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是人又如何GB > 15. 十五枝花蔓
    “你们几个,把那边的断木残片清理干净。动作小心些,免得弄伤了宋大人……宋大人的遗体。”

    “是,蓝大人。”

    第一缕晨光在地面上迸出时,盐务司库房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终于被扑灭了。这场大火惊动了琼矶全城,三司各派了人手前来协助,眼看着房梁烧断了,整片房屋仿佛被抽掉脊梁似的塌下去,火星漫舞,提清水的下人们惶然不敢靠近。

    最终能烧的都烧尽了,火势才肯歇下去。

    蓝霖满脸黑灰,颓然坐在不远处。他在大火边上守了一夜,既是为职责,也是为躲避他的夫人。她无故被抓了去,又突然被放回来,紧接着便是库房大火,宋珮兰不知生死……她是极聪明的,不会猜不到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那边的几个,你们找到宋大人了吗?”他站起身,冲废墟上忙碌的下人们喊道。

    “回大人,还没找到!”

    那回话的下人话音刚落,满地废墟里,突然有一只手从黑灰里伸出来,引得周边的碎木纷纷滚落,当啷作响。

    蓝霖猛地跑上前去:“什么东西!”

    离得近了,他看得分明,那的确是一只手,指节修长,虽掩在一地黑灰残烬中,皮肤仍是白皙的。这只手再一用力,一个人影从灰堆里坐了起来,捂住口鼻咳嗽了几声。

    蓝霖蹲下去看他的脸:“……宋珮兰?”

    宋珮兰是被翻动物件的异响和喊声所惊醒的。他的眼、耳、口、鼻覆上了重重灰烬,刚醒来甚至睁不开眼,一吸气,灰烬直窜进气喉里。

    他用手掌揉了揉双眼,茫然地看向四周。

    满目是燃烧后的灰烬,焦炭、碎瓦堆积如山,他就坐在这一片灰烬中。宋珮兰视线模糊,用力闭了闭眼才看清,蹲在身前的人是兵部侍郎蓝霖。

    “这是……发生什么了?”他问。

    蓝霖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先伸出手把宋珮兰搀扶起来,呆呆看着对方拍打周身的灰烬,偷偷掐了掐自己的手背。

    不是做梦。

    不是他愧疚得生出了臆想。

    宋珮兰在大火中过了一夜,依旧活着。

    宋珮兰只觉得身上黑灰拍也拍不尽,索性停下了,又问道:“这是哪里?”

    “回、回宋大人,”一旁的下人声线发抖,“这里是盐务司库房,昨夜火起,烧了整整一夜……宋大人待在里面,不知道吗?”

    “这、这不可能。”

    宋珮兰举目望去,借着附近街口的位置和摊贩辨认出来,又低下头看了眼黑灰,“我昨晚是在库房查账……对,我就在这里查账。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我好像睡着了。”

    “或许是你命不该绝,”蓝霖收敛起面上的惊诧,“这火烧尽了一切,偏偏烧不到你,是吉人天相。”

    宋珮兰没有在意他的话,忙问道:“我夫人呢?我在火场里睡了一夜,她不可能不来寻我……”

    “我没有见到宋夫人,”蓝霖回忆了一下,“她也许是睡过去了,现在应该在驿站里。”

    他的心情舒缓下去,觉得自己又可以回家见夫人了。宋珮兰劫后余生,他也没有为一己之私害死同僚,皆大欢喜,两人正好一道回驿站去见夫人。

    可是宋珮兰恍惚的神情骤然变了。

    “她、她……她,”他的舌头有些不受控制,一个字在口中重复弹了几回,“你当真没有见过她?”

    “没有啊。”蓝霖微微摇头。

    宋珮兰的眼瞳颤了起来。

    他缓缓抬手,看着手背上尚未拍去的灰烬。这种灰的颜色发白,呈现出银灰色,仔细看去,和满地废墟中的深黑炭灰是不同的。他方才躺倒的地方都是这种细腻轻盈的银灰。

    宋珮兰记起,每年端午时,府内上下在房门上挂艾草,过了节日便收集起来放在房中点燃,驱一驱毒虫。那些艾草烧尽了,也是这般的颜色。

    他慢慢地跪下去,捧起了一把灰烬。银色的灰流沙似的从指尖倾泻下去,仿佛一场蒙蒙的白雾。

    宋珮兰又记起那些艾草在屋内点燃的样子,噼啪地响。记忆里的声音渐渐扭曲起来,在他耳畔发出濒死的哀嚎。

    丝丝缕缕的寒气钻进他胸口。

    “你怎么了?”蓝霖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回去吧,你夫人肯定在担心你。”

    宋珮兰瞪着他,脑袋仿佛生了锈,就连理解蓝霖的话也显得吃力。良久,宋珮兰掌心的灰散尽了,他喃喃道:“对,回去……”

    “我去叫人备车。”

    蓝霖转过身,正要招呼手下套一辆马车来,身后已有人飞奔了出去,劈手夺过栓在外边的一匹骏马,一跃而上。

    “宋、宋珮兰?!”

    那匹骏马是蓝霖昨夜赶来救火时骑的,眨眼间宋珮兰就骑着它跑远了。

    “……那是我的马,”蓝霖望着他的背影叹息,“好歹与我同乘吧。”

    ……

    “砰!”

    宋珮兰撞开了房门,径直去卧房小窗下。他知道莲娘的花放在那里,那是她的本源,只要能看见它安然无恙……

    花盆内空空如也。

    小窗下的桌案上,零零碎碎洒着一把草茎,不知是什么原因,这唯一的一株铁线莲蔫了叶片,花瓣和细细的藤蔓被人剪成了几截。

    “不、不……”

    他扑上去,双手拢住了这些碎叶,尝试着把它们拼起来。指尖颤得太厉害,怎么也拼不好,宋珮兰盯着颤抖的右手,狠狠地握拳,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手不抖了。

    宋珮兰细心地将它们拼成一枝花茎。

    他盯着它,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几息,宋珮兰重新把它们收拢在手心,拿过花盆洒进去。他浇了一点水,只是一点,怕将碎叶冲散了。

    “莲娘?”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花盆泥土上的那一小把碎叶颜色焦黄,断口干枯了。看着,就是一把枯枝碎叶而已。

    “我再找找……”

    宋珮兰心想,的确,那就是一把枯枝碎叶,他的莲娘是一株幽绿的花蔓,不是这个样子的。许是她宝贝得紧,藏起来了,就藏在卧房的某处。

    一个木匣被扔开,正好滚落在刚进屋的云儿脚下。她吃了一惊,戒备着往里走,屋内陈设凌乱,一地狼藉,恐是进了贼人。

    她走得近了,戒备一霎时烟消云散:“大公子?你没事,太好了,我听说盐务司起火,还以为你……太好了。不过夫人昨夜好像出去了,一整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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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回来,你见到她了吗?”

    “她的花呢?”宋珮兰用力一拽,将整床被褥拖下去,蹲下身用肩头顶住了床,猛地一掀,整张床被他掀翻过去,“床底也没有……”

    “大公子,”云儿愕然道,“你在……做什么?夫人的花就在小窗下啊。”

    “不是的。”

    宋珮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他木然地盯着云儿,情绪骤然激动起来,“那不是,我认得出来,那个不是她!”

    云儿抱起花盆:“夫人的花怎么被人……”

    “你放开,放开!”

    宋珮兰怒喝了一声,吓得她赶紧将花盆放在桌上。云儿从没见过他如此发怒,绕过地上的杂物跑出去了,不敢再踏进来。

    她在门口平复好心绪,忍不住探头向屋内张望。屋内,宋珮兰手握着沉重的白石镇纸,高高举了起来。

    云儿见他盯着那盆花,有些担心他是不是要砸了它。

    下一刻,白石镇纸被用力地砸下来。

    闷响之后,有殷红的血从宋珮兰头顶淌下去,越过眉峰,汇入眼眶内,染得眼瞳发红。

    “我错了……我错了……”

    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那般,再度高高举起了白石镇纸。

    云儿顾不得其他,扑上去推翻了他,“大公子,快住手,不可呀!”

    镇纸脱手,砸得粉碎。

    宋珮兰倒在地上,眼珠一转不转,看着房梁上早已干涸的血迹。那是莲娘绞杀店小二时留下的,他当初也悬吊在这一根房梁之上。

    他的眼瞳涣散开,蒙上一层灰色的雾,“该死的是我,从来都是我……”

    “我知错了,”他低声呢喃,似乎在对着看不见的人乞求,“把我的莲娘还给我,我知错了,我不该在朝堂上出言的,我全都错了。我认错,我是该死的,可是……我求求你,把我的莲娘还给我啊……”

    房门外嘈杂声起,凌乱的脚步一重一重上了楼,停在门口。有人大步踏进来,见到宋珮兰的模样骇了一下,迟疑着开口:“珮兰,一月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方书毅推了推他,见宋珮兰没有反应,干脆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听他翻来覆去的悔过。

    “你到底在做什么?”方书毅听罢,怒不可遏,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摇晃,“你宋珮兰会认错?你给谁认错,姓薛的那家伙?宋珮兰,你的骨气呢!告诉我,是不是姓薛的抓了嫂嫂,我帮你救回来就是,你低什么头!”

    “没了……”宋珮兰看向他,“莲娘没了。”

    方书毅愣了愣,一咬牙,单手把人拎了起来,“他杀嫂嫂,你给他认错?!”

    才隔了一月有余,昔日雅正的好友变成这副样子,方书毅一时也手足无措,他只知道自己得把宋珮兰叫醒,否则这人性命危在旦夕。

    就在他大力摇晃之际,有什么东西从宋珮兰被扯松的领口滑落出去,方书毅眼疾手快接住了,拿起来一看,是一枝小指长的花藤。

    宋珮兰混沌如一潭死水的眼眸顿时亮起,手心放在下方,“……给我。”

    细小的花藤落在他掌心,轻飘飘的,一阵风随时会吹走。

    它是青翠的颜色,顶端结着一点含苞欲放的花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