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是人又如何GB > 16. 十六枝花蔓
    栽种在白瓷盆中的一株花藤,纤细脆弱,叶片稀稀疏疏分布着,顶端的花苞透出一点浅紫的颜色。

    方书毅试探着伸出手,想碰一碰它,被宋珮兰“啪”一下打了手背,这才吃痛缩回去,“……所以说,这是嫂嫂?”

    “对,”宋珮兰额前缠了雪白的纱布,好歹是将血止住了,“她恐怕要生长好一段日子。”

    “可是嫂嫂说到底是妖,不是普通的花草啊。”

    方书毅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丝毫没有留意到宋珮兰的神色越发古怪,“我知道怎么养花草,浇浇水、施施肥、再松一松土就行,可是妖怪……传说中妖怪是喜食人血的。”

    “你听了我说的话,没有半分怀疑么?”宋珮兰静静看着他,“你不觉得我是发了癔症?”

    “你的话我当然是信的,”方书毅道,“更何况遇上妖怪这种事情,非你宋珮兰莫属啊。你没听过话本么,妖怪都喜欢像你这样满口之乎者也的古板。”

    “那便说回正题。”

    宋珮兰小心翼翼为花藤浇水,“除了养好花,我还能做些什么?”

    提起这个,方书毅一头雾水,“我也不知啊,说到底,我对妖怪的了解甚至不如你。”

    两相沉默着,宋珮兰侍弄好花藤,抱起它就要出去。方书毅急忙拦下了他:“你要去做什么?”

    “找人。”

    “找谁?你不会要去杀薛侍郎吧?”

    “找除妖师。”

    挂满了铜镜、符箓的一面墙下,玄大师正悠然闲卧,脸上遮了一块蒲扇乘凉。两名弟子一人在磨刀,一人在练习画符。

    忽然间房门大开,一帮持刀的护卫闯了进来。

    玄大师惊得面上蒲扇也掉了,急忙起身:“谁?擅闯民宅我可是要报官的!”

    护卫分成两列,从中走出两个人来。一人虎背蜂腰,眼神锋利;另一人更为瘦削,头上缠了纱布,长眉桃花眼,唇上并无血色。后者玄大师是见过的,差点砸了他的声望,玄大师决计忘不了此人,直至今日还在琢磨对方的可疑之处。

    这回玄大师一看,此人怀中抱着的花草,不是妖又是什么?如此不加掩饰、明晃晃地摆在他眼前,玄大师皱起了眉头。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这是妖物,你可知道?”他问。

    “大师慎言,”宋珮兰神色冷如霜雪,“这是我夫人养的花。今日来寻大师,是为养花之道。”

    玄大师一时语塞,好半晌才道:“你、你要养妖?我知道你们京城来的贵人总爱信偏方,说什么养了升官发财的……这就是一只妖,不能助你加官进爵,你最好将它交与我。”

    “少说废话。”

    宋珮兰生平第一次说了不雅之词,他一手抱着白瓷盆,一手拔了方书毅的剑,“教不教,不教我也免不得用些手段了。你是如何助纣为虐,害了我至亲的,我之后再同你算账。”

    “你胡说什么!我一生除妖救人,怎会害你亲人,”玄大师面色气红了些许,“你执意养妖,只会害了你自己!”

    “不说我便动手了。”

    “你!……”

    宋珮兰调转剑锋,抵在自己咽喉上:“钦差死在你这里,我看你怎么收场。”

    这下,不止玄大师和另两位除妖师,就连方书毅也神情呆滞了,望着宋珮兰一字也发不出。直到玄大师妥协,方书毅命护卫守在门外,他立即把宋珮兰抢来的剑收了回去:“你到底是谁!我认识的宋珮兰不会做此等威逼之事……你到底想怎样!”

    “怎样?”宋珮兰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我的莲娘被他害死,我没有取他性命,已是宽宏大量。我只不过想救莲娘,何错之有?”

    护卫悉数退出去,合上门。

    “想养好这妖无非两个法子,”玄大师无可奈何地开口,“一是人血养育,二是将另一只妖的本源取给它吸收。”

    “另一只妖……”

    宋珮兰追问,“你们近日可有捉到?”

    玄大师摇头:“抓的都是小妖,喂不饱它。想养好它,得抓一只大妖才行,可是大妖嗅得出我们身上的味儿,不会主动现身。”

    “……大妖喜欢什么?”

    “自然是富含灵气的东西。”

    玄大师谈及此,又补充道,“妖性本恶,生来贪婪,穷尽此生都在寻找能使之变强的东西,譬如灵芝仙草。”

    他见宋珮兰一言不发,心道此人是要知难而退了,暗暗松了口气。

    “胎儿呢?”

    宋珮兰似乎下定了决心。

    “那要看是什么胎。”

    方书毅瞪大了眼,劝阻地抓住宋珮兰的肩头:“你疯了,你要用婴孩诱大妖现身?”

    宋珮兰没有理会他,兀自抚摸着小腹:“半人半妖之胎。”

    “……”

    一霎时,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我怀着她的两个孩子,”宋珮兰于一众惊骇目光中,继续道,“她说妖怪能感应到它们。它们也算是极富灵气之物了吧?以我做诱饵便是。”

    “……”方书毅两眼发黑,“宋珮兰,你究竟在说什么啊?为何是你怀……”

    玄大师皱起的眉头几乎成了“川”字,骤然松开,恍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周身皆有妖气……你竟受妖蛊惑与之行夫妻之实!”

    “是我蛊惑的她,好不容易才有了孩子的。”宋珮兰下了决心便不改,抚摸小腹,心里却有些舍不得。他的性命倒是没什么,万一捉妖不成,反倒白白葬送了两个孩子,总是于心不忍。

    “你……你……”

    玄大师指着他的鼻子,怒极反笑。

    他除妖几十载,见过无数受妖蛊惑之人,从未见过像宋珮兰这般执迷不悟的,倒分不清究竟是妖缠上了他,还是他缠住了妖。

    ……

    万籁俱寂的夜里,月凉如水。

    一缕青烟漂浮在琼矶上空,渐渐化作一只狼妖。它鼻翼翕动,努力从空气里分辨着那股香甜诱人的气味,寻找着那个猎物。

    它嗅得出那是一枚……不,两枚半妖之胎。

    为着守护好胎儿,一般的妖怪会助其掩盖气息,有如将糕点放入食盒。而它嗅到的两枚,却是不加掩饰地敞开了气息,仿佛有什么在助长它们散发气味似的,诱得狼妖心急如焚。

    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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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气味近了,狼妖于半空降落,跳进了一间小院内。

    院中竹椅上,半卧着一个素白衣衫的男人,狼妖看得清楚,那半妖之胎,此刻好端端地待在他腹中。

    简直像是在等着它去采摘似的。

    狼妖全副注意力放在了男人身上,等它听见鞋底足尖掠过屋檐的细微声响时,已经晚了。浓郁的除妖师气息包围了它,狼妖后退一步,脚下却金光乍起,一圈一圈符文闪烁,几十枚符箓漂浮起来,结成阵法。

    “镇!”

    玄大师手持长剑,大喝一声,两名弟子催动阵法,将狼妖死死压下,逼得对方现出原形,乃是一匹健硕的灰狼。

    紧要关头,宋珮兰从竹椅上起身,缓缓后退几步。一旦发生变故,他即刻逃离,千万不能让那狼妖抓到。

    灰狼在阵法内横冲直撞,将漫天黄符撞得四散,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撒开大网,将他束缚住,额角青筋迸出。

    “师父,要压不住了!”

    就在此时,方书毅带着一众护卫冲上前来,左右分成两拨人,死死拽住绳索。

    于是狼妖再度匍匐下去。

    一柄长剑直取了他的心口,玄大师飞身跃入阵法中心,一刺一出,又迅速后退躲避。

    狼妖扬起头颅,高亢地嚎叫起来。

    这异常凄厉的嚎叫震得人头疼欲裂,所幸那头灰狼嚎叫完,彻底地倒地了,汩汩鲜血从创口流淌出来,染红了石板。

    “呼……”

    在场所有人皆是长出一口气。

    宋珮兰走上前,握着一把匕首,将狼的胸膛用力剖开。做这一切时,他眼皮忍不住跳了跳,狼独有的膻味和血气冲得人胃里翻腾。

    他用匕首叉出了一颗心脏。

    “这便是本源?”他转过头问。

    玄大师点头:“应当是了。”

    “我不会向你道谢,”宋珮兰用帕子包好心脏,“你是从旁协助,杀我夫人的人,只能算是相抵。我不会再来找你,今后你我势不两立。”

    玄大师盯着他拂袖离去的背影,低声骂道:“……疯子。”

    小窗下,宋珮兰将泥土挖开,埋入心脏。那株花藤顿时被吸引,细小的根须延长,刺入心脏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汲取其中养分。

    心脏迅速干瘪下去,花藤迅速舒展了枝叶,顶端花苞慢慢地散开几片花瓣来。

    宋珮兰心中喜悦,轻轻地唤它:“莲娘?”

    半开的花苞微微转了转,仿佛一个人循声转动脑袋。

    “莲娘。你醒了吗?”他又唤了一声。

    几根藤蔓渐渐向着宋珮兰的方向探过来,绕在他颈间,沿着他脸颊利落的轮廓摩挲。这些藤蔓力道没轻没重,勒得宋珮兰呼吸有些困难,面皮也磨红了,他抚摸它们,提醒道:“我有点进不了气……你轻一点,你可以幻化出人形吗?我想看看你。”

    藤蔓充耳不闻,反倒勒得愈发紧了。

    宋珮兰几近窒息,涨红了脸,仍然轻轻拍着藤蔓。过了片刻,藤蔓松开,探进领口内,似乎是朝着胎儿的位置靠近了。

    宋珮兰微微喘着气:“你要看看我们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