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你都如何回忆我 > 13. flashback
    伤筋动骨一百天。

    在季星推着轮椅停在“冷柠檬”门口的时候,她深以为然。

    知道张恕是个纨绔,但没想到他这么混蛋,完全不体谅腿脚不便的伤患。

    好在“冷柠檬”是江城有口皆碑的老牌酒吧,服务到位,无可挑剔。

    酒吧径深,大有洞天,到包间门口时,季星抬手叫了停。

    侍应生很有眼力见,留下门卡就离开了。

    抬眼,入目“80秒”。

    又是这个包间,季星嘴角讥诮,有些人就爱演深情,连包间名字都要营造到位。

    在她面前选一个法语谚语的典故,班门弄斧。

    临门一脚,这事儿必须解决,季星坐直,刷了门卡。

    移门缓慢打开,张恕一如既往坐没坐样,半仰躺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才抬头,看到来人眼里尽是惊奇。

    毫不愧疚地绕着季星看了一圈,拍手,颇为佩服:“现在不玩机车改玩老年车了?果然还是跟不上季大小姐的潮流发展速度啊,甘拜下风。”

    季星眼皮掀起一点,懒得跟他打机锋,语气冷淡:“几年不见,眼神也不好了,可怜见的。”

    讥讽完也不忘初衷,“也别走那套流程了,没必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张恕的情况,季家和张家虽不是世交也没有业务往来,但学生时代同在一个学校,上面的圈子不大,季星多少都知道一些。

    比如张恕是个纨绔,但和江禾一样,是个爱装假的。

    比如张恕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离经叛道。

    又比如张恕受过情伤。

    再比如张恕是被张老爷子用那姑娘的前途逼来的。

    季星是不喜欢张恕,但也不齿张老爷子这不地道的做法。

    张恕看着倒是心情好,大概在季星来之前刚玩过一圈,兴致还没散,从沙发上坐起来:“行,你说吧,婚礼有什么要求。”

    季星:“?”

    她愣了一秒,不明白张恕的意思。

    在此之前,季星笃定张恕是不可能同意这场联姻的,也是因为笃定,所以才会赴约,但眼下的发展,好像偏移了她的预设。

    有些事情,开始不受控了。

    她压下性子,拢了拢衬衫领子,斟酌用词。

    “别挣扎了,季星。”

    忽的,对面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沉静到不像季星往日认识的张恕。

    “我们这样的人,什么事情都可以宣扬自由主义,唯独——”他顿了顿,骨节落在桌面,一下,两下,道:“人生大事,做不了主。”

    非不想,实不能。

    张恕定神看着她,没有言语,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被紧紧按着的酒杯底座被指腹渡上温度,氤氲着白,松开后才缓缓消退。

    季星嗤笑一声,眼神打量似的看过去,意味不明。

    “你也没多喜欢那女孩吧。”

    “倒装得挺好,把自己都骗到相信了吧。”

    她总是说话带刺,也不愿讨人喜欢,张恕眼神洞黑,瞧着她,笑意全无,爆发边缘警告她:“适可而止,季星,给自己留点余地。”

    张恕的那根线,实在藏得不够好,谁都能为了激怒他而踩上一脚。

    她不怕他,既然不配合解决问题,那就别想从她这里讨到好处。

    季星好整以暇抱臂看着对面爆发边缘的张恕,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慢条斯理继续娓娓道来:“听说她也喜欢画画,只不过因为一些原因不得已而终止,这事儿跟你还有点关系?”

    边说边叹气:“为了爱情而耽搁了事业,我为她觉得可惜,再看看她为此维护的你,只觉得可恨,她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又有几分真情,现在看来,”末了,季星冷哼一声,“你那点可怜可悯的爱,也不过如此。”

    张恕一言不发,只面上已经冷到冰点,仅有的涵养让他极度压抑着情绪没有爆发出来,可桌布已经褶皱不堪,那是愠怒的力度。

    季星颔首冷冷睨着没了先前游刃有余姿态的张恕,双指压着红酒杯底座,有频率的晃动着,酒液碰撞杯壁,回溯杯底时留下浅淡水渍,如此循环。

    气氛凝固到冰点,季星见好就收,拎起包,冷眼一瞥。

    “想好给我电话,你是聪明人,我可不是你拿捏得住的人。”

    手中红酒杯推出去,她给了最后的礼貌:“伤病人士,就不喝你这杯酒了,有缘下次见面,我请你喝一杯。”

    红木门屏上,随着视线也完全挡住那张惹人生厌的脸。

    回去路上,季星看着窗外,经过岭江集团的时候,出了下神。

    那人真够冷心冷情的,两人闹过不愉快后就真没想过找她说开,就这么僵持不下,还来医院看她,跟没事人一样,反显得她斤斤计较了。

    想着来气,季星轻咬下唇,闭上眼睛。

    ///

    张恕如她所料,是个识时务的人,但也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当时拿那话压她不过是在气头上,本想就此糊涂一次,事后回去一想就觉得后怕了。

    虽是答应了会和家里说清楚这桩婚事作不得数,但和季星达成君子协议,联姻不作数要由他那一方宣布。

    季星初听,觉得好笑,问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她从不会给别人主宰她的机会,在任何事情上,都不会。

    可是,张恕却求了她。

    她认识张恕这么久,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祈求。

    至于理由,张恕支支吾吾,没有明说,季星机敏,心里有了数,多半离不了那个背后的女孩。

    能让张大公子开这个口,就没想再为难,顺势应了他。

    这事儿终究算是解决了,对外宣布不过是时间问题,张恕承诺不会超过半个月。

    窗户外的阳光毫不吝啬在地板上犁开一道斑痕,季星仰着头,久违地享受温暖,受伤的腿也恢复得很好,最近的一切都那般顺心。

    先前答应出售给陈也都“脉络”也已经顺利送到他家,工作室慢慢步入正轨,曾经的朋友很及时雨地介绍了合适的助理。

    心情很妙,适合来点小酒。

    比酒先来的,却是连环电话。

    果酒咕嘟咕嘟碰撞在水晶杯壁上,在棱形切割玻璃中转圜,季星点开免提,放在中岛台上。

    “什么事情?”

    “火急火燎的。”

    季星悠哉悠哉仰头喝了口酒,冰凉中和了干渴,心头也散了这么多天堆积的烦躁和热意。

    斯旎支支吾吾不说话,这忸怩姿态不像她做派,还没来得及质疑,旁边涌出杂乱的声音。

    “季老师,我们正过来接你呢,你收拾收拾,一起吃一顿!”

    季星眼角抽搐,放下杯子,这轻佻的声儿一听就是陈也,吊儿郎当的腔调是改不掉了。

    有人“啧”了声抢了话筒,“星星,之前不是说要给江禾接风吗,一直没凑上时间,赶巧今天大家都空,择日不如撞日。”

    蔡希宁总是玲珑心,照顾着大家的情绪,说话也周谨:“你腿不方便,简单弄一下就好,舒服最重要,其他都不用在意,我们一会儿到了给你电话。”

    季星眼里未起波澜,只是低头看了眼亮起的屏幕,回了句:“好。”

    窗外,楼下,玉兰树就那样挺立,花瓣皎洁,也孤寂。

    几秒后随手抓起飘窗上散落的小零件,放进不常打开的暗格抽屉里。

    饭庄私密性好,大家都到了,主角却是姗姗来迟。

    很少见到江禾这样喘息起伏大的时候,记得上一次这样还是在高中参加完运动会。

    “抱歉,有点事情来晚了。”他解开衬衫扣子解释道。

    他现在是决策者,这种情况必然是常态,没人觉得不正常,都理解。

    “江总,苟富贵勿相忘啊。”

    莫正旬最近档期都很空,总算少了点医生那严谨刻板的味道,也开起了玩笑。

    江禾泄了气,笑了,凝滞的氛围破了口,气氛逐渐缓和。

    不知道有多久,几个人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了。

    或许是心照不宣,或许是有意为之,季星刚好坐在江禾旁边。

    两人之间的矛盾从联姻那事儿开始就一直横亘着,没想解决,也没有激化,不痛不痒,不进不退。

    “杏仁蜜薯,这里的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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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试试。”江禾端到她手边。

    季星颔首,抿了一口,回他:“谢谢。”

    礼貌,疏离。

    爱闹腾的陈也受不了这恶心的客套,拍手开始主导这尴尬的场面。

    “我说,既然给少爷接风,为表诚意也得每人送份礼物吧!”

    江禾转头,“别搞这套,我不用。”

    能回来,能见到他们,就很好了。

    月满则亏,他不求更多。

    陈也不管他,这事儿主角说了不算,得大家同意才算。

    一贯和他对着干的斯旎难得站在他这边,点头:“是该有点表示,接风接风,总得有点基本的仪式感嘛。”

    江禾虽然有很多行为和选择,她不敢苟同,但所有都是他个人的选择,她不做评价,可论做人,江禾够地道,她没话讲。

    “嗯,确实有这个必要。”

    季星一整场都没怎么说话,此刻倒像是砸了石子儿,泛起层层涟漪,一点点荡开来,湿漉漉地推到人心里面。

    几个人都看过来,江禾怔忪几秒,收了神。

    “礼物就算了,大家意思意思,一人答应我一个小愿望,就当礼物了。”

    早已经过了追求物质和仪式的年纪,但也不想拂了大家好意,干脆就这样化繁为简,也省时省力省心。

    陈也爽快,立刻就响应了,肩膀一拍:“我打个样!我那个大房间里的东西,你随便挑,我绝对忍痛割爱!”

    江禾轻哼,顺着他的意算是答应了,陈也就爱夸张,他本也没想真要点东西。

    有人打头,话闸也就开了,一个个想法齐放,倒显得比礼物更新奇。

    蜜薯一点点被勺子剜去,直到最后一口,季星端起杯子解解腻味,思考着要拿出什么作为一个无可挑剔的愿望。

    “那星星你——”斯旎戳戳神游的季星,提醒的话还没说完,被江禾忽然打断。

    “存着吧。”

    “腿还没好,你要满足我的愿望就先存着吧。”

    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并不在意她是否真的会答应他。

    季星看着他说出这几个字,身边人次第调侃,忽然想起来其实她还欠着他一个要求。

    那会儿高二期中考试结束,学校组织秋游,她总晕车,于是坐在老师后面,一帮人平时仗义执言,一到关键时刻都哑火了,一个个龟缩起来跟没看到似的。

    车上组织玩游戏需要分组完成,季星没有邻座也就没有了分组,按照以往的惯例,落单的学生将成为“幸运宠儿”,和老师默认凑成一组。

    季星前不久刚因为分心画画致使考试落后被老师严肃教育,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她那会儿自尊心强得可怕,和老师下过军令状保证下次考试上年纪前十,否则主动卸任班级文娱委员的职位,并且不再参与班级画板报的工作。

    就在她以为自己不得不和老师组成一组的千钧一发时刻,汽车最后一排忽然举起一只手,本躺着养神睡觉的江禾朦胧着眼睛懒洋洋说:“老师我跟她一组。”

    大巴车内嘈杂,他顶着蓬乱的头发从其间穿行而过,视若无睹,走到季星旁边的位置自顾自坐下。

    组队成功,游戏也顺利开展起来,秋游气氛依旧浓郁。

    季星其实没想找他帮忙,当时江禾因为一场刚结束的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联赛熬了几个通宵没怎么合眼,现在又在为决赛慢慢做准备休整。

    本来秋游也只是意思一下不好驳了好朋友的意,现在因为季星的为难挺身而出,她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表示一定会感谢他的。

    江禾一副兴致满满的样子,干脆要了个愿望,要季星在他想要兑现的时候要无条件满足。

    从13年到如今,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他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让她心安才随口说的一句无心话罢了。

    周遭的碰杯声把季星拉出记忆漩涡,她人云亦云混进其中,觥筹交错下掩盖住心中波澜。

    陈也在旁边挤眉弄眼又调侃上了:“啧,你可别到时候都忘了去兑换哦,贵人事儿忙~”

    江禾淡淡,语气却笃定:“我不会忘。”

    这个愿望,他一定物尽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