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是人又如何GB > 17. 十七枝花蔓
    花香四溢里,藤蔓一圈一圈缚住了腰际,隔着皮肉感应着其中的花种。宋珮兰与它说了好些话,无一句应答,他料想莲娘此刻并无意识,遂不再出声。

    这些藤蔓力度不知轻重缓急,他有些怕她像勒住自己脖颈那样对待小花种们,于是手指扣在藤蔓间,预防着它突然收紧。

    静静等了一会儿,那些藤蔓渐渐都松开了,似乎知晓不能从衣裳外部前往,末端绕过层层叠叠的衣摆,像是要寻个入处去见花种们。它不懂章法,寻错了地方,尽管极狭,仍要一股脑地探去。宋珮兰低低喘了几息,慢慢从座椅上起身,想要换个位置,却被腰间的藤蔓缠了回去。

    “唔……等我一下,”他安抚地对藤蔓道,“别心急,我会带你去见它们。先、先出来,好吗?”

    温言劝了许久,藤蔓一句也不听。

    宋珮兰咬紧牙关,徒劳地去抓住藤蔓,想要将它扯出。他又念及藤蔓初长成,手下力道越来越小,到最后便是听之任之了。

    直到它发觉探错了地方,倏忽间撤了,此时宋珮兰弓着脊背,汗浸透了衣衫,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引得周身颤了颤。

    他的双脚落在地上,有些发软,吃力转过身去。宋珮兰跪伏着,双手移至后腰下,尽力分开,五指在皮肤上留下痕迹,“莲娘……来这里。”

    那藤蔓便借着他的允准重来,大概是知道地方找对了,越发欢快,向着花种生长扎根的位置而去。它在小小两枚花种前停下,查看着它们的状况,又觉此间不够开阔,势要为花种们开辟一番。

    宋珮兰张着口慢慢换气,不留神咬了一缕发丝在唇边,长眉蹙起,眼瞳莹润着,手却未移开。但掌心渐渐湿滑了,再留不住,他狼狈地握住两侧扶手,长发如湖边垂柳似的,随风摆动。

    以往与莲娘一起时,他的话,莲娘总归是能听进去三分,她也知轻重缓急,不会过度地磋磨了,进退有度。

    可眼下这藤蔓半分也听不进去。

    喉间断断续续泄了几声,宋珮兰的手指几乎嵌进木制扶手里,将光亮的漆面抓出几道痕迹来。

    等藤蔓见够了花种,恋恋不舍出来,他方如蒙大赦,侧着蜷缩在座椅内,心跳密集如擂鼓。

    更衣返回,宋珮兰又换了坐垫,抱着白瓷盆看盛放的铁线莲,含了些怨气地呢喃,“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莲娘,我想你了……”

    他真是想得紧了。

    这时,有人敲了房门,笃笃的三声。

    “宋大人……”门外是蓝霖的声音,“是我。蓝某此次前来,是请罪的。”

    闻言,宋珮兰忙将小窗推开,散了散气味。不过铁线莲花开得正盛,满室馨香,别的味道也就闻不大出来了。

    “请进。”

    蓝霖得到准许,推开门进来,一掀衣摆,竟是要跪下去。

    宋珮兰急忙制止了他:“蓝大人何必如此?”

    “若是我不曾催促你,令你深夜挑灯盘账,”蓝霖垂下头,“你也不会遭遇大火。”

    “蓝大人还有做别的事情么?”

    “没有了。”

    蓝霖终究还是跪下,继续道:“是有人抓了我夫人,要挟我设法把你留在库房内,又撤去你周围的看守。”

    “是谁?”

    “我……我不知道。”

    宋珮兰双手将他搀扶起来,怎料蓝霖的身板犹如实心铁板一块,沉重无比,他方才被藤蔓折腾了好一通,使不上力气,差点栽倒。

    好在蓝霖顺着他的搀扶自己站了起来。

    “我大约知道那人是谁。”宋珮兰曾问过玄大师,近日是否将除妖符箓赠与旁人,得到的答案印证了他的猜想——的确是琼矶布政使裴大人。、

    “我蓝霖指天指地发誓,今后再不做此等助纣为虐之事,”蓝霖语气沉着,“宋大人,是我有错在先,你可以打我出出气……”

    宋珮兰摇头:“不必了。若是我夫人受人要挟,我恐怕做得不比你良善。今后我们查案应该谨慎些,终究是难防地头蛇。”

    蓝霖乃是圣上钦定的领头,一则身份要紧,二则他在大火一事中并不是主要人犯,日后查案、为老师平冤也要倚仗他,宋珮兰便将此事揭过不提。

    “如今我手头倒是有虚造盐引的物证,”蓝霖正色道,“只是人证没了,盐务司库房历年的账册也烧了个干净……”

    “那些账册我能记起来。况且,我盘算后的册子揣在身上,没有被烧,为今之计,恐怕要从布政使裴大人的门下入手了。”

    “那都指挥使大人呢?”

    宋珮兰道:“我此后去会会他便是。”

    两人于房中商讨了一众事宜,各自分开。

    ……

    三日后。

    凛冬终是过去了。

    宋珮兰一掀车帘,越过街道两侧青瓦的高楼,望向天际的云卷云舒,有片云被春风梳成细缕,瞧着像是一株弯曲的花藤。

    他抱着怀里的瓷盆,好让莲娘也看看那片像她的薄云。

    “嫂嫂多久才能醒来?”

    马车内,与他相对而坐的方书毅问。

    宋珮兰将那狼妖的心喂给她做了养料,又悉心照顾,花藤茁壮起来,却没有半分要化成人形的意思。

    “应当快了。”

    方书毅对于妖怪一事知之甚少,“你这话的依据呢?难不成是花藤告诉你的?嫂嫂若是没吃饱,咱们再去捉一只妖来就是。”

    回想起这三日,花藤在身中肆虐,夜夜不曾间断的模样,宋珮兰只觉又隐隐作痛,面上反而云淡风轻:“她会醒的。至于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私自离开京都,被有心人知晓,可是会参你一本的。”

    “我是告病归乡,”方书毅满不在乎,“就是被发现了也没什么,现在我不是翰林院的方书毅,我是咱们宋大人的护卫方书毅,别的一概不管!”

    “说真的,那都指挥使,沈宇沈大人是你旧识,”宋珮兰放下车帘,“在你看来,此人品性如何?”

    方书毅道:“人是不错。可这私加盐税之事,从上至下,前朝有薛侍郎以及薛家掌握,后宫又有薛家宠妃在圣上跟前进言,而琼矶一城三司,目前看来布政使也牵涉其中……个中关系盘根错节,沈宇要想独善其身,何其难办。”

    “若是令他反水薛侍郎,有几成把握?”

    “那要看我们手里的筹码有几分重了。”

    说话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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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已到了都指挥使沈大人的府邸,宋珮兰抱着瓷盆下车,见府门大开,缓步进入。迎面有侍女夹道欢迎,过了影壁,视野骤然开阔。

    庭院中地势天然西高东低,引了活水进来,水声潺潺,雪白涓流掩映在山石草木间。

    今日都指挥使设了家宴,男女分席,院中的溪流一侧是女眷,竖起绢布搭作锦障,另一侧是男宾,三三两两围坐在桌案前,举杯共饮。

    宋方二人由侍女领到上座,与沈宇相隔不远。

    “下官见过沈大人。”宋珮兰抱着瓷盆,俯身行礼。

    “请起请起!”

    沈宇上前两步扶了扶,目光落在瓷盆内花开正盛的铁线莲上,“宋大人好养花?出门也带着,寸步不离。”

    方书毅调笑道:“可别调侃他,这花他当夫人一样宝贝着呢。”

    宋珮兰端坐着,旁观方书毅与沈宇相谈。

    这二人确是旧识,言谈之间毫无架子可言,谈得兴起,甚至大笑拍案,不过方书毅还记得此行的目的,拍着沈宇肩头道:“晚些时候我来你书房找你,咱俩单独聊。”

    “好。”

    沈宇应下,起身去招呼其余宾客了。

    线牵好了,桥也搭成了,方书毅坐回来,颇有几分得意:“我平日就说,人缘,人缘要好,否则你出门处处受阻。你看,这机会我给你谈好了,等宴席一散你去他书房便是。”

    “那就多谢方大人了。”

    宋珮兰莞尔,举杯向方书毅敬酒。

    黄昏时分,宴席散了,侍女们收起锦障,将庭院中杯盏一一端走,宋珮兰停在书房门外,仰头看着长廊下枯黄的天色。

    不远处,方书毅守在小院门前,帮他把风。

    斟酌了一番说辞,宋珮兰转身抬手,轻轻敲在房门上。“吱呀”一声,房门虚掩着,一下被他敲开了。

    想是沈宇留的门。

    他踏过门槛,里屋烛火微暗,烛台翻倒在桌上,灯火忽明忽灭。宋珮兰绕过屏风,听见低哑的喊声,像是从人的喉咙里拼命挤出来似的。

    “沈大人?”

    宋珮兰向着暗处走去。

    小院门前,方书毅远远看见一抹淡青的衣裙从小路上走来,神色匆匆。他认出这是沈宇的夫人,上前拦住:“嫂嫂,沈大哥在里面议事呢,不便打扰。”

    沈夫人冷冷睨着他:“议事?他与何人议事,总不会是和哪个女人在‘议事’吧?”

    “哪有女人,没有的事!”方书毅茫然道。

    “有个下人说,不久前看见一个女人进他书房内了,”沈夫人一把推开方书毅的手臂,“你是他兄弟,自然帮他遮掩!让开,我要去看看!”

    方书毅不敢对她动粗,只得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那书房门半敞着,衣物摩擦的簌簌声传入耳畔,沈夫人气急,大步踏进去:“沈宇你竟敢……”

    怒斥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破音的喊叫。

    方书毅慢了一步进屋,于沈夫人的喊叫中,看见沈宇的靴子踢掉了一只,他本人则瘫倒在地上,面色青紫,眼球外突着。

    一条麻绳紧紧缠绕在他脖颈上。

    而麻绳的两端,正握在宋珮兰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