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时后。
时蔚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这段时间的。
她在自己临时组备的量子终端和主控台之间来回切换,尝试每一种能增强信号的方法。
调整扫描频率、改变调制方式,甚至让基地工作人员找来更多机箱提升算力,好适配“吊坠立方体升级包”。
信号始终维持在0.004%左右。
微弱,但存在。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毕竟,现在的一切操作,已经超出常规认知,也超出常规通信范畴。
这条量子链路是唯一的生命线。
“师姐。”王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能量棒,“你得吃点东西。”
“谢了不饿。”
王立把能量棒交给苏星河。
苏星河停下手里的事,把能量棒再次递给时蔚蓝。
时蔚蓝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咀嚼,下咽,眼睛盯着屏幕,道:“看来基地并没有星耀餐厅同款。”
苏星河和王立只得尬笑。
倏地,量子链路的信号强度在跳动:
【0.003%……0.005%……0.004%……】
蓦地,吊坠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亮,像持续的脉冲。
时蔚蓝一怔。
屏幕上,信号强度数字在疯狂跳动:
【0.01%……0.05%……0.2%……】
“蔚蓝!”
“别说话。”时蔚蓝的声音很轻。
大家都安静地注视着吊坠和屏幕。
信号继续攀升。
【0.5%……1%……】
屏幕上出现了期待已久的文字:
【量子链路完全建立。信号来源:SN-NEO载荷。传输模式:标量波。】
时蔚蓝深吸一口气,按下接收键。
数据流涌入终端。不是常规遥测数据,是引力波探测器的原始读数。一串串数字像瀑布一样在屏幕上滚动,频率、幅度、相位,每一个参数都在尖叫着同一个信息:
载荷还活着。
不,不只是活着。它在战斗。
时蔚蓝快速解析数据流的核心信息。SN-NEO的自主导航系统检测到了引力波干扰场的存在,并且在干扰出现的瞬间,自动切换到了备用导航模式。它在用引力波微扰探测器作为唯一的导航参考,在干扰场的缝隙中寻找安全的飞行路径。
它还在努力完成任务。
“苏星河。”时蔚蓝转过头,声音沙哑但清晰,“载荷还在。它在自主飞行。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屏幕上最后一行数据。
“而且它在朝阿波菲斯前进。轨道偏离了百分之十二,但方向是对的。如果它能在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内持续修正,它仍然有机会完成撞击。”
苏星河站在她面前,眼神里能看到一团火在燃烧,那是绝望之后重燃的希望,比在黑暗中看到第一缕阳光更炽烈。
“我们能帮它吗?”他问。
“能。”
她看向吊坠,感受着那股从这枚卵型晶体深处传来的温热脉动,“通过这条链路,我可以把修正指令直接发送到载荷的导航系统。不需要无线电,不需要中继卫星。这条链路……”
她抬头看向苏星河。
“这条链路不在任何人类科技已知的通信体系里。它超越了常规的空间限制。不是从地面发往载荷,而是直接从吊坠连接到载荷。就像月球核心和蛹状太空舱之间的共鸣一样。一种我们还不理解的东西。但我的理解是,这是一种纵向载波传输的时间声波舱!真正与之产生共鸣的是,意识。”
苏星河嘴角勾起,“不管它是什么。用它。召唤它。”
时蔚蓝浅笑,点下头,把吊坠握在手心。那股温热从掌心传上来,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脉动,然后把手指放回键盘上。
“SN-NEO。”她低声说,“听得见吗?”
屏幕上的数据流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时蔚蓝开始输入第一条修正指令。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睛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看着那条来自虚无的量子链路,看着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通过超越常规物理的方式,与深空中的一台机器建立连接。
吊坠在她手心里持续地脉动着,温度稳定,像一颗真正的心脏。
它不是来自地面的通信系统。它不依赖中继卫星。它来自更深、更古老的地方。就像月球核心区域的以太引擎,来自那个在亿万年前就已经学会跨越空间传递信息的存在。
而此刻,时蔚蓝正在跨越时空,感知它。
……
时蔚蓝坐到椅子上,把吊坠重新戴上,不是温热,而是在灼烧,隔着制服领口。
她“看”到一些画面,像意识深处锚定在那里,观测。
漆黑的太空中,一个银灰色锥体正在旋转,表面布满撞击留下的凹痕和划痕。三条太阳能板有一条已经折断,像断掉的翅膀。但推进器喷嘴还在发光,淡蓝色的等离子体从喷口涌出,微弱但稳定。
是SN-NEO,那个失联的载荷。
她“感觉”到了它的震动,推进器点火时传来的细微震颤,导航系统陀螺仪的嗡嗡声,甚至太阳能板断裂处金属疲劳的吱嘎声。信息不是以数据形式传来,是以触感传来。
“蔚蓝?”
苏星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想回应,但意识被拉扯着,一半在控制室里,一半在数十万公里外的太空中。吊坠的温度还在升高,量子链路不是单纯的通信通道了,它在把她的感知直接投射到载荷上。
“别碰她。”另一个声音。
是夏娅。
她什么时候来的?或者她什么时候出现的。
“链路在融合。强行打断会伤到她。”只有夏娅的声音出现在苏星河的耳旁。
“什么意思?”苏星河的声音绷紧了,但他在自言自语。
“意思是,她的神经系统和载荷的控制系统通过量子纠缠连接在一起了。她在用意识‘驾驶’那台机器。”
时蔚蓝想说自己没事,但嘴巴像被粘住了。
数据流不再只是屏幕上的数字,而是直接灌入她的大脑。SN-NEO的速度、姿态、剩余推进剂、轨道偏离度,所有参数同时涌入,她不需要解析就能理解,就像理解自己身体的平衡感一样自然。
轨道偏离百分之十七。比上次报告的百分之十二又恶化了。
推进剂余量百分之二十三。只够一次末端修正。
撞击窗口还剩四十一分钟。
“她在出汗。”是王立的声音。
“脉搏已经一百四了。”这是桀卡的声音。他什么时候也到了?
“蔚蓝,听得到我说话吗?”苏星河凑得很近,他的呼吸拂过她耳侧,“我要你做一个决定。载荷的轨道偏离在扩大,如果不修正,它会错过撞击窗口。但修正需要消耗全部剩余推进剂,没有冗余,没有第二次机会。你确定数据吗?”
她确定。
数据就在她脑子里。SN-NEO的导航系统计算出的轨道还剩最后一处可修正点,十七分钟后。错过那个点,载荷将从阿波菲斯南侧三公里处掠过,什么都撞不到。
她强迫自己开口,艰难道:“修正参数……准备好了。”
“发送吧。”苏星河说。
“常规链路断了。”她咬着牙,汗水从额角滑落,“只能用量子通道。但我不确定……吊坠能不能承受这种程度的数据传输量。”
“那就分批发送。”
“没有时间。”她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一秒才聚焦到苏星河脸上。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目光稳得像锚。
“十七分钟。一次性发送全部参数。我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
苏星河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向控制室里的其他人。
“所有人,回到岗位。屏蔽所有外部通信,不接受任何来自地球的呼叫。王立,把主屏幕切到时蔚蓝的终端画面。小刘,准备记录全部操作日志。”
“地球那边……”李明欲言又止。
苏星河:“我来处理。但是是之后再处理。不管谁来视频通话,就说执行撞击修正程序,不接受任何干扰。总之,找一切理由争取时间。”
时蔚蓝没有时间听后面的对话。她早闭上眼睛,像是把全部意识沉入吊坠传来的那股温热中。
量子链路在她脑海中展开成一个立体空间,SN-NEO的每一个部件都化作光点,她的视野里能“看到”断裂的太阳能板,“感觉”到推进剂管路里的压力波动,“听到”导航计算机的时钟滴答声。
她开始在意识中构建修正指令。没有键盘,没有终端。
思维,或者说意识,本身就成了输入工具。矢量方向、推力大小、持续时间,每一个参数都化作清晰的几何图像,从她的意识流向吊坠,再通过量子纠缠瞬间传递到数十万公里外的载荷上。
这个过程本应没有延迟。但她感觉到了阻力。
链路在颤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崩断。
吊坠的温度还在升高,她的锁骨皮肤已经开始灼痛,闻到一丝淡淡的焦糊味。
“信号强度在下降。”王立的声音,“从百分之一下降到百分之零点八。”
“链路在过载。”桀卡的声音,“量子通道的带宽不足以支持这种数据量。她在强行灌输。”
“会断吗?”苏星河问。
“可能。”
“有什么办法增强?”
沉默。
时蔚蓝的意识一半在太空中,一半在控制室里,她能感觉到桀卡和夏娅在交换眼神,能感觉到苏星河的呼吸变得急促。
“以太引擎。”夏娅说,“月球核心的以太引擎可以作为一个量子信号放大器。但它需要……共鸣源。”
“什么共鸣源?”
“时蔚蓝本人。吊坠是她的,数据卵选择了她。如果她能深入共鸣状态,引擎自然就会感应到并增强链路的输出功率。”
“怎么深入?”
“放下所有防备。完全接受链接。”
时蔚蓝在心里摇头,她感觉到了危险。完全接受意味着把意识完全开放给以太引擎,那个存在于月球核心、年龄可能超过人类文明总和的古老意识体。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她也没有选择。
SN-NEO的推进剂在消耗,时间在一秒一秒流逝。如果她不这样做,载荷将错过撞击窗口,阿波菲斯将继续朝地球飞来,三个月后撞击,无数人死去。
她深吸一口气,在意识中松开了最后一道防线。
坠落感。
像从悬崖上跳下去,但没有风,没有重力,只有无尽的光芒。
以太引擎回应了她。那股力量从月球深处涌来,穿过岩层、穿过基地、穿过她的身体,汇入吊坠,再通过量子链路射向太空。
链路瞬间稳定了,信号强度从零散跳动稳定在百分之四,然后百分之七……百分之十。
她在光芒中“看”到了SN-NEO,比以前更清晰。不只是载荷本身,还有它周围的空间。
引力场的等高线像发光的丝带缠绕在载荷周围,她能直接“感觉”到阿波菲斯的引力在拉扯它,感觉到木星方向残留的干扰波纹,甚至能感觉到L2点那个神秘信号源仍在试图拦截通信。
但链路太强了,拦截失败。
修正参数在意识中成形。
她没有犹豫,直接推送。
数据流涌入SN-NEO的导航系统。载荷的姿态推进器开始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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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调角度。主推进器预热,燃烧室温度上升,涡轮泵转速攀升。
“推进剂压力下降。”她听到王立在报告,但声音像隔着一层水,“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十八……”
“她在消耗全部剩余推进剂做一次性修正。”小刘的声音。
“能成功吗?”小董的声音。
时蔚蓝没有回答。
她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在那个正在太空中执行指令的银灰色锥体上。
主推进器点火倒计时:十秒、九秒、八秒……
“李副局的视频通话。”李明的声音突然插进来,“第三次了。他说如果再不接听,就通过联盟航天局理事会直接下达任务终止命令。”
“不接。”苏星河说。
“他说理事会都认可他的方案。已经准备好新闻稿,一旦撞击失败就宣布接管……”
“我说不接。”
三秒、两秒、一秒。
SN-NEO的主推进器在时蔚蓝的意识中轰鸣。
淡蓝色火焰从喷嘴喷涌而出,推力达到额定值的百分之九十四。载荷震动起来,像一匹被鞭策到极限的野马。她能感觉到金属结构在应力下呻吟,感觉到推进剂箱里的液体在剧烈晃动,感觉到每一个螺栓、每一块电路板都在承受超出设计极限的压力。
轨道在改变。偏离度从百分之十七降到百分之十五,然后百分之十三,然后百分之十。
推进剂余量: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百分之八。
“不够。”时蔚蓝在意识中尖叫。
修正量不足以让载荷直接撞击阿波菲斯的核心。
还有三公里的偏差。
她做了一个决定。
在最后一秒,她调整了推力矢量的角度,不是让载荷正面撞击,而是让它斜切进去,用最小的推进剂消耗换取最大的轨道改变。这不是最优解,这是唯一解。
推进剂归零。
SN-NEO的推进器熄火。载荷变成纯粹的惯性飞行体,以每秒十一公里的速度朝阿波菲斯冲去。
时蔚蓝在意识中“看”着它。银灰色锥体在黑暗中旋转,太阳能板的断口反射着遥远的太阳光。它很美,像一颗被锻造出来只为完成一次使命的流星。
撞击倒计时,三十秒。
她能看到阿波菲斯了,不规则的岩石表面,布满撞击坑和裂缝,像一颗巨大的土豆漂浮在太空中。
SN-NEO正朝它的侧面飞去。
二十秒。
十五秒。
十秒。
她感觉到载荷的最后一个动作。导航系统在关闭前自动调整了姿态,让载荷的最坚硬部分对准撞击点,像一名战士在冲锋前最后握紧武器。
五秒。
三秒。
一秒。
接触。
没有声音。但在她的意识中,一阵冲击波席卷而来。
SN-NEO的结构在千万分之一秒内解体,动能转化为热能,转化为冲击波,转化为改变轨道的作用力。她“感觉”到阿波菲斯的表面被撕裂,岩石碎屑像喷泉一样喷向太空,载荷的残骸嵌入小行星内部,与它的质量融为一体。
随之而来,她“感觉”到了最关键的变化。
阿波菲斯的轨道在改变。速度矢量偏移了角度,质量减少了百分之七。
运行轨迹朝着一个新的方向弯曲。
偏离地球轨道了。
链路在那一瞬间断开。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终于松开,时蔚蓝的意识被弹回自己的身体。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整件制服。吊坠的温度骤然下降,从灼烧变成冰凉。
“蔚蓝!!!”
苏星河扶住她的肩膀。她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视线模糊了一秒,然后聚焦到主屏幕上。
灰色的图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色标记,标注着“撞击确认”。旁边是阿波菲斯的实时轨道数据,一条弯曲的蓝线正在离开原来的轨迹。
“太难为她了,毕竟,她现在还不是弥娅。”夏娅的声音萦绕过耳畔,但渐行渐远。
“偏离了。”王立的声音在发抖,确实控制室内最响亮的声音,“阿波菲斯偏离地球轨道了。”
控制室里安静了三秒。
随后,伴随着王立爆发的那一声嘶吼,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控制室和基地监控室都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李明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时蔚蓝靠在椅背上,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苏星河还扶着她的肩膀,他的手指很用力,像怕她会消失。
“偏离度多少?”她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王立盯着屏幕:“初步计算,阿波菲斯将错过地球轨道至少约一百八十万公里。”
“新轨道参数呢?”
王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然后把结果投射到主屏幕上。
时蔚蓝看着那组数字,身体僵住了。
阿波菲斯的新轨道。远日点在火星轨道外侧,近日点在小行星带边缘。轨道倾角、偏心率、半长轴,每一个参数都精确得不可思议。
精确得像被计算过。
她转过头看苏星河。他也看到了,脸色在欢呼的人群中格外苍白。
“这个轨道,居然和李副局他们之前要求的一模一样。”
阿波菲斯偏离了撞击地球的轨道,全人类将为此欢呼。
它飞向了人类想要进行矿产资源开采的预定轨道。这个结果不是巧合,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有人,或者,有谁,在撞击发生前就已经计算好了这一切。
他们以为自己在拯救地球。
但或许,他们只是完成了一场被设计好的表演。
控制室里的欢呼声仍在继续,但时蔚蓝已经听不到了。
她摸着锁骨下方,吊坠的位置,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