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在法老身边当社畜 > 60. 身份
    檀木案几上那枚圣甲虫静静躺着,鎏金纹路在透过庭院椰枣树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像一记沉甸甸的耳光,狠狠扇在满院人的虚伪体面之上。

    亚珀脚步踉跄,稳住身形。

    一身象征神庙高阶祭司的纯白礼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年岁约莫四十出头,眉眼轮廓生得周正温润,是底比斯贵族圈子里公认颇有几分儒雅韵味的模样。

    沈星燃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西提娅说过的话——“父亲对此心知肚明,却从来不去过问。”一个对亲生女儿十三年的苦难“心知肚明”却袖手旁观的人,他的儒雅能值几个钱?

    但她没有让情绪浮到脸上。

    她今日站在此地,是替一个已经无法开口的人讨要公道。私人情绪可以留到日后慢慢清算,此刻她需要的是冷静——比眼前这个老狐狸更冷的冷静。

    她攥紧袖中那枚圣甲虫,指腹触到金属表面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西提娅临终前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那个女孩在交托这枚信物时,指尖凉得毫无温度,字句断断续续,却把每一笔恩怨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星燃将圣甲虫又握紧了一分。

    亚珀目光死死黏在圣甲虫吊坠上,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枚饰物是发妻年少贴身之物,刻有独属于她母族的隐秘图腾,整个底比斯唯有他与逝去的老管家认得。

    他以为这枚圣甲虫早已随着发妻下葬,再也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可此刻它就这样躺在案几上,像亡妻的眼睛,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安静地注视着他。

    再抬眼望向厅堂中央手持木杖、身姿挺拔冷冽的女子——那张与西提娅分毫不差的面容撞入眼底,混杂着西芮、赛斯挂彩痛哭的狼狈模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厅堂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西芮压抑的抽噎声。

    诺芙垂首立在一旁,裙摆被她绞得起了褶皱,但她始终没有抬头。

    亚珀在这一片狼藉中站了片刻,似乎在消化什么。然后他转过身,厉声呵斥一众家丁、仆从全数退下,不许再围拢喧哗;又示意侍女将哭闹不止的西芮与赛斯带回内院梳洗上药。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后,厅堂空了大半。诺芙仍立在原处,没有要走的意思。亚珀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

    他重新转向沈星燃,放缓语调,摆出慈父的柔和姿态:“我竟不知你从田庄独自跋涉回城,受尽委屈——是为父疏忽,愧对亡妻,也愧对我的嫡女。”

    沈星燃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深冬的尼罗河水面,不起波澜,却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亚珀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的回应——既没有感动的泪水,也没有愤怒的指责。这种沉默让他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准备好的下一句台词——“往后为父定会加倍补偿”——卡在喉间,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诺芙在这段沉默里抬起眼,飞快地扫了沈星燃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绞着裙摆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沈星燃将这夫妻二人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这才缓缓开口,“祭司大人如今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位嫡女?”

    “当年将四岁稚女扔去田庄,任由我自生自灭,被庶妹欺辱,任凭发妻嫁妆尽数被旁人占为己有时——怎么没想过愧对亡妻、愧对骨肉?”

    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铜针落在石板上,在空旷的厅堂里一字一字地回荡。

    “今日若非我带着母亲遗留的圣甲虫登门。怕是我埋骨尼罗河畔,您也不会多看我一眼。这般迟来的愧疚,未免太过廉价。”

    亚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喉间几番滚动,竟找不出半句辩驳的言辞。

    他下意识地去看诺芙——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当府中事务超出掌控,他便会指望这个心思缜密的继室替他圆场。

    但诺芙只是垂着眼,一副温顺而无能为力的模样。她太清楚了,此刻替丈夫辩解一句,便是引火烧身。

    亚珀收回目光,只得自己面对。

    他活了大半辈子,周旋神庙权贵、应对贵族妇人从无失手——却从未见过这般气场凌厉、言辞锋利的女子。明明生得和西提娅一模一样,骨子里的锐气与底气,却是那个常年怯懦认命的女儿万万不及的。

    但此刻他顾不上细想这变化背后的蹊跷。他心底还有一桩更焦头烂额的糟心事——憋了三天,早已快把他逼得坐立难安。

    这几日,不知是谁把西提娅流落乡野、受尽苛待的事散播到了底比斯市井——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最吃“薄情祭司苛待发妻独女”这种悲情戏码。

    三天前开始,就有人陆续堵在阿蒙神庙大门外,上访告状。

    到第二天,人越聚越多,一群老妇人挎着谷物篮子,往神庙石阶上一坐,逮着往来神官就数落他丧尽天良、忘了当年发妻倾家荡产扶持的恩情。尖利的咒骂、烂菜叶砸在台阶上的闷响,让他记忆幽深。

    路过的商贩、工匠也凑在一旁指指点点,闲话唾沫星子几乎要把他那身祭司白袍给泡烂。

    往日他出入神庙,人人躬身行礼——如今走两步就要接收一堆鄙夷白眼,连日常处理祭祀文书都不得安生,窗外时不时飘来几句嚼舌根的闲话。

    他试着遣散了几次人群,可那些老妇人根本不怕他,反而嗓门更大——好像他越赶人,她们越认定他心虚。他只好绕道后门进出,堂堂高阶祭司,活得像过街老鼠。

    昨日上午,上头那位高阶祭司终于不堪日日被民众围堵,特意单独与他谈话。那人坐在案后,手里捻着一串青金石珠,语气不咸不淡,话里话外却敲打得他脊背发凉——

    “亚珀大人的府上,近来可是热闹得很。”

    “神庙是侍奉神明的地方,日日被人堵着大门喊冤——传出去,大祭司还以为是我驭下不严。”

    “底比斯又是大都市,往来列国使者很多。若是传到人家耳中,还以为我埃及的祭司都是这般德行。”

    “按理说这是你的家事,我本不愿过问,但若民间流言持续发酵——怕是你这高阶祭司的职位,也坐不太稳。”

    亚珀当时躬身听着,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他知道这位上司不是吓唬他——他手握神庙物资管理职务,内部盯着他位置的人不止一个,只要他露出半分破绽,自然会有人替他“补上”。

    一边是顶头上司的约谈施压,一边是满城百姓堵门控诉——里外双重夹击,亚珀早就盼着能名正言顺把“西提娅”接回府邸,当众弥补过错,堵上悠悠众口。

    只是他没想到,还没等他派人去乡下接人,她自己就带着圣甲虫打上门来了——真是瞌睡遇上枕头。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西芮骄纵肤浅,遇事只会撒泼,推出去只会坏事。唯有眼前这张清丽出尘的面孔,是两全之选——对外举办宴席认回嫡女,平息流言、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名声;对内顺势将她引荐给那位阴私上司,换取仕途坦途。

    至于多年亏欠西提娅的家产与苦难——只要人落在他府中,往后有的是办法慢慢拿捏,不必急于一时撕破脸皮。

    这算盘在他心底打了不过几个呼吸,却让他面上的愧色愈发真切。他甚至主动上前半步,将声音放得极柔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是为父犯下天大过错,往后必定尽数弥补。府中早已安置好你的房间,只是为父近日繁忙,没顾上接你。从今往后,你就在府邸居住,不必再回乡下田庄。”

    “七天之后,为父会宴请底比斯的贵族、神庙同僚,当众昭告所有人——我失散多年的嫡女西提娅重回家门,归还你母亲名下所有田产工坊的契书,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说这些话时,眼底甚至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若是换了旁人,大约会以为这是一位幡然悔悟、痛改前非的父亲。

    沈星燃静静地看着他。

    那层水光是真的——但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庆幸。他在庆幸她恰好出现,恰好能替他堵住悠悠众口。这份“感动”里没有一分是给西提娅的,全是给他自己岌岌可危的前程。

    商场数年与各路资本老狐狸周旋练就的识人眼光,让她一眼看穿了这层水光底下的算盘——认亲堵嘴,献女求荣。八个字,一笔勾销。

    她没有拆穿他。

    拆穿容易,但拆穿之后呢?她没有身份,没有立足之地,没有拿到任何实质性证据。此刻撕破脸,只会让她失去唯一可以接近亚珀的渠道。

    她需要那场宴席,需要在宴席之前搜集足够多的把柄,需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让他亲口承认亏欠——到那时再摊牌,才是一击即中。

    于是她微微颔首,将声音放得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像是真的被这份“弥补”打动了,“既然父亲有心弥补过往过错,那我便暂且留下——等候宴席与产业契书。”

    亚珀见她应允,心底松了一大口气,当即传唤管家上前,细细叮嘱,“立刻收拾‘早已备好'的房间,采买上等衣料、珠宝首饰等配套物资,好生伺候嫡女起居,不得有半分怠慢。

    管家躬身领命退去,厅堂气氛暂时归于平缓。

    沈星燃垂下眼,将袖中圣甲虫又握紧了几分。西提娅等了十三年等不到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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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就替她讨到了——不是因为亚珀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她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愧疚是假的,弥补也是假的,只有利益和恐惧是真的。

    接下来的时间,她需要尽快摸清现状:当年诺芙巧立名目转移嫁妆的私下文书、府中老管家留下的口述证词——这些才是真正能钉死亚珀的东西。

    握牢凭据,待到宴席当众摊牌,一击即中。

    安排好家里的事情,亚珀有神庙公务需要处理,嘱咐诺芙好生招待“嫡女”,便匆匆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沈星燃才感觉到自己握紧的拳头微微松开。

    方才那一整场对峙,她始终绷着一根弦,不敢泄出半分软弱;此刻人走了,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洇湿了一小片。

    她留在厅堂中没有立刻走。

    而是缓缓的扫过门廊朝向、仆从走动路线、偏厅通向正院的路径——每一处细节都被她无声地记在心里。

    这里是亚珀的地盘,往后每一步路都不会好走。

    待亚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方才温顺沉默的诺芙终于卸下伪装。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抬起眼,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目光打量着沈星燃——那目光里没有温顺,只有掂量。

    然后她拉起刚上完药、面颊带着红痕的西芮,连同年幼的赛斯,三人躲进偏厅的休息室。

    门没有关严,缝隙里漏出几缕压低的声音。

    “你看她今日的模样——和从前那个怯生生、打不还手的西提娅判若两人。”诺芙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很快,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说话滴水不漏,根本不像从前那个任我们拿捏的废物。”

    “如今你父亲不止要将她留在家中,还要大办宴席昭告身份——若是往后她站稳脚跟,我们母女三人手里的产业、体面,怕是要全被收走。”

    西芮捂着脸,眼底满是怨毒:“她今日打我的那几下,根本不是乡下人乱挥拳头的路数——利落得很,像是专门练过的。”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会不会在乡下偷偷学了什么?又或者,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帮她?不然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哪来的底气这样跟我们说话?”

    赛斯也攥紧小拳头,稚气的脸上满是敌意:“母亲,我们找机会刁难她,把她赶出去!”

    诺芙轻轻摇头,眼底藏着阴狠算计:“不可贸然动手。她手里握着亡母圣甲虫,又是你父亲亲口许诺要公开认回的嫡女。”

    “此刻若是闹大,全城贵族都知道我们苛待嫡女。到时候,你们父亲在神庙的前程也会受牵连。只能先假意和善,暗中寻法子拿捏她的把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双儿女下达指令。

    “我就不信她没有破绽。一个在乡下关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可能一回来就变得这么能打、这么能说?她背后一定有人指点。”

    “西芮,你平日里结交的那些贵族女眷,让她们多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出入底比斯。”

    “赛斯,你这几天多跟管家走动,看能不能从下人嘴里套出点东西。等我把那个人的底细挖出来——到时候连她带她背后的人,一起除掉。”

    母女三人的低语顺着门缝飘到廊下。沈星燃立在廊柱后,指尖摩挲着袖袋里冰凉的圣甲虫。

    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诺芙的猜想不算全错——她确实有“人”指点。只是那个人不是活人,是一个躺在美丽之屋里、已经无法开口的姑娘。

    她顶着西提娅的容貌,等于握着天然的保护盾。

    诺芙、西芮一行人无论如何阴阳怪气、暗中刁难——只要她不主动挑起事端,一旦冲突闹开,所有人只会指责继母与庶妹苛待正统嫡女,丢人的从来不是她。

    她们心里清楚这份顾忌,便不敢明目张胆对她下死手,顶多背地里玩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她无需放在心上。

    但“那个人”迟早会被查到。

    不是活人,没有来处,查无可查。这个结果,反而会让诺芙更不安。一个找不到来历的威胁,比一个明面上的敌人更让人无法安眠。

    而这正是沈星燃要的。

    她松开圣甲虫,转身带着奴隶,在管家的引导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个已经在心里把每一步都算好的人。

    进到房间,她打量一番后,坐在梳妆桌前对着铜镜,轻轻擦去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属于西提娅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