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们约定在月球重聚 > 15. 撞击前夜
    气闸舱的减压泵嘶嘶作响,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喘息。

    时蔚蓝盯着头盔HUD抬头显示上的压力数字正往下跳,从101到80,到60,到40,然后数值调节恒定30~35kPa左右。

    月面操作LSO舱外服的生命维持系统运转良好。这是她第一次月面户外作业。

    时蔚蓝作为顾问临时加入项目组,原本没进行过任何月面户外作业的培训。

    但她想试一试,主动请求苏星河。

    “检查脐带接口集成冷却调节旋钮。”苏星河的声音从面罩通讯器传来,略微听出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杂音,“需不需要手动调节气体流量,适应温度。”

    时蔚蓝低头检查腰间的密封接口,稍微调节。

    “好了,很舒适。”

    “头盔面罩除雾?”

    “正常。”

    “氧气储量?”

    “四小时十五分钟。”时蔚蓝顿了一下,“你是要我出去月面散步,还是要给我做全身体检?”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只是确认一下。”苏星河道,“我不想在月球表面上弄丢一个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时蔚蓝的手停在内置氧气调节拨盘上。

    这四个字他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随口一说,却又在她胸口戳了一下。她没接话,伸手拉开气闸舱的内门把手。金属把手冰凉刺骨,似乎隔着触屏兼容的手套也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外门自动滑开,月球的寂静感瞬间笼罩周围的一切。

    不是地球上那种安静的夜晚,有风声、有远处车辆的轰鸣、有电流在电线里流淌的嗡嗡声。

    月球的安静是绝对的、固态的,像被关进了一座没有回音的坟墓。

    头盔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来回持续着。

    时蔚蓝感知着自己的呼吸,原地发了一会呆。

    苏星河的身影出现在她身侧,白色的舱外服在漆黑的天幕下泛着冷光。面罩转向她,后面的眼睛看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咦,你怎么跟来了?”

    “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即便你已经知道整个流程了。”

    “呃……”

    “走这边。”他伸出手臂,指向基地西侧的一片高地,“那边有个陨石坑,先去那里,地球刚升出地平线。”

    时蔚蓝跟在他身后迈出了第一步。月面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团棉花上。靴子陷进月壤,灰白色的细尘被静电吸附在靴面上。

    走出大约五十米,她回头看了一眼基地。广寒前哨站缩成一小簇银灰色的方块,太阳能板像展开的翅膀。从远处看,它脆弱得像个小孩子搭的积木,随时会被这片灰色荒漠吞没。

    “别回头。”苏星河说,“看了会想哭。”

    “我没哭过。”

    “或许,是我自己想哭吧。”他说得三分自嘲,七分平静的,“站在月面上看地球,看星空,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渺小。地球的文明,有记录的也就几千年,不知道在那些‘外宾’眼里,算完全年轻的文明,还是算次等年轻的文明。”

    噗!

    时蔚蓝喷笑。

    苏星河也笑了,“反正就是,这样年轻的文明,要偶遇一颗小石子了。”

    时蔚蓝:“所以我们在这里。”

    “所以我们在这里。”他重复道,“用另一颗小石子去撞这颗小石子。”

    他们继续走。

    陨石坑的边缘在月光下投出一条锋利的黑线。苏星河走在前面,时蔚蓝注意到他的步伐有一种奇怪的规律,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像在遵循一套她看不见的坐标系。

    “你走路的样子,”她说,“像在计算轨道。”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观察得真仔细。”他说,“我是在计算。从小就养成的习惯。每一步多长、多快、用多少力,都习惯在脑子里跑一遍。”

    “不累吗?”

    “习惯了。”他说,“就像你习惯在脑子里跑引力波方程一样。”

    时蔚蓝一怔。

    他怎么知道她会在脑子里跑方程?

    苏星河像是听到了她没说出口的疑问,笑了一下,没有解释,继续向陨石坑边缘走去。

    陨石坑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坑底积满了阴影,像一潭凝固的黑水。坑壁上层层叠叠的纹路,记录着亿万年来无数次撞击的历史。

    时蔚蓝站在坑边往下望,感到一阵眩晕。在这种尺度面前,人类的认知会自动产生一种本能的敬畏。

    “坐吧。”苏星河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时蔚蓝坐到他身边。岩石的触感还是透过隔热层传上来,坚硬无比。

    她抬起头。

    地球悬挂在天边,蓝白色的光弧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下亮得刺眼。她能略微看见大陆板块的轮廓,能看见大西洋上空的云层漩涡。就在那里,四十万公里之外,八十亿人对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一无所知。

    “它看起来好脆弱。”她说。

    “她一直很脆弱。”苏星河说,“只是我们以前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通讯频道里只剩下呼吸声,一轻一重。

    “蔚蓝。”

    时蔚蓝的手指猛地收紧。

    “蔚蓝。”他又叫了一遍,更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嗯?”

    “没什么。”他停顿了许久,“之前不是和你约好,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

    时蔚蓝的心跳猛地加速。头盔里的生命维持系统一切正常,但她突然觉得似乎氧气不够用了。

    她吞咽一口:“你知道什么?”

    苏星河又沉默很久。

    直到地球的光在他的面罩上投下一道流动的蓝白色条纹。

    “我知道的,也不是全部。”他继续道,“但我是一个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的人。”

    “更了解时蔚蓝,还是更了解弥娅?”

    苏星河略微诧异。

    时蔚蓝的后背都绷直了。

    但她早就决定坦然面对,“我在月球核心区域的时候,有可能看到了一些记忆碎片。有一个场景,很深刻。一个站在全息导航台前的白色长发背影。他很高大。他敲击掌心的习惯,和某人一模一样。”

    “会是你吗?”她问,声音比预想的更轻,“另一个你?”

    苏星河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问道:“那你觉得,弥娅是你吗?”

    “不知道,还不确定。时蔚蓝是不是真实的我,我现在都没法确定。我得构建一套新的体系来解释这一切,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苏星河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但我现在可以确定告诉你一件事情。明天的任务,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会发生什么吗?你有不好的预感吗?”时蔚蓝三连问。她始终认为,苏星河有重要的事情,一直在对她隐瞒,出于善意,或者,保护。

    “就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如果载荷的轨道偏离,如果引力波干扰比预想的更强,如果你必须做出选择……那么,选择相信你自己的直觉。不是数据,不是算法,是你胸口那个滚烫的……”

    他说的是吊坠。

    时蔚蓝的手下意识地摸向颈间。隔着舱外服手套。

    她感觉不到吊坠的任何温度,但她知道它在自己胸前佩戴着,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你知道这吊坠是什么。”

    “我知道它选择了你。”苏星河说,“就像我知道……”

    蓦地,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电流噪声,打断了他的话。

    “老苏,师姐,你们在吗?”是小刘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促,“基地收到一条总部紧急通讯要求,找老苏的,必须立刻接通。”

    苏星河和时蔚蓝隔着面罩头盔对视一眼。

    “谁打来的?”苏星河问。

    “还能有谁,李副局。亲自。”

    苏星河轻叹一声,很轻很轻,轻到和呼吸同步。但时蔚蓝还是觉察出来了。

    “我们马上回去。”他说。

    他站起身,伸手拉她。隔着舱外服手套,她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但能感觉到他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传递一句她还没听懂的话。

    “记住。”他低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

    回到基地控制室,李副局的视频通话投影已经等在主屏幕上了。

    投影分辨率很高,连西装领口的褶皱都清晰可见。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背景是总部会议室。身后站着两个人,时蔚蓝不认识,但从站位和姿态来看,应该是联盟航天局内部主导小行星矿产开采的核心干部成员。

    “苏星河。”李副局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直接点名,“听说你在执行备用方案。”

    控制室里安静得可怕。王立站在角落,脸色发白。小刘低着头假装在操作终端,手指根本没碰键盘。小董和高之静站在另一侧,高之静的眼神在苏星河身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李副局。”苏星河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我们正在按总部批准的方案执行。所有参数都已经上传,载荷状态正常。”

    “是吗?”李副局冷笑了一下,“那为什么我的人在载荷校验模块里发现了一个未授权的接口改动?”

    时蔚蓝知道事情泄露了。

    苏星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直视视频通话里的大人物,语速不紧不慢:“那是发射前的标准维护。校验模块的冗余接口需要定期重置,否则会在点火时产生误判。”

    “标准维护?”李副局向前倾了倾身体,“苏星河,你以为我的人是傻子?那个接口改动绕过了轨道参数的校验锁。你输入的根本不是总部批准的参数。”

    空气变得粘稠。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星河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李副局。”他道,“如果您的人能看懂校验锁的底层逻辑,那他们一定也看到了改动后的参数表。请问,那些参数和总部批准的方案有什么不同?”

    李副局皱起眉头。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一个人,那人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李副局的脸色变了。

    “撞击点坐标南移了零点三度?”

    “零点三二度。”苏星河纠正道,“这是根据最新引力波监测数据修正的安全裕度。按原版参数执行,碎片轨迹有百分之十二的概率威胁月球轨道。修正版将风险降低到百分之零点七。”

    他顿了一下:“您的人看得没错,我确实改动了校验锁。但改动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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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不是推翻总部方案,是让方案更安全。如果您认为零点七的风险仍然太高,而且不考虑当前任何引力波异常扰动的冗余和补偿计算,那我可以立即恢复原版参数,一个不变的,小数点后几位均完全相同的,并在发射备忘录上特别注明,按照您的批准执行。”

    李副局沉默了。

    时蔚蓝看着他。

    原来,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特别是经历过项目组之前在联盟航天局,远程撞击试验失败之后,由引力波异常干扰导致的模型设计冗余。

    没人敢把近期太阳系内监测到的引力波扰动,不当回事。

    而苏星河,把选择权像皮球一样,踢到李副局那里。

    如果他坚持原版参数,就等于亲手在一份可能引发灾难的文件上签字。如果他接受修正版,就等于承认苏星河的技术判断是正确的。

    无论怎么选,李副局已经输了。

    “你!”李副局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在执行任务。”苏星河道,“用我认为最专业的方式。”

    两人的视线隔着四十万公里的距离对峙了三秒。

    “发射后第一时间向我汇报。”终于,李副局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如果有任何偏差,我会亲自签署撤换令。”

    “明白。”

    视频通话结束。控制室里的灯光似乎变亮了一些。

    苏星河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他的脸色略微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晰。

    “各就各位。发射窗口二十四小时。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追责谁泄密校验锁的事。

    项目组人散去。

    时蔚蓝等所有人都走过控制室气闸门后,走到苏星河身边。

    “零点三二度。”她低声说,“你什么时候改的?”

    “昨晚。”

    “你根本没打算用原版参数。”

    “从来没有。”他转头看她,嘴角有一个疲惫的弧度,“他不懂轨道力学。零点三二度在安全裕度范围内,如何影响任务,他看不出来。”

    “如果他看出来了呢?”

    “他不会。”苏星河说,“因为他不是科学家。他是政客。”

    时蔚蓝沉默了片刻。

    “谢谢你说‘没有任何变化’。”她说,“而不是‘按计划执行’。”

    苏星河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基地里循环空气特有的金属气息。

    此时此刻,她出现某种幻听,那句:

    【恋爱脑模块加载中……】

    再次萦绕。她似乎处于某种幻觉场景里,自己兴奋得想要跳起来:

    【要亲亲,要抱抱,要举高高……】

    时蔚蓝摇晃下头,平衡心跳,小声嘟囔:“要克制。”

    苏星河看着她的表情,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把话咽了回去,却嘴角一勾。

    过了一会儿,“回去休息吧。”他说,“明天会很长。”

    时蔚蓝点点头,转身离开。

    ……

    时蔚蓝躺在床上,拿出夏娅给她的立方体。脑海中浮现着苏星河和她在月面行走的画面。

    她先前急忙叫醒苏星河,原本是想告诉他关于这个立方体间歇性规律释放共振信号,与载荷的引力波探测器,异常同步的诡异事情。

    但苏星河当时摇摇头,叫她什么都别说,就当这事没发生。

    他告诉她:“记住,这个‘礼物’,只能你自己一个人知道,并使用。”

    所以,时蔚蓝要求去一趟月面户外作业,就当打发时间,也当做,缓解压力。

    很快,困意席卷全身,她睡了过去。

    梦里,有一种温和的共鸣在跳动。

    但很快,取而代之的变成一种警告,像是一种尖叫。

    她的视野骤然变白,然后被强行拉入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感知空间。

    她的视野里出现SN-NEO载荷,用的不是视觉,更像是一种直接的感知。

    载荷在深空中飞行,尾部喷射着淡蓝色的等离子火焰。但在它前方,不是阿波菲斯。是一团扭曲的黑暗,像被拉长的影子,像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强大的异常引力波干扰。”她自言自语道。

    比预想的更强,更复杂。不是单一频率的脉冲,而是一个漩涡,一个巨大的裂缝,一个由无数频率叠加而成的引力陷阱。载荷正在向它飞去,像一叶小舟驶向瀑布的边缘。

    然后她感知到更多。

    月球核心。以太引擎的三个圆环正在疯狂旋转,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血红的光纹沿着舱壁流淌。引擎在回应那个引力漩涡的源头。有东西正在从深空中呼唤它,比小行星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

    画面消失了。又是一种强烈的失重感。

    时蔚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气,下意识用手摸了下脑门,全是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都还在发抖。

    她梦到了什么?

    任务在即。

    这样的场景,简直像是一种预警——还是来自那个以太引擎的直接预警。

    就像是,她预感到,撞击任务将面临不可预知的危险。

    比联盟航天局内部派系斗争更危险,比高之静的背叛更危险……

    时蔚蓝努力平复心情。

    她还有十几小时发射窗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