,周围是正在散去的观众和正在往回走的队友。藤蔓已经消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她知道它来过,也知道它在土壤深处留下了极淡的、像是种子正在生长的痕迹。她像是听到了什么——钟楼还没有响,但她觉得自己听到了。
看台上安静了大约几秒钟,像是有人按下了一枚暂停键,把时间短暂地停在了那个高度。然后那些声音又重新涌回来,像是一层刚刚被推开的潮水,开始疯狂反扑。
“……最后那一下是什么?”
“那根藤蔓……是林亦可放的?”
“她什么时候放的?”
“那个土系的防御网是怎么被切断的?”
“伊森.海斯到底做了什么?”
“那不是攻击,那是一种提示吧,如果他想攻击的话,实际上对面已经输了。”
“他是在告诉垃圾队其他人,缺口在这里。”
“那根藤蔓呢?”
“那根藤蔓是在他们所有人都看向那道缺口的时候,从另一边长出来的。”
“她什么时候绕到那边的?她怎么办到的?”
“没错,在对手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突破对方的防线绕后攻击,对方将毫无胜算。”
“如果他们继续攻击下去,67号队必输。”
“因为垃圾队上场了六个人,却只有四个人出手,而且他们的异能还有富余,但对面67号队伍所有人已经疲态尽显了。”
“裁判正是看出这一点,打下去毫无意义了。”
全明星队的座位方向,有人正在说话。星娜看着场地中央,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节奏变了,她的动作比所有人看到的都要提前。”
“对手预判她也没什么用啊,她这种方式反而总能预判别人的预判!”
莉莉坐在她旁边,她的视线仍然落在场地中央。“她最后一分钟站在场地边缘没有动?”
“她一直在等,她在等他们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缺口上。”
“然后她从那一边……”莉莉停了一下,“她的对手以为她在做什么的时候,她其实在做另一件事。她控制了两个节奏,一个场上能看到的,和一个场上看不到的。”
陈茵茵坐在她们旁边,她的双手仍然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比赛开始时一样端正。但她的手指正在轻轻收拢,像是有一只被短暂放开的手掌正在重新合拢,她听到星娜和莉莉的对话,没有接话,但她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出现了一丝扭曲,但在这种场合下,公众场合下,她还是得保持形象。
庄宴坐在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他的目光在场地上又停了一下,然后落回自己手边。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把目光移开。他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正在把什么短促的感想压进掌心,留在那里。
教授席的方向,一直在低声讨论的那位花白头发教授把目光从场地中央收回来,落在他面前的记录板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重:“她最后那一下,不是用异能锁住对手的。她只是告诉了对手:你已经没有别的路了。”他旁边那位看起来更年轻一些的教授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小会儿才说:“她在耗掉对手判断力之后才出手,她的对手在比赛后半段一直在按同一套战术执行——她看到了,然后她利用了他们需要判断力的节奏间隙。”
看台上一个二年级学生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她最后那个藤蔓是从哪里长出来的?我一直盯着她看,她明明站在原地没动。”
“她是在做别的事的时候把那根藤蔓放出去的,在你们都觉得她在辅助队友的时候,她正在用另一只手把藤蔓绕到对面去。”
“那她到底有几只手?”
“她说她有很多,只是不轻易用。”
垃圾队这边,赵天明还站在场地中央。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火焰已经完全熄灭了,掌心的温度正在缓慢散去,像一个正在重新适应室温的人。他的防护服光带正在缓慢恢复亮度,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把他刚才推出去的那部分能量收回来,重新放回他体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亦可身上,像是看到了一个他想看到的东西,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孙小胖从坑里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转过头,看向身后地面上那道还在缓慢消散的翠绿色痕迹。片刻之后,他拧开能量棒,像是不打算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做任何评价,只专注于眼下这一刻的补充。
朱婷婷蹲在场地边缘,她面前的水已经干了,只剩一小片潮湿的痕迹。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抬头看了看裁判席上那个正在闪烁的“胜”字,像是正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凯瑟琳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但她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放在身侧。
伊森已经从场地另一端走回来了。他没有走到林亦可身边,只是停在了距离她大约两三步的位置,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趟短途旅程的人,正在确认自己到达的位置。林亦可在那一刻微微偏过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67号火系队长站在场地中央,他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了。他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根正在缓慢消散的翠绿色藤蔓,又看了一眼林亦可,像是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向自己的队伍走去。他的土系副队长跟在他身后,步伐比之前稍微慢了一些,像是正在把这场比赛拆解成更小的单元,逐个放回自己的记忆里。
晚风正在从看台的缝隙中穿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林亦可站在场地边缘,感觉到体内那道河流正在缓慢回流,像是一条铺在路面以下的暗河,正在被收拢,准备等待着下一次的释放。
赵天明站在原地,他的呼吸很重,防护服的蓝色光带正在缓慢变暗,像是能量正在逐渐回归平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火焰已经熄灭了,掌心还有余温。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亦可的方向。“队长……我们赢了?”
“赢了。”林亦可说。
孙小胖从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伸手进外套内袋里摸了一下,确认那根能量棒还在,然后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又看了看比赛记录板上“垃圾队”的名字旁边那个小小的“胜”字,说:“……这比能量棒有成就感多了。”
朱婷婷站在场地边缘,手里的水壶已经空了,她的掌心还有一层薄薄的潮气,像是刚释放完技能后的余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凯瑟琳从高处落下来,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她的表情和比赛开始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步伐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伊森站在场地边缘,雷光已经完全散去了,银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的目光落在林亦可身上,像是正在确认什么。片刻之后,他移开了目光,像是已经得出了结论,不需要再多看了。
看台上的声音正在变大。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讨论,有人在翻看积分榜。垃圾队的名字旁边那个小小的“胜”字正在积分榜上亮着,像是一盏刚被点亮的灯。
“他们真的赢了……”
“垃圾队赢67号了?”
“67号不是全员C级吗?”
“垃圾队也是C级啊。”
“但他们之前看起来不像能赢的样子……”
“那是因为67号今天一上来就压着他们打,我还以为垃圾队要输了。”
“后来他们调整过来了。”
“他们的队长——”
“那个木系。”
“她在比赛后半段一直在用异能辅助队友。”
“她是什么时候练出来的?这也太厉害了,她真的只是一年级生吗?”
“这已经达到我们战斗指挥系毕业的优秀毕业生水平了啊!”
教授席那边,刚才低声说话的那位教授把目光从积分榜上收回来,落在场地中央正在收拾装备的垃圾队身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微微点头。
67号火系队长着正在从场地另一侧离开的垃圾队,目光在赵天明的背影上停了一下。他的呼吸还是比平时沉一些,但他的表情没有太多遗憾。“他们适应得比我想象中快。”他偏过头,对身边的土系副队长说,“第二波预判不管用了之后,他们的临场反应速度比大多数C级队伍都快。”
土系副队长没有回答,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正在把这场比赛拆解成更小的部分,放进他的脑海里,并祈祷以后不要碰到这种恐怖的指挥。
林亦可走出场地的时候,晚风从看台的缝隙中穿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没有回头看全明星队的方向,但她感觉到有一种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一道被轻轻拉紧的线,悬在空气中,没有落下来,也没有被收回。她不知道那道目光来自谁。
她走过通道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正在调整自己的步幅来适应她走路的速度。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
“谢谢你。”她轻声说。
伊森走在她旁边,和她保持着半步的间距。“谢什么?”
“谢谢你昨天陪我去看月沼青苔。还有之前的很多事情。”
“那不是为了让你谢我。”他的声音轻而稳,“还有,你要谢我的事情,以后恐怕还会更多。”
林亦可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向前。
夕阳的光线正在从云层边缘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和伊森.海斯的影子靠得很近,一高一矮,就好像两个人在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