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倒计时跳到六十分钟的时候，时蔚蓝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不是设备过载。是咖啡。王立把电热杯放在终端旁边，忘了加水，空烧了三分钟。褐色的残渣粘在杯底，散发出一种类似烤坚果烧焦后的气味。
“王立。”时蔚蓝头也不抬。
“啊？师姐！”王立从屏幕前抬起头。
“你的咖啡。”
“晕！艹！”王立手忙脚乱去拔电源插头。啪塔一声，桌上的平板碰到摔在地上。
“你能不能专心点！”一旁的小刘瞪他一眼。
“我已经三十个小时没睡了！”王立吼回去，带着崩溃边缘的嘶哑，“三十个小时！你让我怎么专心？”
小刘睥睨：“这能怪谁，之前安排过休息时间，你自己睡不着。”
王立嘟哝：“还没适应月球的时间差啊！”
小刘：“有差吗！”
“都闭嘴。”苏星河的声音从主控台后面传来。
整个控制室瞬间安静。
“一小时点火倒计时了。”他说道，“前哨站负责人李明和其他基地工作人员都在基地现场监控室。而我们，在主控制室。全员各就各位。各系统最后一次自检。”
时蔚蓝在自己的终端前坐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屏幕上显示着SN-NEO载荷的实时状态：推进剂储量百分之九十七，电池电量百分之百，导航模块待命中，引力波微扰探测器实时数据……
她顿了一下。
探测器的基线仍然显示了那条四十七分钟周期的漂移曲线。她和苏星河都知道这个偏移曲线的存在。这曲线，就像月球核心在呼吸，而载荷在回应。
“蔚蓝。”苏星河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抬头。
“引力波补偿算法加载了吗？”
“已经整合进主控系统。”她说，“参考夏娅给的‘升级包’，全链路测试通过了三次。预警阈值下调百分之十五。”
王立和小刘齐声问道：“升级包？”
苏星河：“你们不必理会。”
王立和小刘秒会意。
但苏星河瞥了一眼小董。小董看了一眼苏星河，没吱声。
苏星河转向时蔚蓝：“备用方案？”
时蔚蓝：“B计划参数存在本地加密存储里。如果主轨道偏离超过零点五个标准差，自动切换。”
苏星河点头。两人对视了一秒，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秒里交换的信息比任何对话都多。
时蔚蓝低下头，继续检查。终端屏幕的荧光在她脸上跳动，像一层冰冷的皮肤。
倒计时十五分钟。
“推进剂压力正常。”小刘报告。
“电池输出稳定。”小董说。
“通信链路测试。”苏星河说。
“主链路畅通。”王立道，“备用链路畅通。老苏，你的终端收到测试信号了吗？”
苏星河看向时蔚蓝。
时蔚蓝看着自己的屏幕。一个绿色的波形图在右下角跳动，频率稳定，信噪比在优秀区间。
“收到。清晰。”
时蔚蓝：“载荷自主制导系统？”
“自检通过。”苏星河道，“末端雷达待命。光学成像仪待命。引力波微扰探测器……”
时蔚蓝看着屏幕，“运行中。基线漂移持续，幅度在可控范围内。”
苏星河的手指又在掌心敲击几下，打节奏。
“记录漂移数据。”他说，“发射后继续监测。”
“已经在做了。”
整个复核和检查过程，高之静都只是静坐在控制室的另一端，面前摊开着一份纸质文件。
时蔚蓝的余光扫过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手指在纸面上滑动，像是在核对什么清单。自从之前李副局视频通话之后，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也没人主动和他说话。
项目组达成一种默契。
“倒计时十分钟。”苏星河宣布，“所有人，最后一次确认各自岗位。发射后第一小时内，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自己的岗位。”
时蔚蓝深吸一口气，呼出。胸腔里的心跳太快，她努力让它慢下来。
不知道是吊坠还是夏娅送的礼物的原因。她有一种共振的感觉。
这共振，让她所有的感官都变敏锐了。反应在，对屏幕的反光、空调的气流、基地结构传来的微弱震动。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后面形成随着脉搏收缩舒张跳动的声音。
倒计时五分钟。
“载荷电源切换至内部电池。”
倒计时三分钟。
“发射塔解锁程序启动。”
倒计时两分钟。
“推进剂主阀门预开启。”
倒计时一分钟。
时蔚蓝的手指在键盘上收紧。整个控制室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声音，和所有人压抑的呼吸。
苏星河站在主屏幕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倒计时三十秒。自动发射序列启动。”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绿色的代码。时蔚蓝不需要看也知道它们在做什么：推进剂阀门全开，点火器电容充电，导航模块转入自主模式，载荷计算机接管全部控制权。
“倒计时二十秒。”
她的吊坠突然震动一下。
很轻微，像一阵微风拂过。但时蔚蓝感觉到了。她下意识摸向颈间，隔着制服内衬，吊坠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
“倒计时十五秒。”
“主推进剂压力正常。”
“倒计时十秒。”
“点火器就绪。”
“倒计时五秒。”
时蔚蓝屏住了呼吸。
“四。”
“三。”
“二。”
“一。”
“点火。”
屏幕上的推力曲线瞬间飙升。
时蔚蓝甚至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通过座椅的金属框架传上来，像远处传来的雷声。
月球没有大气，没有声波传播，但月南基地前哨站的整个金属结构能感受到附近发射场，燃料火箭点火时产生的冲击波，通过月壳表层传来的微弱震颤。
“推力正常！”王立大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百分之八十七…九十二…九十八…百分之百！额定推力达成！”
时蔚蓝皱了一下眉头。王立的声音太激动了，夹杂了太多情绪。但她没时间纠正他。
屏幕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高度、速度、姿态角、推进剂消耗率一片混乱。
“脱离发射架。”小刘的声音相对冷静，“姿态稳定。飞行轨迹正常。月球引力逃逸就绪。”
主屏幕上，SN-NEO载荷火箭图标在月球表面地图上缓缓移动，拖出一条淡蓝色的轨迹线。时蔚蓝盯着那条线，看它一点点延伸，向着预定轨道入射点爬升。
“轨道注入点火准备。”苏星河说，“计时四分钟。”
时蔚蓝调出轨道预测模型。如果一切正常，四分钟后的一次短脉冲点火将把整体结构送入地月转移轨道，从那里开始为期七十二小时的巡航，最终接近阿波菲斯时，先后释放SN-NEO载荷和SN-G超导引力装置。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计划进行。
计时三分二十秒。
引力波微扰探测器的读数突然跳了一下。
时蔚蓝的眼睛立刻锁定了那个数字。基线漂移的幅度在零点三秒内从正常范围飙升到预警阈值的百分之六十。
“蔚蓝？”苏星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需要回头，就能从她的姿态里读出异常。
“探测器读数波动。”时蔚蓝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幅度不大，还在可控范围。”
读数又跳了一下。百分之八十。
“来源？”
时蔚蓝把数据扔进方向解析算法。三秒后，结果出来了。她的后颈发凉。
“木星方向。”她说，“脉冲振幅和之前在实验室里监测到的频率完全一致。”
控制室里安静了两秒。
“强度？”苏星河问。
“当前强度是实验室那次的三倍。”时蔚蓝说，“而且还在上升。”
她从制服上衣口袋拿出立方体。扁平的立方体瞬间变立体。
“这是？”王立和小刘再次齐声发问。
苏星河：“外宾的礼物。”
时蔚蓝：“真正的升级包。”
众人不再多嘴过问。
时蔚蓝把立方体接入自己的终端，补偿算法自动加载，“补偿算法待命中。”她说。
“等待。”苏星河说，“还没到阈值。”
时蔚蓝咬住下唇。等待是最难的部分。数据在屏幕上跳动，每一个数字都在尖叫着危险，而她必须坐着不动，等到苏星河给出命令。
补偿算法在终端里能一键启动。一旦启动，它将实时调整载荷的姿态推进器，用微小的推力脉冲抵消引力波对轨道的干扰。
计时四分零五秒。轨道注入点火。
“点火执行。”小董报告，“推力加码，持续时间十二秒。”
载荷的轨迹线在屏幕上弯出一个精确的弧线，转入地月转移轨道。时蔚蓝看着那条线，心里刚要松一口气，引力波探测器的读数爆表了。
她脑海里甚至有一副虚构的画面，在一片黑暗中，无法肉眼视觉的巨大质量天体，正不断扰动着这里的时空，形成一浪又一浪的涟漪，向四面八方辐射。
“幅度超标！”时蔚蓝大喊，“脉冲强度达到预警阈值的三倍！载荷姿态偏移零点三度！”
苏星河：“启动立方体补偿算法。”
时蔚蓝的手指砸下执行键。
屏幕上弹出算法界面，一串串参数在纳秒级别内刷新迭代。补偿推力计算、执行器响应、姿态反馈。整个闭环系统在零点五秒内就完成第一次角度校正。
“姿态正在回正。”时蔚蓝盯着读数，“第二次角度校正。”
“第三次角度校正。”
然后不动了。
“怎么回事？”苏星河走到她身后。
“引力波模式变了。”时蔚蓝的声音发紧，“不是单一脉冲。好像在加速，又好像在叠加。总之，有多个频率同时出现，形成了一个互相干干扰场。”
她快速敲击键盘，发现问题：“补偿算法当前是处理分段频率制，需要人工干预调制。”
“需要改代码调制。”她说，“把分段频滤波改成多频自适应。”
“多久？”
“两分钟。”
“给你一分钟。”苏星河说。
时蔚蓝没抬头。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击速度快得像在弹奏一首月之狂想曲。代码行在屏幕上滚动，她删掉旧的核心代码，手动改写。
“五十六秒。”苏星河报时。
“编译中。”
“五十八秒。”
“调制改写完毕！”时蔚蓝按下确认键，“新算法激活！”
屏幕上的姿态读数开始变化。零点一五…零点一二…零点零八…零点零五。
“回正了回正了。”王立的声音带着哭腔，“姿态回正了！”
但时蔚蓝没有放松。她盯着引力波探测器的读数，那个干扰场的强度还在上升。新的算法能处理多频干扰，但它的算力开销是原版的四倍。
不知道载荷的机载处理器能不能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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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器超负荷运载百分之七十八。”小刘报告，“百分之八十二…百分之八十五…”
“还有三十秒就脱离月球引力主要影响区。”苏星河说，“撑过这三十秒。”
时蔚蓝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百分之八十七…八十九…九十…
百分之九十二。
“处理器温度报警。”小刘喊道。
“载荷散热系统全功率。”苏星河说。
“百分之九十三。”
“轨道偏离修正百分之七十。”时蔚蓝报出轨道数据，“还需要十秒。”
“百分之九十四。”
“五秒。”苏星河说。
“百分之九十。”
“三。”
“二。”
“一。”
“脱离。”时蔚蓝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载荷进入地月转移轨道！月球引力干扰强度开始下降！”
控制室和基地现场监控室同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王立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眶都红了。小刘瘫在椅子上，双手还在发抖。小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他憋了整整两分钟。
就连一言不发的高之静，也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但时蔚蓝没有欢呼。她盯着屏幕上那条刚刚稳定下来的轨迹线，心里的不安没有消散。
时空涟漪的干扰来得太准时了。就在轨道注入点火的关键窗口，强度刚好足以威胁载荷姿态，但又刚好被升级后的算法挡住。像一次精心设计的试探。
“蔚蓝。”苏星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头。
“你做得很好。”他说。
“引力波扰动还没结束。”她说，“只是暂时减弱了。我监测到干扰场的中心在移动，朝着载荷预定航迹的方向。”
苏星河皱起眉头。他走到她身边，俯身看她的屏幕，肩并肩。
“你是说它会追着我们？”
“我也不知道。”时蔚蓝压低声音，“但我觉得这像是有意而为之的‘测试’。”
苏星河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直起身，转向所有人。
“别放松。”他的声音把控制室里从欢呼声中拉回到紧张，“载荷进入巡航阶段，但不代表危险过去了。引力波干扰可能再次出现。各岗位保持监测频率，任何异常立即上报。”
人群重新安静下来，回到各自的终端前。
时蔚蓝继续盯着屏幕。载荷的信号稳定，轨迹正常。七十二小时后，它将接近阿波菲斯，执行撞击任务。
……
十二小时后。
载荷飞行正常。引力波干扰没有再次出现，但时蔚蓝的监测显示，木星方向的信号源仍然存在，只是强度降低到了背景噪声水平，像是在潜伏。
控制室里轮换了两次班。时蔚蓝没有离开，只在椅子上打了两小时的盹，然后被一阵终端的提示音惊醒。
是苏星河。
他端着两杯咖啡走到她身边，把其中一杯放在她的终端旁边。
“你应该去睡一会。”他说。
“你才应该去睡一会。”她回道，“你有多久没合眼了。”
“我在等最后的通讯窗口。”
时蔚蓝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
计时十二小时十五分，载荷即将进入地月转移轨道的中段，那里有一段大约十分钟的通信盲区，月球背面会遮挡直接通信链路，必须依靠中继卫星转接。
“盲区窗口还有多久？”她问。
“八分钟。”
“载荷状态？”
“一切正常。”苏星河说，“但我有个不好的预感。”
时蔚蓝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团她熟悉的东西，直觉。
“什么预感？”
“干扰还没结束。”他说，“它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最脆弱的时刻。”
时蔚蓝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通讯盲区就是那个时刻。”
苏星河点头。
两人十分默契，一同看着倒计时。
中继卫星链路建立还需要四分钟。载荷在那之前会保持自主飞行，按照预设程序执行，不需要地面指令。但如果在盲区期间发生异常，地面将无法及时干预。
“四分钟。”时蔚蓝说，“我们能做什么？”
“祈祷。”苏星河说，“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
“以及什么？”
“以及，相信你自己。”他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主控台。
计时十二小时十九分。
“中继链路建立倒计时。”小刘报告，“六十秒。”
时蔚蓝盯着主屏幕上的载荷状态图标，绿色，一切正常。
“五十秒。”
绿色。
“四十秒。”
图标闪了一下。
时蔚蓝的身体前倾，眼睛几乎贴上屏幕。
“三十秒。”
图标又闪了一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绿色变成黄色。
“状态异常！”时蔚蓝大声道，“载荷遥测信号衰减！”
“二十秒！”小刘的声音也变了调。
“全频段扫描！”苏星河吼道，“找到信号！”
时蔚蓝的手指砸向键盘，切换通信频率，增强增益，尝试每一个可能的波段。但屏幕上的信号强度条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掉。
“十秒！”
“信号锁定失败！”时蔚蓝的声音嘶哑了。
“五秒！”
屏幕上的载荷图标闪烁了一下，然后变成了灰色。
“链路丢失。”
“载荷……失联了。”
控制室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