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陆衙内一共给林玉娘三十两银子,林玉娘不敢让刘香凤知道,加上她自己攒的钱,完全足够盘下一间小铺子开食肆。
开食肆一直是她的梦想,嫁给顾池也是她的梦想。若成亲后她随顾池离开,官路浮沉,注定无法长久待在一个地方,又怎能开食肆。她也可以选择留在青州,就算顾池同意,她也能忍受分居异地的痛苦,可难保不招来闲言碎语。
纠结很久后,林玉娘最终选择顾池,她不想让顾池为难。
林玉娘从箱底翻出母亲生前给她缝制的嫁衣,霞帔上的缠枝牡丹栩栩如生,因为时间久远的原因,布料褪色发灰,好似红花蒙着一层白雾。
林玉娘展开嫁衣,过往的一点一滴像吹开浮尘一样缓缓清晰。
她母亲名为李兰,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绣技,曾是大户人家府上的绣娘,与府上的厨子林实相遇相爱。
后来府上破落,他们被遣散回家,两人如愿成婚。李兰用卖绣品的积蓄帮林实创办林家馄饨摊,成婚一年后生下林玉娘。她想让女儿继承自己的绣技,然而抓周时,林玉娘选择了林实煮馄饨用的勺子。
起初李兰不乐意,坚持教林玉娘绣技,在林玉娘三番五次绣鸟为鸭后,她终于意识到此女毫无天分,放过了自己。
林玉娘三岁时,爷爷奶奶去世,叔叔伯伯欺林实老实只分给他一间破屋子。为了让妻子过上好日子,林实风雨无阻披星戴月出摊赚钱。李兰便夜以继日做绣品卖钱,她想攒钱买铺子,让林实不再受风吹日晒之苦。
日子虽然辛苦,但有盼头,他们苦中作乐。那时林玉娘年幼,记得最清晰的是每个月都会特别期待某一天的到来,那天林实会买一只钱记烧鸭,她和李兰吃鸭腿,林实啃鸭脖。
时间在期待中一天天过去,直到如愿买下顾家隔壁的宅子,他们不用再为买一只烧鸭而精打细算,可是李兰积劳成疾患上痨疾。在离世前的那段日子里,她把所有精力都用来缝制嫁衣。
那时,林玉娘跟随林实学厨,最拿手的是凤髓汤。凤髓汤润肺、疗咳疾,香浓甜蜜,是李兰的最爱。
凤髓汤的做法简单,最费时间的步骤是把松子仁和核桃仁泡发去皮,之后研磨成泥,加入蜂蜜即成。林玉娘往往会做一大罐子,等李兰想喝的时候煮上一碗,偶尔也加入牛乳,使味道更加醇厚。
做成的时候,香气勾得人心痒难耐,林玉娘忍不住吞口水,可从舍不得喝一口。而李兰往往倒出半碗,逼她喝掉,美其名曰补脑子。因为她太笨了,每次谎称喝过都被一眼拆穿。
林玉娘捧着小碗吸溜,嘴边沾染一圈白色沫子,李兰便嘲笑她是个小老头子,她也跟着傻笑。往往这个时候,李兰苍白的脸颊会浮现一抹红晕,让人产生不是病人的错觉。
林玉娘每天祈祷李兰康复,可欢乐时光没持续多久,李兰在做好嫁衣的第三天就静悄悄地走了。
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晒得李兰昏昏欲睡。喝完药后,李兰说嘴苦想喝凤髓汤,等她端着汤回去时,李兰睡着了。她没有叫醒她,因为李兰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她把凤髓汤热了三遍,李兰还是没醒。第四次,她去摸李兰的手,凉的。
她再没做过凤髓汤。
后来刘香凤进门,林玉娘怨恨林实,怨恨他那么快忘记李兰,怨恨他用买铺子的钱给刘香凤还债。她再也不会把心事说给他听,也从不在他面前提起李兰。父女二人表面关系和谐,可只有他们知道彼此已有万里之遥。
在李兰去世后的第三年,林实病倒了,半年后与李兰逝世的同一天,他也走了。
林玉娘一寸寸拂过嫁衣,眼泪跟着掉下来,在嫁衣上点出一片又一片梅花似的暗纹。父母走后,她便没了家,唯一的慰藉就是顾池,她无时无刻不期望顾池带她离开。
昨日是李兰和林实的忌日,刘香凤从来不去,她独自祭拜。祭拜的时候,她会把憋了一年的心事倒豆子似的说给他们听,她欣喜地告诉他们即将与顾池成婚,也分享和裴渊成为朋友的喜悦。
终是苦尽甘来,那期待已久的幸福近在咫尺。
林玉娘破涕为笑,套上嫁衣。长度合适,但太宽了,腰身大得能容下两个她,显然李兰当时认为未来的女儿是健康丰满的身材。
即便如此,林玉娘依然欢喜雀跃,恣意地转圈,大开大合的裙摆好似倏然绽放的牡丹花。她不禁开始想象,顾池牵着她的手跨过火盆,拜堂成礼,洞房春宵......
林玉娘立即拍了拍脸红透的脸颊,没多会儿又傻傻地笑起来。自娱自乐了一会儿,她脱掉嫁衣,打算拿去裁缝铺上修改合身。
一出门,撞见扭着屁股出来的杨媒婆。她是刘香凤找来给周来运说亲的,然而她脸色铁青,显然是没谈拢。
杨媒婆立即换上笑脸,谄媚道:“大娘子康安!”
林玉娘的脸颊顿时烧了起来,嚅嗫道:“您这么称呼怕是不妥。”
“哎呦!”杨媒婆用扇子捂着嘴笑道,“凤姐都说了您和顾郎君马上成亲,这不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吗,早叫晚叫都一样!只是大娘子飞黄腾达了之后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以后可都仰仗着您照顾呢!”
林玉娘听着刺耳,不愿同她讲话,“我还有事,您请自便”,逃也似的跑了。
离开林家后,她的脚步轻快,嘴角两侧的梨涡从未消失,身心像云一样地飘起来。
美好得像是做梦。
京都南郊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每年四月中旬,一场春雨过后草色一新,官家便会在南郊行宫中举办一场踏青宴,让压抑了整个冬天的青年们放纵天性。
顾池身为新贵,有幸在邀请之列。他和裴渊形影不离,状元和探花的搭配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围观搭讪。
若不是有裴渊作陪,顾池会在迷宫似的人际关系中绕得晕头转向。他好不容易应付一堆人,正欲往湖边方向走,去那里安静欣赏风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转移。
目光的落点是不远处的三公主赵元宁,相比之下,她附近冷冷清清,好似一座孤岛。
顾池其实早就注意到赵元宁,也很难不注意到,因为她实在太过于引人注目。在碧绿苍翠的背景中,一袭红衣的她仿若白雪中的一点红梅,是最吸睛的存在。
然而同大多数人一样,他对赵元宁并无好感。
在京都的流言圈子里,赵元宁有一个让人望而却步的称号——毒寡妇。
赵元宁是官家最宠爱的大女儿,母亲是枢密使的女儿刘贵妃,与二皇子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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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她自小在溺爱中长大,久而久之养成了刁蛮骄纵的性格。
十八岁那年,她与周国公家的小儿子成婚,驸马风流倜傥,他们是一对人人艳羡的金玉良缘。
然而成婚不到一年,她对驸马非打即骂,闹得国公府鸡犬不宁。后来更是发疯打死妾室,又打瘸驸马。
周国公闹到官家面前,官家只好准许两人合离。然而这还没完,两人合离后没多久,驸马突然意外身亡、周国公被查出卖官鬻爵,周家被抄家流放,声名显赫的国公府一夜之间变成华丽废墟。
人们都说是赵元宁搞垮国公府,认为她阴晦恶毒,一来二去就产生了“毒寡妇”的代号。
赵元宁因此一直没能再婚,如今她已二十又四,比顾池还大两岁。
但是顾池从来不会管中窥豹,他一向对流言持有怀疑态度,真正让他不喜甚至是有点畏惧赵元宁的原因来自另一件事情。
赵元宁发现他了,冰冷的神情骤然像山顶浮雪一样融化,饱满鲜红的嘴唇绽放一抹笑意。
顾池慌张扭头,催促裴渊赶快离开。
中午两人共赴宴席,裴渊依旧没胃口,他动了一两次筷子就停下。
顾池打趣儿道:“如果没了玉娘你是不是就不能活了?”
裴渊微微一笑,正经道:“确实。”
顾池怔了一下,噗嗤笑了:“你竟也学会开玩笑了?!”
裴渊拂袖为他斟满一杯酒:“你打算何时回青州?”
袁正的强烈挽留让顾池在京都逗留了不少时日,再不回去家里人都该着急了。顾池回答:“后天。话说我与玉娘成婚之时,你真的不来?”
“嗯。我不日上任,诸事繁忙,实在抽不开身。”裴渊再次婉拒。
顾池叹了口气:“实在可惜,不只是我,玉娘也一直期待你能出席呢。”
裴渊轻笑,以茶代酒,举起杯子:“我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叮铃。”顾池举杯轻碰,一口闷下,畅然笑道,“我一定会把你的心意带给玉娘!”
许是今日太过高兴,顾池有些飘飘然,不知不觉喝了许多酒,最后烂醉如泥地趴在桌子上。
裴渊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让青玄搀起顾池。
顾池迷迷糊糊地问:“六郎,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你喝醉了,送你去客房休息。”
顾池的意识还算清醒,他打了个酒嗝,伴随着酒气笑道:“六郎总是妥帖。”
行宫内有诸多别苑,其中有许多房间供客人休息,只要报备即可入住。安置好顾池,裴渊返回宴会,在别苑的入口处遇见赵元宁和她的一众女使侍卫。
“三公主康安。”裴渊作揖行礼。
赵元宁居高临下,觑着眼,目光犀利,“许久不见,裴郎君比之前精神许多。”
裴渊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三公主容光焕发,想必也是好事成双。”
赵元宁轻笑:“彼此彼此。”
裴渊侧身让路,待人走远,他回头眺望,赵元宁的背影是一簇火焰,长长的宫廊宛若火药的引线,她一路烧进别苑深处。
他呢,他是点火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