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尾的李员外家坐拥这村子最气派的房子。
他们家不是公门贵族,但在一眼望不完的田地哺育和几百口劳力的托举下,日子也过得相当不错。不能说富得流油,但一看他肥硕的体型,和把眼睛都挤压成两个小绿豆的一脸横肉,就能知晓,这也是个惯会“食黍”的硕鼠。(注)
他此时坐在一摇摇晃晃的躺椅上,躺椅还铺陈着奢侈的皮毛,让他油腻壮硕的身体能舒舒服服陷入。
在他身旁还有一更柔软舒适的椅子,那上面比他年轻不少、但一看就三十多岁的男人同样眯缝着小眼睛。
不同于李员外的气定神闲,这个鳏夫儿子还沉不住气,不时为吆喝乡亲们努力拍喜的亲娘喝彩。
“娘,你大点劲儿。上一个婆娘没孩子,说不定就是拍喜不够!这回咱们今年来一次,正月再一次,说不定就能有了!”
一道中年女声回复他:“对,乡亲们打啊!这妇人都成亲一年了,也没个动静,该打该打!”
他的娘亲明明也是女人,但自觉已经生了男人的她就是比“不下蛋的鸡”高级许多。“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如今她终于可以脱离成为一道菜的命运了,成为了高贵的、为儿子端菜的人。这个精明能干的人此时神情兴奋,不住招呼众人的棍棒往儿媳妇的身上击打。
镜光一路从村口跑到村尾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一个瘦小的女子被无数高举棍棒的恶魔团团围住。中年妇人拦住她想要逃离的方向,揪着她的头发一路将挣扎求生的女子拖回仅仅是见到就绝望的包围圈。
女子无数次想要起身,想要逃离,外面的人却也无数次地逼近。无人指挥也无人驱使,他们本能地、自动自发地用身体围成了一个简陋的圆。
这个圆又变成了一个新的巨人。这个巨人有着不同的分身,但所有分身都不约而同,举起了他们手上的武器。
说是“武器”,也不过是生活的工具:翻地的铲子、包围安全的门闩、乡间节日打鼓的棒槌……甚至不知道哪位“老天赐福”的寿星公的拐棍儿,都加入了这场没有胜负悬念的屠宰。
昭示着长寿吉祥的拐棍儿,在阳光下流淌着比鲜血还要浓稠的黑色的漆光,每一下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在北风的助力下,在那年轻无助女人的□□上狠狠击打。
伴随着击打的声音的,是一浪高过一浪的,粗犷的问话:
——“李家的,生不生?”
——“生不生?”
——“生不生?生不生!”
金色的阳光似乎也变成了黑色,那些平日老实巴交的面孔此时完全是另外的样子。他们扭曲着、兴奋着,宛如饥饿不知多久的秃鹫,终于能在“主人”的允许下大快朵颐,在羔羊无助的躯体下发泄所有的糟糕情绪。
“住手!”
周围许多不忍看下去的年长妇人和年轻女孩、还有噤若寒蝉的新婚媳妇,早就四散开来。在这一片都是男人喝彩的地方,这道女声尤为突兀。
“你这个黄毛丫头说住手?你说就有用吗?别管闲事,要是再纠缠我连你一起打!”一个农夫刚对着被婆婆拽住的女人来了一下,就听见了这让他不爽的命令。
“就是就是!”一群男人继续附和,连带着还有不满意儿媳妇挨打“太少”的婆婆。他们未被满足的目光一齐向镜光投来。
“不过是一个赔钱货丫头片子……”婆婆也是女人,却在自己成为“上位者”之后认同了这千百年来的糟粕。
“哦?”镜光在侍卫的保护下并无畏惧,她嗤笑一声,随手翻翻精致的衣袖,连带着懿香,也恨不得把在阳光下如湖水般荡漾的衣袖疯狂扑闪,闪瞎所有人的眼。
她不喜欢仗势欺人的人,但在这一刻,权势才是她的保护伞。
“快快快!”李员外眼睛小,但却精明。
他一把蹿起肥胖的身子,全身的赘肉都有了波涛颤抖的形状。认出来者势头不小,这个刚刚还优哉游哉欣赏“美景”的始作俑者赶快一步三颠地颠了过来。
要不是一层棉一层绸一层缎的重重包裹,真是让人怀疑他的身上会不会真的有油流淌出来。
在村民们和妻子的噤声下,他笑得谄媚,又是“贵人”又是“大小姐”的,一连串不要钱的好听话从他嘴里吐出来。
面对他的奉承,镜光也不想兜圈子:“放了那个女人吧。”
“唉,大小姐您不知道。”李员外不清楚这是哪家的小姐。
“您锦衣玉食的,不知道我们乡下人的辛苦。我用了一年的钱财才买……聘到了儿媳妇,总不能您一句话就让我们损失吧——当然,要是您商量告诉在下是何方神圣,区区一个女子,就算是为奴为婢,我也能舍得送给您。”
这可不是一年到头地里刨食的贫苦人——这算盘可真会打啊,还想着能不能顺便抱个大腿呢!
镜光想到刚刚看见的散开遁走的衣衫褴褛的妇人们,想到自己的富贵生活,心里不免酸楚;可是面对这样的李员外,即使他会卖惨,镜光心里也没有丝毫波动。
“她本是个自由人,你又凭什么帮她决定成为奴隶?”镜光忍不住讽刺。
她令护卫开道,一路犹如摩西分海一样,沿着众人为她列出的空路,大踏步到之前的“圆心”,也就是被殴打到无法起身的女子身边。
那女子蓬头垢面,此时额角汩汩流血,鲜红的血液遮挡住了她本来的面容。但镜光蹲下为她分开头发时,仍然会被她眼睛中不灭的希望闪耀到。
“带我走,求您,带我走。我一定会报答您。”女子的声音微弱但无比坚定。
她不是那种明明即将被拯救,却还害怕“失去丈夫”的人。此时终于有一束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棍棒射了进来,她又怎么会拒绝?
镜光救人,本就不图回报。
她有能力,她有意愿,她不愿意违背自己的良心,如此便救了。
“放心。”她和女子承诺,随后连着追来的懿香莳雨等一起,轻轻把女子搀扶住,让她无法落地的一条腿减轻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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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讽刺啊,那本来作为老人走路的支撑的拐棍儿,真的成为了打断年轻人的双腿的凶器。
女子的事情,她留下了护卫和那个地主交涉。无论如何,她都会保住这个可怜女子的自尊和自由的。
还有——
镜光回想起刚刚谄媚的李员外说起之前的儿媳妇的神情,脑筋转得飞快。
“你们好好打探,前一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总觉得,这一家人不正常。”镜光对侍卫们耳语。
唉,这是父亲留下的人,不是自己的人手,做什么事情也不方便。若是自己手上有人,那可就让人身心舒畅了。
回到马车前,十六岁的镜光第一次生出想要有人手的想法。
哒哒哒——
马蹄声昭示着她们的离开。
缓慢行进的马车上,女子蜷缩着疼痛的腿,小心翼翼掀起了车窗帘子的一角,即使有女孩子们的安慰,也还是如惊弓之鸟。
直到那村落的房子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了地平线能被人轻轻吹去的尘埃,她才逐渐平静下来。
“感谢姑娘出手相助……若不是你们,我真的能被他们打死。”
“这些人,嘴上说着是为了新娘好,实际上也是在私自泄愤。李员外平时不做人,怨恨他的村民不知凡几。可是他们没有勇气向罪魁祸首挥刀,就只能向我们这样的弱者,在‘拍喜’的名义下显示威力。”
“我那夫君的前妻,就是在‘拍喜’后不久,离开人世的。”
女子语气哀婉,说出的话语条理清晰。
镜光和懿香一边痛骂那些迫害女子的手段,一边暗叹:好生斯文的叙述,想必家境优越,出嫁前应该是父母宠爱、读过书的。
这样的女子,应该不是她要找的农家女吧?
镜光叹了一口气,但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和后悔。她想探寻真相,但活生生的人命就要消失在眼前,她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那边本来很能说话的懿香一直在让女子好好休息,但女子还想尽自己所能报答,于是问起了姑娘们的来意。
莳雨递来了温热的湿巾,镜光将女子手上的血污擦干净:
“你不用费神。说起来我们想要和吉祥村秦守的妹妹了解一些事情——也许是你的妯娌或是亲戚?不过今日找不见就算了,我继续再想办法。”
听到“秦守”两个字,女子身形一颤。她细细的眉眼几次瞟过镜光,又几次思索。半晌之后,她还是选择相信,这在生死之际把自己救回来的姑娘,不是坏人。
不过纵使她真的是坏人,又能如何呢?
父母哥哥把自己五花大绑、推向地狱,而她,却在从黑色变回金色的光影中,将自己拉回人间。
怎么没有声音了?
镜光把变凉的巾子还给莳雨,就听见了一声细细的,但却让她立刻转头看向女子的话:
——“如果您要找的,是吉祥村秦秀才的妹妹秦大丫。”
——“那,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