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敏用几两银子把梅娘打发走了,又买来一个新丫头。
在顾池衣不解带地照顾下,老师病情好转,他得以回家。
杨柳街上人来人往,柳树下的馄饨摊空荡荡的,满怀期待的熟客们遗憾离开。与此同时,林玉娘和顾池来到裴渊下榻的客栈。
林玉娘双手拎着一个竹编的食盒,食盒里放着她今早做的藏粢。
顾池向掌柜说明探望裴渊,询问房间。
掌柜看他们的眼神略显疑惑。
林玉娘问:“可是有问题?”
掌柜换上笑脸:“哦,没问题。只是想不到那小官人竟然还有朋友。”
顾池皱眉:“掌柜何出此言?”
掌柜叹了口气,凑近压低声音说:“我实话实说你们可别生气。你们那朋友看着也不像差钱的,可身边连个仆人都没有。前天夜里他突发急症,若不是巡夜的人及时发现,你们可就见不到他了。”
顾池问:“他的侍卫呢?”
“啊呀!说来也巧了,那天晚上侍卫正好不在。”
前天......林玉娘心里咯噔一下,那不就是裴渊来寻她的那天么。原来那天他病了。
他撑着病体来找她,她明明看出端倪却冷心冷语让他吃闭门羹,他该多难受啊。
林玉娘不自觉抓紧食盒,愧疚地埋头。
有客人来了,掌柜摆手:“好了好了,你们上去吧,人住在二楼最西侧的房间。”
两人走在楼梯上,顾池轻叹:“一开始我便邀请六郎回家同住,好有人照应,可他一直推脱。后天我们就要出发回京都,这时再邀请也为时已晚,只盼他身体早些康复。”
林玉娘木讷地点头。
“都安排好了?”
陆衙内死后,裴渊帮妹妹赎身,按照约定,今早她们姐妹俩应该离开青州去京城。
青玄刚从外面回来:“我亲眼看着她们离开城门,一路上会有人暗中保护。”
裴渊捏了捏山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昨晚病体折腾一宿,他又失眠。
“六郎!我和玉娘来看你了!”
顾池的声音让两人皆是一惊。
青玄看出他的疲累:“大夫交代郎君多休息,我让他们回去。”
“不用。”
裴渊撑起孱弱的身体,因为过度虚弱而头晕眼花,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清明。卧房与客厅之间有道房门相隔,青玄离开时带上房门,他还有时间整理仪容。
林玉娘的到来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用思考也知道她来的目的,甚至能猜出林玉娘现在的表情——愧疚。
“青玄,六郎身体可好?”
“顾郎君请放心,郎君马上出来,请二位在此稍等。”
裴渊轻笑,被冤枉的仇他可没忘,不小小报复一下怎么能解他心头之恨。只有愧疚可不够,林玉娘心软得一塌糊涂,要让她心里一直记着他。
他抽出枕头下的匕首,划破瘀青的手背,整个过程面无表情,再缠上纱布,血迹很快洇出一片殷红。整理好衣服出门,受伤的手果然吸引林玉娘的注意。
青玄瞥了一眼,默不作声地退到边上。
见裴渊病骨支离的模样,顾池差点坐不住。把人带到青州后不仅没能治好病,反而使其更加严重,他的愧疚不比林玉娘少。
“六郎,你的手怎么了?”
裴渊落座后放下手,微笑道:“不小心被门夹了,已无大碍,让你们牵挂了。”
话音未落,林玉娘恨不得把头埋进地板里,耳朵烧也似的发烫。当时她只顾着自己,完全没想到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她没有帮助就罢了,还让他的病情雪上加霜。
“玉娘,你的脸怎么红了?是不舒服吗?”裴渊担忧地问,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打。
顾池转向林玉娘,从进门开始他就疑惑。林玉娘殷切想来探望,可来之后她一直不说话,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林玉娘急赤白脸,摆手解释:“没有,或许是因为,是这里太热了,一热我就脸红......”她没有撒谎,一进门她就感觉到房间里面比外面热不少。她和顾池都穿着单衣,进来没多会儿就热得发汗。
裴渊一脸歉意:“抱歉,我体弱多病,身体极度畏寒,所以在房内烧了几盆炭火。”
顾池反应平平,他想起两人刚认识那会儿,无意被裴渊的汤婆子烫得直缩手,而裴渊居然一直若无其事地抱着。
反观林玉娘,好像屁股底下藏着针尖,坐立难安。
目的已经达到,裴渊见好就收,他指着食盒问:“这是什么?”
林玉娘眼睛一亮,她想起还有弥补的机会,急忙打开盖子,解释道:“这是藏粢。用糯米皮包裹糖豆沙,卷成长条,蒸熟可食。”
只见瓷盘里叠放着小山似的点心,红豆沙一圈圈缠绕着白色糯米皮,像树墩上的年轮。
顾池笑道:“这可是玉娘天不亮就起床做的,碰都不不让我碰,只能给六郎吃!”
林玉娘脸颊上刚消退的红色又重新爬回来,她娇怯地瞪了一眼,嚅嗫道:“以后池哥想吃有的是机会,何必同裴郎君抢呢?”
“哎呀!玉娘这么维护六郎,难道传言所言非虚?那我可要生气了。”
林玉娘急得差点咬到舌头:“池哥!那都是假的,我和裴郎君清清白白!”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顾池捧腹大笑,余光瞥见裴渊。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产生错觉。
转瞬即逝的时间,他看见裴渊像换了个人似的。那个裴渊冰冷阴沉,像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散发着阵阵寒气。
裴渊似笑非笑,说:“独乐不如众乐,我们一起吃。”
顾池立即把那点不适抛之脑后,魔爪伸向食盒:“六郎都准许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林玉娘也不好阻拦,更不好意思跟他们抢食。刚出锅的时候她吃了一块边角料,饼皮软糯,豆沙甜而不腻。
裴渊咬了一口,眉头皱起。
林玉娘眨了眨眼。
顾池也是同样表情,他尴尬地说:“玉娘,藏粢是不是应该趁热吃?”
林玉娘立即拿起一个吃一口,糯米皮凉了之后口感发硬,吃起来像是嚼皮筋。她一口吐出来,急得舌头打结,“别吃了!”
裴渊不动声色地挤压伤口,笑道:“怎好辜负玉娘的一片心意,青玄,你拿去厨房复热。”
看着食盒被拎走,林玉娘的眼红了,她觉得自己糟透了,不停地给别人添麻烦。裴渊会怎么看她?顾池会不会嫌弃她?她勾着头,不停地搅弄衣角。
“六郎!”顾池惊呼。
林玉娘惊疑抬头,撞见一片殷红,裴渊受伤的那只手正血流不止。
“玉娘,你留下来照顾六郎,我去请大夫!”顾池拔腿冲出房门。
林玉娘急得手足无措,说话带着哭腔:“我该做什么?”
裴渊捂着伤口,异常镇静,仿佛受伤的不是他,指挥林玉娘去房间里拿出纱布帮他包扎。
林玉娘站在裴渊面前,弯腰把纱布一圈圈缠到手上。她的胳膊一直哆嗦,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此时两人之间只有一掌距离,裴渊能清晰地闻到林玉娘身上的味道,一点淡淡的烟火味。他不由得想到厨房里的林玉娘——平淡恬和,像一朵温柔的云,让人忍不住靠近。
可是这朵云不会为他停留,林玉娘和顾池打情骂俏时,他疯了一样想抢走林玉娘!。
“玉娘,你是不是一直有话想对我说?”
林玉娘怔了一下,然后点头。她今天不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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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望裴渊,还想为此前的事对他道歉。可是担心顾池多想,她一直不敢开口。裴渊好像有读心术,总能看穿她的想法。
裴渊扯了扯嘴角,替她把话说了:“你是不是觉得愧疚,想对我道歉?”
林玉娘晃神,不小心加重力道,她立即道歉:“对不起!”
手被包得像个粽子,血早就止住了。
裴渊温声道:“玉娘,你坐下。”
林玉娘听话地坐在裴渊对面,她抠着手,手上沾染了干涸的血迹,腥臭刺鼻,怎么擦都擦不掉。
裴渊温柔的声音如潺潺泉水流进她耳朵:“玉娘,我理解你的担忧,也从没生气,所以你不必自责。”
林玉娘身体一震,像是死囚突然收到刑满释放的通知。她的眼睛开始积蓄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
从前每次犯错,即便道歉,对方也是不依不饶地打骂她。次数多了,她默认这是正常反应。从进门开始,她像是被提审的犯人,等待判官的定罪。
可是,裴渊是个异类。他不仅没有怨她,反而安慰她。
林玉娘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上,冲淡了血迹。
父母去世后,除了顾池,裴渊是对她最温柔的人。
裴渊勾了勾嘴角,林玉娘简直太傻了,他不过释放点善意就能轻轻松松地勾着这条小鱼不松口。
青玄突然回来,带着热腾腾的藏粢。他看了看裴渊的手和哭泣的林玉娘,沉默地把盘子放在二人之间。
裴渊掏出手绢放在林玉娘手心,“藏粢凉第二次就不好吃了。”
林玉娘如释重负,破涕为笑,催促道:“裴郎君快尝尝吧。”
裴渊忽然觉得嘲哳刺耳,笑道:“还叫我‘裴郎君’?是不是有点生分了?”
林玉娘觉得应该随顾池一样,犹疑地开口:“......六郎?”
裴渊沉默。
林玉娘的耳尖红了,她突然想到顾池提过裴渊的年龄——二十又三,犹豫了一会儿,怯生生地说:“六哥......”
“嗯。”
如听仙乐耳暂明。
因为裴渊的病情,归程向后拖一日。
城外的长亭里,顾池悄悄把林玉娘拉到一边。经历谣言风波后,他觉得应该给林玉娘一个承诺,可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如今再不说就没时间了。
“玉娘,等我回来就成亲吧。之后我们一起去外地上任,好不好?”
林玉娘怔住,回过味后羞涩又欣喜,情难自已地抱住顾池,终究是没忍住哭了。
这一切都没逃过裴渊的眼睛,他平静地看着他们,像一潭死水。在两人难舍难分的时候,他突然靠近,轻咳一声。
林玉娘顿时松开顾池,惊慌失措地与顾池保持距离,脸颊红得像胭脂。
裴渊笑道:“玉娘没有话想对我说吗?”
“当然有,裴——”林玉娘急忙道,话说一半意识到不对,突然改口,“六哥一路顺风!”
裴渊满意地笑了:“我们会再见的。”
林玉娘不疑有他,她坚信,在与顾池的婚礼上,两人定会重逢。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车队很快出发,它逐渐变成一个黑点,然后消失在地平线。
晃荡的马车里,顾池惬意地吃着暄软的松糕。林玉娘足足准备了两大包干粮——椒盐饼、松糕、酥月饼、油旋、五香鸡蛋、咸鸭蛋......还有解腻的瓜果茶饮,只要保存得当,足够他们吃上半个月了。
他此次回京城是为了赴约。一年前进京路上,他偶遇被贬谪的“铁嘴”御史袁正。两人互相欣赏,成为忘年交。高中探花后,袁正写信祝贺并告诉他即将调回京都,于是两人定下京都之约。
裴渊微微上扬嘴角,京都里等着他的可不止一个袁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