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航天局发来贺电！”王立举着平板，脸涨得通红，“全球直播！各国领导人排队发表声明！我们上热搜了！”
时蔚蓝把水杯从嘴边移开，动作很慢。水有点凉，略微带点基地制水系统特有的金属味。
SN-NEO载荷成功撞击阿波菲斯偏离地球轨道，已过去六个小时，她的神经系统还在从量子链路的过载中恢复，反应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
“什么词条？”小刘从终端前抬起头，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黑色的眼袋。
“那肯定必须是拯救地球的英雄啊！”王立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一排新闻标题在滚动，“还有这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航天成就’，‘SN毁神星团队名垂青史’。我朋友圈都被刷爆了，我妈一直给我发信息问我能不能要几张签名照！”
控制室里的气氛和六个多小时前判若两地。
那时候这里像一座坟墓，每个人都盯着灰色图标，不敢呼吸。现在，笑声和说话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拆压缩食品包装庆祝，咖啡杯被碰得叮当响。
李明甚至从自己的储物柜里翻出一小瓶私藏，原本说是在基地过节才准喝的库存。
时蔚蓝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主屏幕上。阿波菲斯的轨道示意图正在循环播放，那条弯曲的蓝线已经从地球交叉点移开，朝太阳系外侧延伸。
她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蔚蓝。”
苏星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他端着两杯咖啡站在那里。
“怎么这么平静。”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你看过新轨道的详细参数了吗？”
“看过。”苏星河在她旁边坐下，咖啡杯握在手里，“完全一样。”
两人同时看向主屏幕。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所有人都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近日点在小行星带边缘。”时蔚蓝的声音压得很低，“偏心率零点三四，倾角和地球轨道平面夹角十一度。每一组数字都是李副局他们那一群高层三个月前要求的高度吻合。”
“不是巧合。”苏星河说。
“当然不是。”她转过头看他，“但这，怎么做到？SN-NEO的撞击参数是我在最后一秒手动输入的。他们不可能预知我会在那个精确的时刻选择那个精确的修正角度。”
苏星河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除非他们不需要预知。”
时蔚蓝等他说下去。
“SN-NEO的撞击成功了，但阿波菲斯的轨道偏离方向不是由撞击单独决定的。”苏星河的声音很轻，“需要有人在撞击的同时，从另一侧施加精确的引力扰动。那个扰动量不大，刚好把轨道推向他们想要的方向。”
“你是说，有人在撞击过程中做了手脚？”
“或者是别的东西。”苏星河看向天花板，目光像是在穿透混凝土和月壳，投向更遥远的某处，“L2点有个信号源。升级包记录了它在撞击瞬间释放的一束定向引力波脉冲。”
时蔚蓝僵住。脑海里掠过一些画面，那个从L2点传来的拦截信号。
它不只是在拦截通信，它像是在操控整个事件。
“问题是，”苏星河继续说，“他们想把阿波菲斯推到哪去？”
“目前看来，是为了方便矿产开采的轨道位置。”时蔚蓝说，“我们早就知道了。”
“不。不是的。”苏星河把平板放在她面前，屏幕上是一组他刚刚计算完的数据，“小行星带密集区。谷神星轨道和智神星轨道之间的主带核心区，那里有超过一百万颗直径大于一公里的小行星。如果阿波菲斯以现在的速度和角度进入那个区域……”
“它会被撞碎。”时蔚蓝的声音冷了下来。
“或者被撞击无数次。每一次碰撞都会产生碎片。碎片会在小行星带里弹跳，像台球一样互相撞击。”苏星河的手指在平板上划出一条轨迹，“其中一部分碎片的轨道会朝内太阳系偏移。三个月后，第一批碎片将进入地月系统附近。”
时蔚蓝盯着那条红色的模拟轨迹线，喉咙发紧。
“难道，威胁没有解决。只是把一颗大的子弹换成了一千颗小的。”
“而小的更危险。动能撞击器对碎片云无效。每一颗碎片都需要单独追踪和拦截。”
……
控制室的气闸门一直来来回回自动打开，人进人出。
突然有人一进来就大喊道：“地球来电，李副局，要开庆功会。”
所有人都转过头，是前哨站负责人李明，手里拿着通信终端，脸颊微红，但神色复杂。
“庆功会？”王立道，“他在搞什么？我们还在月球上呢，他要在地球开庆功会？”
“视频会议。”李明清了清嗓子，“所有联盟航天局高层都会参加，包括各派系高层代表。李副局说，这是对全人类的胜利，需要正式的表彰程序。”
时蔚蓝和苏星河交换了个眼神。
表彰是假，争夺控制权是真。
李副局那边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需要把这次胜利包装成自己的功劳，然后在欢呼声中接管一切。
“什么时候？”苏星河问。
“两小时后。”
……
两小时后，视频会议的画面在主屏幕上展开。
地球上的联盟航天局总部灯火通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时蔚蓝认出了几张面孔：联盟航天局局长、理事会主席和重要成员、一些合作机构的代表，当然还有李副局。
李副局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水晶杯，里面的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晃荡。
“首先，”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庄重，“我代表联盟航天局，代表全人类，向月南前哨站基地的全体人员表示最崇高的敬意。你们完成了一项不可能的任务。”
控制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王立拍了两下就停了，显然感觉到了什么。
“SN-NEO载荷动能撞击毁神星的任务取得了空前成功，史无前例，这一切，证明了联盟航天局在技术决策上的远见和魄力。”李副局继续说道，他的目光穿过屏幕，像是直接落在苏星河身上，“特别是在载荷设计和轨道选择方面，我们的科学顾问团队在发射前就精确计算出了最优撞击参数，确保阿波菲斯偏离后进入预定轨道。”
“什么？”王立脱口而出，“什么科学顾问团队？难道不是只有我们项目组吗！还是，轨道参数的修正都是师姐现场操控的啊！”
“王立。”苏星河低声喝止。
屏幕上的李副局像没听到一样，继续他的演讲：“基于这一成功，联盟航天局高层，以及理事会成员，刚刚通过了紧急决议。第一，立即启动SN-G超导载荷计划，对偏离轨道的阿波菲斯执行牵引任务，将其锁定在安全的资源开发轨道上。第二，成立特别工作组，由小行星矿产开发部牵头，全面接管后续的小行星开发利用项目。”
“资源开发轨道？”国际合作派的首席代表插话，声音尖锐，“李副局，轨道参数还没有经过国际评审。阿波菲斯的新轨道是否存在安全隐患，需要等联合评估……”
“评估已经完成。”李副局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我们的模型显示，阿波菲斯的新轨道完全安全。SN-G牵引任务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启动。这是理事会的最终决定。”
时蔚蓝盯着屏幕，指甲在桌沿上压出白色的印子。
SN-G，超导引力牵引载荷。那是下一阶段的技术，用超导材料产生可控引力场，对小行星实施非接触式牵引。理论上很先进，实际上只完成过地面模拟，从未在真实任务中验证过。
七十二小时。他们根本不在乎安全，不在乎技术成熟度。他们只在乎抢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把阿波菲斯彻底控制在自己手里。
“第三，”李副局举起水晶杯，“我提议，为本次任务的核心决策者干杯。项目组载荷负责人苏星河，首席顾问时蔚蓝……你们的名字将被载入史册。”
他喝了一口，目光在屏幕上扫过控制室的每一个人。
“当然，任何重大任务都难免有瑕疵。后续的详细审查会照常进行。但就今晚而言，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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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你们的夜晚。”
视频断了。
控制室里的气氛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王立的笑容僵在脸上，小刘的拳头攥得发白……
“审查？”王立的声音拔高了，“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星河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用表彰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如果我们现在反对他的SN-G超导牵引计划，就是忘恩负义。如果我们配合，就是把阿波菲斯的控制权彻彻底底拱手相让。”
时蔚蓝的目光扫过控制室，在角落里的高之静身上停了一秒。他坐在阴影中，面前的数据终端发出幽蓝色的光，映得他侧脸发青。从视频会议开始到现在，他没说过一句话，手指一直在键盘上敲击，节奏平稳得像在打摩斯密码。
时蔚蓝甚至怀疑他是在向谁汇报内部情况。是向李副局吗？还是，联盟航天局的矿产派背后有更深的势力？
她收回视线，没有让观察持续太久。
高之静的内鬼身份仍是悬在项目头顶的一把刀。
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只能心照不宣。
“他要审查什么？”小刘问。
“什么都行。轨道计算流程、备用方案的审批记录、量子通信链路的操作日志……”苏星河看向时蔚蓝，“特别是最后那个。常规通信失效的情况下，你是用什么方式和载荷建立连接的，这个问题他们可以问上好几个月。”
时蔚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触碰胸口的吊坠。它安静地躺在那里，暗银色表面反射着冷光。
“我们不能让他们启动SN-G超导牵引任务。阿波菲斯的新轨道不安全。如果它进入小行星带密集区……”
“我知道。”苏星河说，“但我们没有证据。我们现在的计算都是初步的，距离精确模拟评估碎片风险，还没有多少数据支撑。而他们七十二小时内就要发射SN-G了。”
“那我们就争取时间。”
“怎么争取？”
时蔚蓝站起来，走到主屏幕前。她的腿还有点软，但意识已完全清醒。阿波菲斯的轨道图仍在循环播放，那条蓝色的轨迹线像一道伤疤划过太阳系。
“SN-G的发射需要牵引轨道参数。”她说，“我们可以拖延参数交付。同时……”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屏幕上轨道数据的角落里。一个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小窗口正在闪烁，标注着“阿波菲斯表面雷达扫描结果”。
“那是什么？”
小刘走过来，调出那个窗口。
“撞击前部署的微型雷达探测器传回的数据。SN-NEO携带的一个子载荷，撞击后释放，附着在阿波菲斯表面。”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模糊的雷达图像。阿波菲斯的三维轮廓，表面布满了撞击坑和裂缝，和之前的光学观测结果没什么不同。
“放大这里。”时蔚蓝指着赤道附近的一个区域。
小刘操作键盘，图像放大。
时蔚蓝的呼吸停滞一秒。
雷达波在穿透阿波菲斯表面约两百米后，出现了异常反射。不是岩石的反射模式。反射信号的强度和相位特征表明，在那层岩石外壳下面，有一个巨大的空腔。
不是实心的。
阿波菲斯内部是空心的。
“这不可能。”小刘的声音发颤，“一颗直径三百四十米的小行星，内部有空腔？自然形成的天体不可能有这种结构。”
“除非它不是自然形成的。”时蔚蓝说。
控制室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雷达图像上。岩石外壳下的空洞，形状规则得不像天然岩洞，更像是一个被包裹在岩石中的巨大胶囊。
苏星河走到时蔚蓝身边，两人并肩看着屏幕。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到：“这不是一颗小行星。”
“不。”时蔚蓝的声音同样轻，“这是一艘飞船，有伪装的，废弃飞船。”
阿波菲斯表面下方两百米处，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空腔结构。
它的形状规则，边界清晰，内部可能存在人工构造。
而他们刚刚用一枚动能撞击器，在它的外壳上打了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