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皇子府回来的晚上,镜光提了一个满满当当的点心盒子,绕过巡逻的仆妇们,一路鬼鬼祟祟跑到了两位母亲休息的正院。
开始坦白。
坦白她大胆、又离经叛道的“私订终身”。
面对镜光的心虚,两位母亲虽然有担忧,但说到底,端着茶杯的手都没有晃动一下
谁都没有把这件事当作大问题。
毕竟,亲娘当年为了活命,做下的“惊世骇俗、不知廉耻、不顺爷娘”的事情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相比起来,镜光这点小儿家玩闹算是什么呢?
在陈金珠看来,镜光的“出格”,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真当她是个瞎子,之前一概不知吗?
她唯一担心的,便是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的女儿被人欺骗了去。
而被贵族规矩严格教养长大的裴宜和,本应是从小到大对规矩极为看重的。但自从经历了那年颠覆人生的剧变,整个人的想法也有了许多改变。
面对镜光叙述的“良人”,青年丧母、中年嫁女的她一边为镜光能安安稳稳生活在故乡由衷喜悦,一边和陈金珠担心的问题是一样的:
“你喜欢他是吗?他现在对你很好是吗?”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两位母亲对视一眼,算是暂时同意。
五皇子的事情,她们自然会出人出钱调查。
至于所谓的心意——
谁能保证人心永远不变呢?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实意的;而在之后,前十几年一直“安安分分”的五皇子似乎也不会被牵扯进太多事情,他能给予镜光富贵尊荣,让她的生活安乐无忧。
在母亲的角度,这便足够了。
实在不行还有她们帮着呢!
她们笑着收下了镜光带回“赎罪”的两人爱吃的糕点,夜话岁月的流逝。
不过她们可都没想到,镜光心里,可是有“大志向”呢!
.
九月三十,镜光在家人的祝福下度过了十七岁的生辰。
越古楼一片欢声笑语,外面玩耍的小丫头们都在嬷嬷们的叮嘱下换上了新衣。翠羽她们如今也快到成人肩膀那么高了。过了头发半长不短的年纪,小丫头们开始把头发装饰得五颜六色。
外面的晚娘提着个小笸箩,长长的眼睛弯成了两条线,给四处跑跳喊“晚娘姐姐”的小姑娘们分发绣花的绸带。
一些丫头们学着前几年二姑娘挽发的样子,把五彩缤纷的绸带系在发梢。
她们跑跑跳跳分享着彩头赏钱,绸带就像是栖息在年轻朝气的姑娘们发间的长翅蝴蝶,在桂序高秋的艳阳里翩跹。
“你还做了别的东西?”
日暖在国公府生活了三旬,无论是身量气色都比以前长进不少,就连原本微微枯黄的发色也变得黑亮。
她让晚娘挑了一根水蓝红绣的发带为她缠上,嬉笑间,看见了晚娘的笸箩里还有些红色的活计。
晚娘为她整理好发带歪调的细微之处,抿嘴笑道:
“是平安符,我做了不少,前日还拿去明化寺开过光,就是想着,在生辰之日送给二姑娘的。这个最大的我会给二姑娘,其他的,你们看看怎么安排为她祈福就好。”
这是晚娘自己为镜光准备的心意,一共十来个平安符,都是她买了最好的料纸进行缝制的。
其实本来,她只想做一个最好的平安符;但做了一个,又怕神佛的保佑不够,于是那一晚上,娘亲和妹妹都陷入梦乡,她房间里的豆灯却是烛光不熄。
直到天明,她的手里攥住了一沓子绣好纹样的平安符。
要不是怕老话说的“水满则溢”,福气太多也不是道理。她甚至还意犹未尽地想要继续缝下去、继续为二姑娘祈求平安幸福。
日暖细细打量着长长短短的平安符,有的绣着“平安喜乐”、有的绣着“长命百岁”……
都是百姓最朴实的吉祥话儿,里面承载的,却是晚娘最真诚的祝福。
她转过头,和三两打闹的小丫头们轻唤:
“翠羽,你们和王嬷嬷说拿个梯子过来,帮我扶一下。我要把平安符挂在桂花树上,姑娘会高兴的。”
“好——”翠羽和同伴放下花绳,一溜烟跑开了。
到门外来接晚娘的培雾看见像欢快鸟雀一样四处跑动的小丫头,努嘴一笑,径直回了房间,和莳雨一起把镜光拥到通透的玻璃暖窗前。
“姑娘,快看外面!”
镜光头顶的凤凰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坠下的玉珠。她起头来,顺着一片窗明几净,看见了屋内阳光光柱下飞舞的细小尘埃。
越过那道泛着金光的透明光柱,镜光因为晖光而变得浅褐色的眼睛,倒映出了窗外的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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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和碧空之下那金灿灿的桂花树。
花朵之间,红色的绸带和平安符,在商秋之中招展。
碧云天,黄叶地,莫怪一池风乍起。(注)
一阵不知是来自于东南西北哪个方向的细风吹过一地闲花,也吹起了庭院中的绸带。
一时间,桂花树上的红绸和平安符、姑娘们头上的发带一起迎空飞舞,向风儿离去的方向,舒展今日的欢乐。
望兰和懿香簇拥在镜光的两边,与她共赏秋色;
裴宜和与陈金珠在孩子们的身后,亲手端着刚刚下厨做出来的长寿面,眼里心里满是被阳光沐浴的女孩子们,温暖的慈爱就和冒着热气的碗沿面汤,几乎满溢出来。
.
这一天的镜光,在十七岁的第一天,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她也收到了许多小姑娘们祝福,还有来自姐妹和长辈的礼物。
就连王俅都亲自送来了不少珍贵的礼物。
傅管家领着一队小厮,手里的礼物托盘几乎要重得让他们弯下腰;礼物前的王俅,还在信誓旦旦,“要把前十年少了镜光的生辰礼物”和所谓的“父爱”一起补上。
不过在裴宜和故意试探镜光婚事的时候,老登再不提大皇子二皇子了,只含含糊糊“我还想再多留孩子几年呢,你们做什么着急?”
好像缺席过镜光所有童年的他,真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好父亲”。
若不是看出来他这个墙头草还要找机会“选定新主子”,裴宜和与陈金珠也就信了。
现在,镜光有了喜欢的男孩,她们调查出来的五皇子也的确是洁身自好、品行端正,那就不能让王俅瞎搞事情,破坏镜光的姻缘了。
怀着这样的目的,两位母亲暗中商议要怎么应付那个修国公府的当家人,生怕他哪天抽风,把镜光的未来当作筹码,不经十月怀胎、将镜光仔仔细细养到十七岁的母亲的先看,自说自话地轻易许诺出去。
即使王俅从未关心过年幼镜光的衣食住行、从未在她生病不适的时候有一点问候,但讽刺的是,没有孕育过、抚养过镜光的他,偏偏有决定镜光人生的权利。
不过好在这回,她们倒也不用太过忧心。
十月天寒,五皇子刚奉命出行西北监军,宫里的贵妃和珍贵嫔就派人来国公府传话,说是受“亲戚”之托,想要和二姑娘说说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