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池与赵元宁大婚的第二天，裴渊马不停蹄地赶回青州。
他日夜兼程，跑死一匹马，硬是把三天的路程压缩到一天，带林玉娘回客栈后就不堪重负地晕倒。
第二天下午，裴渊悠悠转醒，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林玉娘如何？”
青玄回答：“她仍在昏迷，要叫醒吗？”
“不用。”
裴渊拖着酸痛沉重的身体坐起来，哆嗦地接住青玄递过来的茶盏。看着杯中颤动的茶水，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现在的身体与纸糊的没有区别。
长期的进食困难导致他比寻常人脆弱消瘦，身体已经处于崩溃边缘，随时可能丧命，大夫说他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
然而他不觉得这是奇迹，世人总喜欢对顽强的生命赋予美好寓意，可那不过是它生存的本能，驱动他活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希望，是恨。
好在出现了林玉娘，若能治好厌食症，他至少不会死在裴青云前头。
裴渊喝下一口热茶，茶叶的清香很快舒缓疲惫的精神，混沌的意识逐渐清醒。他不由自主想到林玉娘，脑海里浮现昨晚的画面，并且挥之不去。
不出他所料，没有婚事的庇护，林玉娘果然被刘香凤逼得走投无路，虽然过程出现偏差。
那时的林玉娘倒在他怀里，小小的一个紧紧依偎着着他，泣不成声。他的心突然震动了一次，竟然产生一丝后悔。可是他很快摁下这种无用的想法，即便没有发生这些，也不见得林玉娘就会幸福。而他绝不会亏待林玉娘，事成之后，一定会给她一笔丰厚的补偿。
下一步他该做的，是让她答应做他的专属厨娘。
裴渊吩咐道：“找个人照顾她。”
青玄领命离开。
“算了。”裴渊叫住他，“我自己来。”
如果林玉娘知道，她一定会感激涕零。
林家着火了，滚滚浓烟席卷了整个街道。
火焰烧塌房梁，包围了刘香凤和周来运。他们扭曲挣扎、凄厉惨叫，不断地呼唤林玉娘的名字。火舌逐渐缠上他们求救的双手，一寸寸烧得焦黑，散发出浓郁的焦臭味。
林玉娘想冲进去救他们，可双脚像被定住似的无法挪动。尖锐的嘶鸣反复撕扯耳膜，她痛苦地抱头蹲下，不过转眼时间，他们被烧成焦炭，像雕塑一样定格。
那似要吞了整个街道的大火突然消失，林家恢复原貌。刘香凤和周来运站在空洞漆黑的堂屋门口，他们笑得阴气森森，好像灵堂上的纸人。
“进来吧。”他们异口同声地邀请。
林玉娘怔愣地看着他们，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意，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突然，房子从里至外开始着火，出现过的场景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循环。
裴渊一进门就看到床上的林玉娘挣扎扭动，她胡乱说着梦话，看起来像是被缠住了一样。
他皱起眉头，快速走过去。只见林玉娘大汗淋漓，眼尾挂着泪痕，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
“去请大夫。”裴渊命令道。待青玄离开，他在床边坐下，扣住林玉娘扭动的胳膊。
林玉娘像离水后乱扑腾的鱼，裴渊虚弱得走路打颤，他费尽全身力气才能摁住她。
突然，林玉娘弹起身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裴渊，哭诉道：“池哥，我梦见刘香凤，周来运死了！他们都被烧死了！池哥......”
裴渊僵住身体，心跳在骤停一拍后急速加快，同她的哭声一样震耳欲聋。然而她叫错的名字听起来极为刺耳，宛如弹错的音符。
“玉娘——”他想提醒林玉娘不是顾池，可话说一半，又突然改口，“我在，你不要害怕。”
触及身体的那一刻，他的理智瞬间崩断，他舍不得松开她，因为她像汤婆子一样源源不断地散发热源。
裴渊搂住她的腰，尽量与她贴近身体。反正现在林玉娘意识混沌，即便她以后记起来，他也有理由搪塞过去。
林玉娘的腰盈盈一握，身上没几两肉，稍微用力就能感觉到硌人的骨头。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皂角香气，让人觉得心安，他像瘾君子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
唯一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是喷在脖子上的湿热鼻息，烫得皮肤一阵酥麻。
林玉娘泪水濡湿一大片衣服，渐渐地，哭声弱了，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她紧紧抱着裴渊，像抱着一块凉玉，从他身上汲取灭火的凉意。
不知抱了多久，裴渊听到林玉娘安稳的呼吸声，于是轻轻地把人放回床上，掖好被子。他正欲离开，床上的人又陷入噩梦。
没办法，是林玉娘离不开他，是她强人所难。他只好坐在床边，抓住她的手。
林玉娘果然恢复平静。
林玉娘只觉得有股凉意浇灭了躁动不安，她再也没做噩梦。到了傍晚，她缓缓清醒，感到手上压着一块重物，它像玉一样微凉。
她转动眼珠，看到裴渊，不安的心变得踏实。想到昨晚及时出现的裴渊，她感谢还来不及又怎么介意两人共处一室。
这时，林玉娘发现，裴渊的五官锋利，睡着的他冷峻疏离，这与平时的他截然相反。他平时总是淡淡地笑着，笑容柔和了棱角，所以才让人觉得温柔。
而且她还发现，比起上一次分别，裴渊更加消瘦——他还是没有好好吃饭吗？
林玉娘沿着裴渊的胳膊向下转移视线，当目光停在手背时，她快速抽手，心脏跳如擂鼓，头皮一阵一阵麻痹。
裴渊为什么会抓着她的手！
这点动静很快惊醒裴渊，他缓了缓，觉得手心又空又凉，皱了下眉，转头看到林玉娘正惊恐地瞪着大眼睛。
裴渊很快理解林玉娘的所思所想，笑道：“不要误会，是你把我错认成顾池，还强行抓我的手。”
林玉娘眨了眨眼，瞬间想起梦里确实出现顾池，而且还与他相拥。她顿时用被子蒙过头，恨不得一直缩着不出来。
闷了一会儿，她扯开被子透气，怯生生地说，“六哥，对不起。”
裴渊笑了笑：“情有可原，不必介怀。饿么？”
林玉娘点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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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被饿醒的。
裴渊吩咐：“青玄，让厨房做些清淡食物，顺便把药煎了。”
“药？”林玉娘惊讶地问。
裴渊解释：“你受惊过度，一直做噩梦，大夫开了几服安神药。”他起身去桌边倒茶，然后回去递给已经坐起来的林玉娘。
林玉娘捧着茶盏小口饮啜，茶水滋润了口腔喉咙，她说话的声音不似之前那么喑哑。
“六哥，谢谢你救我，又照顾我。”
裴渊顺势坐下，两人隔着安全距离，笑道：“不必跟我客气。你安心休养，林家那边我会帮你对付。”
林玉娘握紧茶杯，昨晚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她止不住地发抖。差一点，她一辈子就毁在刘香凤母子手里。
“玉娘？”
林玉娘身体一震，从回忆中抽离，荡出来的茶汤泼湿了被子。看着裴渊担忧的样子，她红了眼，想到顾池。
以往她受了委屈，顾池会第一时间发现并安慰她。她已经习惯他的照顾，所以才会错认裴渊。
喉咙里似乎塞着石头，鼓鼓胀胀，她哽咽道：“池——顾池他真的同公主成亲了吗？”
裴渊温声道：“玉娘，你忘了他吧。”
林玉娘觉得心脏好像被人撕扯，一揪一揪地疼。她不想在裴渊面前失态，可压抑已久的痛苦如决堤洪水倾泻而出，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看着林玉娘哭，裴渊没来由地烦躁。不过是失去一个顾池而已，为什么要死要活？即便她如愿嫁给顾池，婚后在严敏的磋磨下也不会幸福，有什么可伤心的！
裴渊浅浅勾唇，突然倒在林玉娘怀中，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抓住床单，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林玉娘吓得止住哭声，手足无措地抓住裴渊的肩膀，“六哥，你怎么了？我去叫大夫！”
“别动。”裴渊气如游丝，“让我缓一缓。”
林玉娘瞬间一动不动，裴渊本就是个病人，或许正是因为照顾她才加重病情，她心里更加过意不去，也就不好意思推开他。然而他们之间简直比夫妻还亲密，裴渊侧躺在她腿上，头顶抵着小腹，她和顾池都没这么亲密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裴渊还是没有起来的迹象。林玉娘越来越焦躁，觉得接触的地方有无数蚂蚁攀爬。
即便隔着被褥，裴渊还是能汲取她的体温。他恋恋不舍地起身，装模作样地道了句：“抱歉。”
林玉娘松了口气，看着裴渊苍白的样子更加愧疚，低头说：“六哥，我会忘记顾池。”
裴渊欣慰地笑了。顾池能做的，他也能做到，甚至能做的更好。只要林玉娘答应随他离开，作为报答，他能保证她今后的人生会一帆风顺。
他畅快地看着林玉娘，一步步引诱：“你既已和刘香凤母子闹翻，今后作何打算？”
林玉娘抠着手指，认真思考，林家已经待不下去了，她又没法赶走刘香凤和周来运。所幸她还有钱，干脆找个房子搬出去住，离他们越远越好。
她一刻都不想多待，明日就回去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