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镜光第一次踏入帝国中央的凤阁龙楼。
但除去年初贤妃的赏梅宴,细算下来,上一次“荣幸”进宫,还是在许久许久之前,那个大姐姐镜昭还没有远嫁、裴宜和还没有拦着仅剩的女儿不许自己进宫的时候。
紫禁城的红墙碧瓦琉璃墙,早就成了镜光脑海中模模糊糊的一片虚影。
这回,镜光头一次在漫长的宫道上悄悄抬眼,用“未来的主人翁”视角,默然打量对大徐朝千里江山发号施令的心脏。
作为臣女,镜光没有机会见识金銮殿的龙首日影,只是跟着前来引路的内侍,从神武门静静步行,进入九重宫阙的后妃宫苑。
没有了上次入宫贤妃叫来的一众小姐郎君的欢声笑语,青砖漫漫,只有内侍和自己的脚步声沙沙,间或掺杂着北面御花园几声突兀的秋日雁鸣。
镜光稍稍驻足,看见像是耽误了南行的大雁,在砖红色的高墙上,抖落了一身惊鸿影。
南边金銮殿锣鼓声若有若无,渐渐地,那边有了人声喧嚣。
这是下朝的时间吗?
镜光暗道。
原来,没有掌权者的地方,宫苑如此安静,安静到令人内心发慌。
前面的甬道一望无际,日光越过琉璃碧瓦,在一座座宫门前打下了斜斜的光影。
似乎在此之后,再多的光亮,都会被越来越浓厚的阴影吞噬。
时时刻刻的日光如此,世世代代的人影亦然。
领路的内侍察觉到了国公府姑娘的驻足,左右又不是大事,他摸了摸五皇子离宫前赏下的银钱,笑眯眯地请二姑娘继续前行:
“二姑娘,咱们走吧。去麟趾宫之前要先去坤宁宫拜见皇后娘娘呢,可不能耽误了时间。”
镜光回过神来,和内侍道谢,便维持着刚跨进宫门时垂首敛目的谦恭姿态,继续小步前移。
谁知身边,一位柔美宫女微微蹭到了她的身边,与她低声细语:
“二姑娘放心,皇后娘娘近日精神不济,不会为难的。咱们去完坤宁宫,就能直接前往贵妃娘娘处了。”
这是贵妃派来的人吗?
面对镜光的疑惑,面目柔美的年轻宫女轻轻点头:
“奴才执蕙,现在在麟趾宫当差。”(注)
.
坤宁宫作为中宫,坐落在东西十二宫的最中央,与帝王寝宫乾清宫同享一道中轴线。
这座皇后的寝宫不仅通过独一无二的中央位置显示了与妃嫔宫殿的差别,更是用白玉砌为基底的高耸月台,显示了帝国女主人的荣耀位置。
不过,镜光超好的视力也看清了数丈之外的乾清宫背影,暗自计算——
坤宁宫的台阶,可比乾清宫的,矮多了啊。
在承德帝一朝,这座如今属于皇后楚月云的宫殿雕栏玉砌、雕梁画栋,整座宫殿色调沉稳,显示着作为皇后的庄重。
镜光垂手立在坤宁宫的殿门之外,等待着皇后的传唤。
一直到宫中的嬷嬷掀开百鸟朝凤的门帘,请二姑娘进去的时候,镜光还在想:
空空的月台在肃杀秋天未免单调,要她说,移种两棵对称的桂花树才好看呢!
坤宁宫内部延续了外面的厚重疏阔,泛着清香的棕色隔断将嫔妃请安的正殿分为前后两段,此时楚皇后正在“德洽六宫”的匾额下端坐,看着又一个勉强算得上是“裴家”养大的姑娘,在正殿中央的凤凰香炉前,对她三叩九拜。
在听到一声轻飘飘的“免礼赐座”之后,镜光恭敬坐住半个椅凳,视线只敢在皇后的碧玉衣领扣附近聚焦。
“我看看你的样子吧。”经年过后,楚月云不知作何滋味。
在这个坤宁宫的正殿,她为难过裴家剩下的女人裴宜和,也刁难过那时候比现在的二姑娘还要年幼的大姑娘王镜昭。
那时候,成为了一国之母、又诞下中宫嫡子的楚月云满心骄傲:
自古以来,便是成王败寇。如今裴家凋落无人,楚家蒸蒸日上,那就算是楚家不地道又能如何呢?
裴家仅剩的血脉,还不是要跪在自己面前,即使恨得咬牙切齿,也不得不恭恭敬敬?
她一介庶女,能被太宗越过明敬皇后为养子订好的未婚妻,坐在万人之上的凤座上,不正是说明了她福泽深厚吗?
如此,她想为难许许多多像裴家人、和远房侄女那样“没有福气”的人,不是理所当然吗?
哈……
楚月云回想起数年前,裴家人生下的大姑娘在坤宁宫坐立难安的样子,只觉满心嘲讽。
世事无常啊,世事无常。
好梦须醒,朝露易散,好一个黄粱一梦啊!
她楚月云在家中度过了金尊玉贵的贵女生涯,在坤宁宫掌握凤印近二十年。
终于,在儿子正式被承德帝剥夺了上位的资格后、在母家被丈夫剥夺了过往的荣耀后,从那一场唯我独尊的浮华大梦中稍作清醒。
这可真是,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注)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你。”
楚月云的声音似乎稍减以往的争强好胜。她对这个国公府的另一个姑娘,突然心生好奇。
坤宁宫的主人,和年轻的新人,一个俯视,一个仰望。
香烟缭绕间,两双眼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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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眼皮下垂,一双眼尾微挑,交叉对视。
的确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年轻、俏丽……有生命力。
楚月云不会否认镜光的容华桃李。若是在过去,她必定要像是面对货物一样点评打量的,就像是对早死的福薄德妃、就像是对曾经的镜昭。
这是上位者的特权,她骂了你,你还要谢恩呢!
但是现在,楚月云第一眼看见的,是二姑娘的眼睛绽放出的,比外邦进献的金刚石还要夺目的神采。
那样毫不退缩的眼睛,那样旺盛蓬勃的生命力。
——真是令人羡慕啊。
楚月云喉间放出一声冷笑:也许是上天安排,让她在等待命运落幕的日子里,意外见到了这样难得出现在坤宁宫的火花。
那就当作是上天的安排吧——上天告诉她,她还不能认输!
楚月云牙关紧咬:她咽不下那口气!
而另一边,镜光上一次近距离见到皇后,还是在很久以前的童年了。
在她的印象里和母亲姐姐的叙述中,皇后是个微微丰腴的娘娘,性子尖刻不饶人。
但现在,那张武烈皇后留下的朴素又大气的宝座上,与没有雕花的作为格格不入的凤冠霞帔娘娘,眼皮垂落、双手松弛,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被抽干了全身的生气,以至于原来的身体适应不了突然的变故,因而虚弱消瘦。
镜光察觉,她在自己的脸上凝视了半晌,才仿佛回过神来,说起了一些老生常谈的官话。
但又有点阴阳怪气。
是的,楚月云就是理不直气也壮:我家害了裴家又怎样?没有楚家也有别人家!你们裴家活该!
她还是见到“裴家人”就不舒服。
也不知是不是到底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心虚,总之她是不会对“裴家人”说好话的:
“王家的二姑娘?也长这么大了……自从你姐姐,不对,她已经不是你们家的人了——自从国朝的和亲公主出嫁,你母亲裴氏可是频频找借口不让你进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连本宫都不配见的金枝玉叶呢。今日一看,不过尔尔。”
远远望去,皇后的半张脸庞都处在匾额带下的阴影之中。这样的话语加上松弛到几乎把原来的杏眼变成三角眼的眼皮,镜光心道:
活脱脱一个话本子里的反派。
坤宁宫的熏香味道浓重,和镜光往日习惯的清雅味道大为不同。镜光觉得,在这样的甜腻腻之中,她的脑子也逐渐昏沉下去了。
不行,要打起精神应对。
她正要说些软话糊弄过去,就听见宫人唱名:
“贤妃娘娘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