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蔚蓝盯着那个灰色的图标,大脑一片空白。
七十二小时的巡航刚刚开始十二个小时,在最不该发生意外的时刻,SN-NEO载荷从他们的屏幕上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再扫一遍全频段。”
“扫过了。”小刘的声音在发抖,“三遍。所有波段。没有信号。”
“增益调到最大。”
“已经最大了。背景噪声都被放大了,如果有信号不可能看不见。”
时蔚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悬了五秒,慢慢收回。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图标,大脑在拒绝处理这个信息。
SN-NEO失联了。
不是通信干扰,不是信号衰减。
是彻底的、绝对的静默。
从灰色图标出现的那一刻起,已经过去四十二分钟。他们尝试了每一种方法,切换频率、增强增益、调用中继卫星、甚至用地面射电望远镜阵列直接接收。
什么都没有。
载荷像是从宇宙中凭空消失了。
“会不会是通信系统故障?”王立的声音干涩,“载荷本身的通信模块出了问题,但实际飞行还正常?”
“如果是通信故障,”小董说,“我们至少应该能接收到载荷信标的载波信号。没有任何载波,意味着要么载荷完全断电,要么它不在那里了。”
控制室里安静了五秒。就像溺水者沉入水底之前的安静。
时蔚蓝转过身,看向苏星河。他站在主屏幕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的线条紧绷,但姿势变了,不是发射前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而是一种僵硬的、被冻在原地的紧绷。
“苏星河。”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三秒,他才慢慢转过身。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但眼神依然清晰。
“继续监测。”他说,声音沙哑,“所有频段,每三十秒扫描一次。任何异常,哪怕是一丝静电噪声,立刻报告。”
“如果一直收不到呢?”小刘问。
苏星河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面对主屏幕。那个灰色的图标在屏幕中央闪烁,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一小时后。
消息已传到地球。
时蔚蓝正在尝试第四十七次信号重建,控制室的气闸门打开。前哨站负责人李明站在走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块平板。
“你们需要看看这个。”
他把平板递给苏星河。
时蔚蓝瞥见了屏幕上的内容。一条新闻推送,来自联盟航天局官方媒体账号。
“毁神星阿波菲斯防御任务遭遇重大挫折。SN-NEO载荷发射后失联,任务前景不容乐观。据知情人士透露,项目组在发射前已收到多次技术警告,但未采取充分应对措施。”
时蔚蓝的血液都凝固了。
“知情人士。”她念出这四个字,面部都僵硬了,“我们这里的人还没开始说话,地球上就已经有人替我们编好故事了。”
苏星河的手指在平板上收紧,“李副局。”
“不止他。”李明说,“联盟航天局里负责小行星采矿的那些矿产派高层,应该向所有媒体渠道都在放风。说项目组技术能力不足,说备用方案是违规操作,说载荷失联是人为失误导致的之类的。一切责任甩锅项目组。开始打舆论战了,老操作。他们已经向所有高层提交紧急动议,要求暂停项目组的全部权限,由李副局亲自指定新的团队接管。”
“接管?”王立跳了起来,“载荷都没了,他们接管什么?接管一堆废墟?”
“载荷是没了。”李明的声音很沉,“但毁神星还在。未来的撞击窗口也还在。这些矿产派的意思也很明显,既然你们的方案失败了,就该换他们的人来执行替代方案。”
“什么替代方案?”
“核爆破。”李明说,“他们在三个月前就秘密准备了备用核载荷。比SN-NEO大十倍,威力足以把毁神星炸成碎片。”
核爆破。针对小行星防御方案里,这是最下策。
核载荷比动能撞击器复杂十倍,可靠性却低十倍不止。更重要的是,核爆破产生的碎片轨迹不可控,可能把一颗即将撞击地球的小行星变成一百颗。
但这些高层不在乎这个,他们只想在毁神星解体后,抢先开采那些放射性碎片里的稀有金属。
“他们是不是根本不在乎大部分人类的死活。”王立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在乎的是控制权。”苏星河说。他把平板还给李明,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意,“项目组还没有失败。只要载荷还有一丝恢复的可能,我们就继续。”
“但如果一直恢复不了呢?”李明问,“苏星河,现实一点。四十二分钟没有任何信号,在航天任务里……”
“在航天任务里,”苏星河打断他,“先锋十号当年也失联过。旅行者二号也失联过,还是按月算。四十二分钟算什么。”
李明张了张嘴,但苏星河的目光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继续监测。”苏星河说,“这是我的命令。”
李明沉默了两秒,点头默认,转身离开。
三小时后。
控制室里的人加派了前哨站的工作人员,但项目组核心成员都没走。
时蔚蓝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她盯着屏幕上,第六十三次全频段扫描的结果显示:无信号。
“蔚蓝。”
她抬起头。苏星河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杯水。
“喝吧。”
她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你放弃了吗?”她问。
苏星河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起来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但眼睛还在动,还在思考。
“当然没放弃。”他说,“但我需要一个备用通信链路。常规方法都试过了,都不起作用。干扰不是自然现象,它像是在针对我们的每一个通信频道。”
“那你需要什么?”
苏星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的胸口,隔着制服,吊坠那个位置。
“你知不知道,这个吊坠是个量子通讯接口。”
时蔚蓝一怔,脑海里开始梳理吊坠各种发热和振动的场景。
这个吊坠,确实和夏娅送的立方体,以及在月球核心区域里的蛹状太空舱,都有过共鸣情况。
“如果这个吊坠真的是一个量子通讯接口。”她说道,“但之前的通讯场景,我的意思是,那些发热共振的时候,都是近距离的。但是现在,这个载荷是在数十万公里之外失联,即便是,那这覆盖范围也不会达到这么远的。”
“我不知道它的覆盖范围是多少。”苏星河说,“但我知道,那个接口使用的通信原理和我们的无线电完全不同。它不依赖电磁波,不依赖中继卫星,不受引力波干扰通信信号的影响。如果有什么能穿透那个干扰场,我想,我们可以试试看。”
时蔚蓝低头看着自己的吊坠,手指摩挲着。
“也罢,连‘外宾’可以自主变高变矮这种事,我们都亲眼看见和经历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苏星河嘴角勾起。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即使量子接口能建立连接,我也需要知道载荷的确切位置和状态,才能发送有用的指令吧。而现在我们一无所知。”
“那就先建立连接。”苏星河说,“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
时蔚蓝深吸一口气,放下水杯,从脖子上取下吊坠。
如果没有发生夏娅和桀卡带他们去月球核心区域的那一趟遭遇,时蔚蓝会觉得苏星河让她“听”一个石英晶体吊坠的声音,简直是天方夜谭级玩笑。
正因为有了之前的遭遇,她与发红的蛹状太空舱,以及以太引擎之间建立连接互动的经历,她才明白,人类用意识输出与这些事物建立连接,存在某种信息沟通,是完全可能的。
只是,这种沟通的促发条件,她还没时间摸索出来。
时蔚蓝数次深呼吸,调整呼吸,趋于平稳、平静,去感受它。
它开始比她预想的,还要热得更快,热度从掌心传上来,像是一种脉动,或者,脉冲,在跳动。
然后,她把吊坠放到立方体上。立方体原本就有直接的接口,可以对接他们的终端设备。
终端居然显示出:
【启动频率扫描,等待匹配……】
“呀,真的可行。”时蔚蓝惊道。
看到终端有显示了,苏星河露出惊叹的表情。
很快,终端上出现一些特殊符号,符号开始变化,像流水一样旋转、重组。三秒后,一个她认识的符号出现了:一个螺旋形的光纹,和当时她在太空舱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量子链路初始化中……】
时蔚蓝和苏星河都屏住了呼吸。
【扫描范围:未知;扩展模式目标:SN-NEO载荷,可选择;量子标记距离:未知;预计匹配时间:未知】
时蔚蓝赶紧触控点击确认载荷。
“它在扫描了。”时蔚蓝兴奋道。
苏星河也紧盯着终端屏幕,两人肩膀挨在一起,脸也快贴在一起了。
控制室里其他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视线纷纷投过来。
但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得很轻,像在守护一个刚刚点燃的火苗。
特别是项目组其他成员,毕竟,他们之前也亲眼见证和经历了在月球核心区域发生的事情。
屏幕上,扫描进度条在缓慢移动。
【百分之一……百分之二……百分之三……】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百分之十……】
时蔚蓝攥紧了双手。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百分之十五……】
扫描进度突然停住了。
时蔚蓝似乎心跳骤停一下。
倏地,屏幕上跳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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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到微弱量子回声共振。信号强度:0.003%。正在尝试增强……】
控制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王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撞翻了他的咖啡电热杯。咖啡液洒了一地,但没人去管。
“有信号?”小刘的声音尖得像被掐住了喉咙,“这是,量子通道有信号了,是吧?”
“嘘!”苏星河比划个手势,轻声道,“让她专心。”
时蔚蓝的手指悬在终端键盘上,不敢落下。
屏幕上,信号强度在波动:
【0.003%……0.002%……0.004%……】
像是在海浪中挣扎的小舟,随时可能被吞没。
“信号太弱了。”她说,“载荷的量子标记几乎被噪声淹没了。”
“能定位吗?”苏星河问。
“正在尝试。”
她调出立方体升级包里的定位算法,重新规划了区域和路径。
此时,终端的处理器全速运转,机箱风扇声骤然增大。
这说明人类设备的算力,远远跟不上外宾送的升级包的需求。
五秒后,结果出来了。
时蔚蓝盯着屏幕上的坐标,瞳孔收缩。
“这不可能。”她说。
“什么?”
“信号来源的方向,”她转过头看苏星河,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不是从载荷的预测位置传来的。它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什么方向?”
“地月拉格朗日L2点。”
苏星河的脸色变了。
L2点。
这个是夏娅和桀卡派探测器前往的那个神秘信号源的位置。
十分钟后。
时蔚蓝把量子通道的所有数据整理成一份报告。信号微弱、不稳定、方向与载荷预测位置偏差巨大。
但她确信一件事:SN-NEO还在。它的量子标记还在,只是不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目前,我总结有两种可能。”苏星河站在主屏幕前,面对所有人,“第一,载荷的轨道发生了严重偏离,它不在我们预测的位置。第二……”
“第二?”王立问。
“第二,载荷还在预测位置,但它的信号被某个东西拦截和重定向了。那个东西在L2点。”
“你是说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们的通信?”小刘问。
“不只是干扰。”时蔚蓝说,“是劫持。它在接收载荷发出的信号,然后,我不知道它在做什么。可能是在分析,可能是在阻断,也可能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
时蔚蓝没有回答。她低头看自己的吊坠,它还放在立方体上,温度比刚才高出更多,甚至有些滚烫。
终端屏幕上的量子链路状态显示:
【连接维持中,信号强度0.004%。】
“我们需要一个决定。”苏星河说,“继续尝试恢复通信,或者启动B计划。”
控制室里安静了。
B计划,备用撞击方案。
那是他们在发射前秘密准备的最后手段:如果SN-NEO失联,就用月球上备用的第二枚载荷执行接力撞击。但那枚载荷的推进剂只够完成一次轨道注入,没有冗余,没有容错。
一旦点火,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第二枚载荷的状态?”时蔚蓝问。
“在仓库里。”苏星河说,“推进剂加注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导航模块需要重新校准。全部准备就绪需要七十二小时。”
“为毁神星预留的撞击窗口还剩多久?”
“七十小时。”
时蔚蓝沉默。
时间不够。
B计划从理论上就已经来不及了。
“除非……”她脑子里快速构建计划,“我们跳过部分校准程序。用引力波微扰探测器替代光学导航,直接进入末端制导。”
“那是不是意味着,需要你的吊坠作为信号源。”苏星河道,“而且需要你在载荷撞击前的最后阶段,实时提供引力波场数据作为导航参考。”
“我认为,是的。”
“这意味着,如果第一枚载荷无法恢复,你将是第二枚载荷的眼睛。”
时蔚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焦虑,有深不见底的担忧。
但她也看到了别的东西:信任。百分之百的信任。
“我做。”她说。
苏星河沉默了三秒,点头,转向所有人。
“启动B计划预备程序。”他说道,“同时,不放弃第一枚载荷的通信恢复尝试。时蔚蓝负责量子通信链路,所有人配合她的需求。”
“如果我们两边都失败了呢?”小董突然问道。
苏星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主屏幕前,看着那个灰色的图标。
四小时的沉默,现在变成了五小时。
“那我们至少可以说,我们试过了每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