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闸门自动开启,高之静走进控制室,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时蔚蓝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一秒,自然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但她的后脖子绷紧了。
与项目组接触以来,时蔚蓝印象中,他从未主动开口说过一句与工作指令无关的话。
“师姐还在复核轨道参数?”高之静把咖啡放在桌角,拉出椅子坐下,动作流畅得没有任何多余。他抬起眼皮看了时蔚蓝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嗯。”时蔚蓝声音很轻,又道,“预补偿算法的第三阶项有偏差,需要重新拟合。”
“要我帮忙吗?”
“谢了不用。”
公式化对话结束。
高之静打开自己的终端,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咔嗒咔嗒咔嗒,节奏均匀得像心跳。
时蔚蓝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屏幕上的公式,但余光始终锁着那个方向。
快二十四小时了。李副局给的期限要到了。
苏星河站在主屏幕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时蔚蓝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显然一夜没睡。但他站得笔直。他又用食指在掌心里轻叩:三下,停顿,又三下,像是为心算打节拍。
“项目组全体注意。”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控制室每一个角落,“总部最终方案已经下达。轨道参数按新版执行,撞击点南移二十三度。”
控制室里沉默了两秒。
王立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小刘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但他什么都没说。小董从屏幕上抬起头,目光在苏星河和时蔚蓝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又垂了回去。
“载荷制导参数将在两小时后上传。”苏星河的语调像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发射窗口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各部门按清单执行,没有例外。”
时蔚蓝看着他的侧脸。
他在说谎。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新版轨道参数确实会上传,但实际输入的版本是他们之前偷偷替换的修正版。表面上符合李副局的要求,但在关键节点保留了安全裕度。制导参数会按时输入,但苏星河已经在校验锁的物理接口上动了一个手脚,一个只有他和时蔚蓝知道的微小改动。
这是赌博。赌李副局的人看不懂底层代码,赌高之静不会在最后关头发现异常,赌所有伪装都能撑到载荷点火的那一刻。
“散会。”
项目组成员散去。
时蔚蓝依旧等到最后,等所有人都通过气闸门走出控制室。
“他刚才在看你。”她低声说。
“我知道。”苏星河的手指在桌沿上敲击着,节奏急促,“整个会议期间,他看了你至少七次,看我至少四次。他或许在评估我们的反应。”
“他发现什么了吗?”
“应该没有。”苏星河目不转睛注视着她,眼底有一些血丝,但眼神依然清晰,“你表现得很好。”
时蔚蓝想说些什么,但控制室气闸门自动开启。小董探头进来:“师兄,总部视频会议,五分钟后接入。”
“知道了。”
三人一起走出控制室,气闸门自动关闭。
苏星河和时蔚蓝对视一秒。
“去吧。”她说。
他点下头,转身离开。
时蔚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不是害怕任务失败,是害怕失去他。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像钉子一样楔进了她的思想里。
时蔚蓝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任务在身。
她来到基地给她单独安排的乘组个人舱室。
乘组个人舱,比休息舱大很多,配套设施齐全。
在此之前,她仅在基地的休息舱短暂休息。
按地球日时长,其实乘组才刚到月球南极基地前哨站这边,两天一夜。
但是月球上的一天大约是地球制709小时,基地为了日照,一般选址月球南北极。而基地的生活节奏,依旧按照地球制周期计算。
她没有休息,但做了一些梳洗和个人护理。这才让基地生活,感觉正常很多。
三小时后,时蔚蓝在自己的工作台前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
发件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标识符:一个由光纹构成的螺旋,和桀卡那天给她的量子通讯接口一模一样。信息内容很短:
【到前哨站西北角的备用气闸舱来。带上你的终端。】
她犹豫了两秒,把正在运行的轨道模拟保存到本地加密存储,然后起身离开。
穿过前哨站内的走廊环道,时蔚蓝看到一个没有功能识别的空房间。
气闸门自动开启,夏娅已经在那里了。
但这一次,她的身高已提前压缩到了正常人类范围,奶白色的长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人类群体里常见的宽松工作服,这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来自地球的人类女性。
“你来得比预想的快。”夏娅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带终端,我带了。”
桀卡站在夏娅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发光的立方体。那东西大约拳头大小,表面覆盖着不断变化的符号,像有生命的语言。
“引力波实时补偿算法的升级版。”桀卡说,“我们重新编码了核心模块,可以处理比原方案精密至少三十倍以上的扰动强度。你们原版的算法在木星方向的某种脉冲干扰下,是会直接失效的。但这个版本不会。”
“算是我们送你们的礼物。”夏娅补充。
时蔚蓝接过立方体。触手的温度比室温略高,表面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金属又像有机物。
“为什么帮我们?”她问。
夏娅和桀卡交换了一个眼神。
“人类现在正在走一条岔路口。”夏娅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跳脱,变得凝重,“银河系内,其实有数百万文明。很多文明,在文明发展进程中,都会经历一些相似的时期。或许,这就是造物主选择的主体进化模板吧!诸如内部斗争、资源争夺、把全文明的命运押在少数群体的贪婪上。为无知,付出沉重的代价。”
“什么代价?”
“或许是一半,甚至更多的人口。”桀卡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数据,“你知道人类是在面临小行星撞击的风险吧!但人类高层认为,这概率微无其微。是,微乎其微。但是,还有引力波异常扰动的问题。这是关键。”
时蔚蓝攥紧了立方体。那股温度从掌心传上来,像在提醒她这不仅仅是一段代码,而是一次史上最严谨的警示。
“还有一件事。”夏娅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关于L2点。我们的探测器已经过去了。但结果嘛,安全窗口之后再告诉你。”
“那里的东西会对我们有威胁呢?”
“你当前需要记住,先把阿波菲斯的事情搞定。”夏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金色光芒,“双线作战不一定是聪明的决策。先一个一个来。毕竟,你有我们。”
时蔚蓝把立方体收进制服口袋里。它居然可以自行变薄。立方体贴着她的胸口,隔着内衬传来持续的微温。
“谢谢。”
“不用谢。”夏娅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她熟悉的活泼,“这是星际联盟的援助与合作。以后的合作,还有更多。不过,以后在地球上,记得请我吃饭。”
“你们吃什么?”
时蔚蓝其实想问:你们能吃什么,毕竟,不知道地球食物对他们的适配性适口性,如何。
“能量晶体。嘎嘣脆。”
时蔚蓝嘴角抽动一下。
这算是来自一个外星女人的冷笑话吧!
倏地,他们直接消失了。
……
时蔚蓝去到控制室,发现苏星河独自一人在做最后的系统检查。他的终端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诊断代码,绿色的表示通过,黄色的表示警告。
她扫了一眼,黄色条目共十七条,但都不是关键路径上的问题。
“外宾给了升级包。”她把口袋里的立方体拿出来,放在控制台上。
苏星河瞥了一眼:“能直接用?”
“需要适配我们的硬件接口。桀卡给了转换协议,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时间够。”苏星河揉了揉眉心,“载荷组装已完成百分之九十九,最后的导航模块正在安装。校验锁的绕过程序也已经就位,测试通过了三次。”
时蔚蓝看着他。
他的声音沙哑,眼下阴影更深了,但手指在键盘上的动作依然精确无误。
她忽然想起在月球核心区域里,他握着她的手不让她去碰那个血红舱体的样子。那个时候他的手,却在发抖,但他没有退缩。
“你去睡一会儿。”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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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你去睡一会儿。”她重复了一遍,语调更硬,“发射前八小时我会叫你。如果到时候你因为缺觉犯了错,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陨石垃圾的。”
苏星河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方。他转过头来看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疲惫的弧度。
“你在关心我?”
“我在关心任务成功率。”时蔚蓝面无表情,“一个睡眠不足的指挥官,决策失误率比正常人高出百分之二十七。”
“数据来源?”
“NASA长期任务研究,随缘发表。”
苏星河笑了,真笑了起来。
“八小时。”他说,“如果我起不来,你就踢门。”
“不,我会泼你一脸冷水。”
“更狠。”
两人的肩膀此刻相距不到十厘米,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基地统一配发的工业香型混在一起。
“蔚蓝。”
“嗯?”
“谢谢你。”
“嗯。”
随后,他离开了控制室。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控制室里,终端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暗影。屏幕上还残留着苏星河没关掉的诊断界面,绿色的通过标记密密麻麻排满半个屏幕。
她盯着那些绿色看了许久,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这个问题了。
弥娅是谁,时蔚蓝是谁。她自己,又是谁。
这种类似哲思的人生三连问,短暂萦绕着思绪。
但很快,她就有了自己的答案。
她现在只是一个在做该做的事的人。
这个念头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身份可以等。文明可以等。但眼前这个人的睡眠,和接下来的发射窗口,不能等。
发射前六小时。
时蔚蓝把升级后的补偿算法整合进主控系统,跑了一遍全链路模拟。
结果正常。
预警阈值下调了百分之十五,容错空间比之前更大。她保存了配置文件,在加密日志里打上一个只有她能读懂的标记。
然后她开始检查载荷的传感器阵列。
SN-NEO载荷的核心传感器组包括:激光测距仪、光学成像系统、引力波微扰探测器、以及用于末端制导的毫米波雷达。每一个传感器都是冗余设计,双备份,独立供电。她逐一验证,逐项确认,像在走一条走过无数遍的路。
直到她点开引力波微扰探测器的状态页面。
那个传感器的状态灯是黄色的。不是红色,也不是绿色,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极度不安的黄色。
她点进去看详细日志。传感器本身没有故障,自检通过了。但过去六小时里,它的基线读数出现了一种无法解释的漂移。不是设备误差,不是温度变化导致的,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周期性的波动,频率大约是每四十七分钟一次。
时蔚蓝精神紧绷。
四十七分钟。
这个数字她太熟悉了。那是月球核心以太引擎的某个圆环的旋转周期。桀卡说过,那个引擎的每一层圆环都以不同的速度旋转,其中最内一层有一个圆环,周期精确到四十七分十六秒。
而现在,这个周期出现在载荷的传感器读数里。
她立刻调出载荷的组装日志。传感器是三个月前就在地球装配的,经过了全部标准测试,没有问题。运输过程正常,抵达月球后的复检也正常。
那么这种漂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把时间轴往前推。二十小时前,漂移幅度几乎为零。十八小时前,出现了第一次可测量的偏移。然后每四十七分钟一次,幅度越来越大,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唤醒”。
时蔚蓝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五秒。
她立刻打开通讯器,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促:“苏星河,你醒了吗?立刻来控制室。载荷的引力波探测器……”
她停顿了一下,盯着屏幕上那条有规律的波动曲线,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它似乎在和月球核心产生……某种共鸣。”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苏星河清晰的回答:“我马上到。”
时蔚蓝看着那条不断重复的波动曲线,心跳逐渐与它的频率重合。
四十七分钟一次,像在呼吸,像在等待,像在提醒她。
而载荷发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