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接下来几日,诺芙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每日亲自送来水果、上等熏香,时常来到房间嘘寒问暖,言语间处处流露“姐妹和睦、继母慈爱”的假象——可每一句闲聊都暗藏试探,不断打探她这些年在乡下的经历、此番回城背后是否有外人撑腰。
沈星燃应付得游刃有余。
诺芙问她这些年在乡下怎么过的——她就说种菜养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诺芙问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能打——她就说乡下野惯了,跟奴隶们学的。
诺芙问她认不认识什么底比斯的贵人——她就抬起眼,用一种“您想多了”的茫然眼神看回去,反问道:“继母觉得,一个在田庄关了十几年的人,能认识什么贵人?”
语气干净坦然,没有辩解,也没有锋芒,反倒让诺芙的试探显得多余狭隘。
诺芙被她这句反问噎得一时语塞,只能笑着岔开话头。她每一句都答得滴水不漏,让诺芙什么也探不出来。
连日试探没有任何收获,她心底的疑虑反倒越积越深,却抓不住半分破绽。
但等诺芙走后,房门关上,沈星燃独自坐在这间陌生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椰枣树影在风里摇晃——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才会慢慢涌上来。
没有人可以商量,没有人知道她真正是谁。而她正住在一群想害她的人中间,等着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能否赢的局。
她偶尔会想起西提娅——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现在安静地躺在美丽之屋里,再也不用受这些苦了。
沈星燃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到哪一步,但她知道,只要自己还在这座城里一天,西提娅的冤屈就不能白受。
待到夜里亚珀回到卧房,诺芙顺势靠在他身侧,柔声吹起枕边风,旧事重提:“夫君当年若是没有我扶持,单凭那位贵族小姐的嫁妆,未必能稳稳坐上高阶祭司之位。”
“如今嫡女归来,性子凶悍难驯——若是真把当年吞并田产之事翻出来,不止神庙高层会议论,你那顶头上司怕是也要借题发挥。两日后的宴席上,万一她当众闹起来……”
她没有把话说完,留了半句悬在空气中,刻意放大事态的凶险,精准戳中亚珀的仕途软肋。
亚珀翻身的动作果然停了一瞬。
她刻意提起往昔恩情,又精准戳中他近日最焦头烂额的软肋,试图勾起亚珀对自己的偏袒,想让他收回善待西提娅的心思,依旧将她排挤在外。
可历经多年神庙权斗的亚珀,城府早已深不可测,心中分得清利弊轻重。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诺芙的手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后院妇人不必掺和朝堂神庙的权谋算计。”
“你只需管好家中衣食起居、约束西芮与赛斯,安分守己,不要再主动招惹她。其余所有安排,我自有全盘打算——无须你多言插手。”
他心底比诺芙更清楚宴席上的风险。
风险与收益从来是一体两面——压得住,西提娅就是他献给上司的投名状;压不住,他才会考虑诺芙说的那些后手。
现在还不到弃子的时候。
诺芙见他态度坚定,知道再多劝说也无用——心底的忌惮与恨意却丝毫没有消减,暗暗埋下算计的心思,表面依旧温顺顺从,不再多言半句。
但她垂下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她在这座宅院经营了十几年,绝不可能让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嫡女把自己的盘算全盘打翻。
***
房间之内,沈星燃独自立于窗前,望着院内椰枣树投下斑驳暗影,指尖反复摩挲那枚圣甲虫。
月光洒在吊坠上,鎏金纹路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低头看着这枚小小的物件——它曾经贴着西提娅的皮肤挂了十几年,是她与母亲之间唯一的联系。
现在它贴在沈星燃的胸口,承托着另一个人的遗愿。
不过五日,她已看透这一府人的各怀鬼胎:亚珀唯利是图,拿亲生女儿当作仕途筹码。诺芙贪财善妒,终日忌惮她夺回家产。西芮与赛斯骄纵蛮横,视她为眼中钉。甚至为了尽快拿到她的把柄,西芮还假意约她明日去参加一个聚会。
所有人都以为,顶着西提娅面容的她,依旧是那个任人磋磨、无力反抗的孤女。可无人知晓——她是来自三千年后的沈星燃,见过资本博弈的尔虞我诈,看透人性底层的贪婪凉薄。
亚珀藏在和善下的算计,诺芙裹在温柔里的阴毒——她全都尽收眼底,一一记下。
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想起魔都,想起黄浦江上的游船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想起她办公室的落地窗外那些彻夜不熄的写字楼。
那些东西现在看起来,像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
短暂失神过后,她迅速收回思绪,不让自己沉溺多余情绪。明天的聚会,是前奏试水。两天后的宴席,是最终摊牌的战场。
她手握西提娅全部遗愿,藏好暗中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静静等待那场当众揭开所有人虚伪面具的对峙。
三千五百年前的这场家产与人性博弈,从踏入这座满是亏欠与贪婪的宅院那一刻起——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转身离开窗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刚才,似乎有人在看她,不是错觉。
那种后颈微微发麻的感觉,像是有一道视线穿过窗外的层层椰枣枝叶,落在她身上。不算灼热,不算锐利,只是安静的、持续的注视。
她蓦地回头,视线扫过墙外那片茂密的椰枣林——树影憧憧,枝叶纹丝不动,只有晚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什么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只当是自己连日紧绷的神经在作祟,关上窗扉,落下木闩。
在她转身离开的下一瞬,椰枣林深处,一片枝叶无风微动,转瞬恢复死寂。
***
法老的书房内,历经三年的集权巩固和政治资本积累,如今国内太平。
图特摩斯正端坐王座处理全天神庙公文、各地城邦递来的奏报。
桌案堆叠如山,各类城邦赋税、祭祀筹备、边境巡查文书层层叠叠——是他每日雷打不动的繁重政务。
他批阅公文的速度极快,大部分奏报扫一眼就能做决定。亲政三年多了,各地呈上来的东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类,早已烂熟于心。
暗卫传回的密报,每隔半个时辰便由侍从送入大殿,不打断法老处理公务的节奏。
图特摩斯一边提笔批阅城邦文书,一边垂眸扫过最新字条——她与诺芙周旋数日,应答滴水不漏。她深夜伏案整理人证线索,笔迹工整条理分明。以及明天的聚会,和两日后的认亲家宴。亚珀已广撒请柬。
暗卫还附了一句:市井关于亚珀苛待嫡女的流言仍在发酵,源头尚未查清,但手法老练,不像寻常百姓所为。
图特摩斯的目光在最后那句话上停了一瞬。
不像寻常百姓所为——那便只能是她。三年不见,她倒是把从前在底比斯跟各路人马斗争的本事,用在了新的战场上。
他的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旁人也看不出分毫异样——唯有他自己的手指,会在看到她身陷冲突的字句时,无意识地轻轻收紧。
最近他阅读密报时,有一个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习惯。
若是消息说她平安、安顿好了,他会极轻地舒一口气,然后继续处理下一份公文。若是消息说她与人发生冲突、受了伤或受了委屈,他那口气会悬在胸口,好一阵子才缓缓吐出来。
他从不让人看出这些细微的反应——但斯图雅跟随他多年,早已从那些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里,读懂了陛下对沈星燃的思念。
图特摩斯分得清楚:王权政务是一国根基,绝不能因私人执念耽误。可心底那份跨越千年的牵挂,终究无法彻底搁置。
尽管此刻在她的认知里,他只是神庙偶遇的陌生人,因为她献祭了三年前的所有过往。但他已决定,明天他会找时间,制造偶遇。
他把最新的密报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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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遍,才折好放进案头的铜匣里,和前面几份叠在一起。
手指在那些字条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拿起芦苇笔,翻开下一份奏报。
铜匣已经快满了。
里面每一张字条的内容,他都记得。
斯图雅等候政务间隙,躬身立于殿侧低声回禀:“陛下,两日后便是亚珀祭司的家宴,要不要让大祭司派人去?”
图特摩斯笔尖一顿,朱红墨汁在莎草纸文书上晕开一小团浅痕。他转瞬收敛心神,抬手将废置文书搁置一旁,语气平淡无波澜,听不出半分情绪,“安排吧。”
“另外,持续布防宅邸外围,划分隐蔽值守点位。任何人若藏加害之心——不必惊动她,暗中阻隔即可。”
斯图雅领命正要退下,又听他补充一句。
语调依旧克制内敛,藏在政务的冷静外壳之下——唯有斯图雅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城西工坊新贡的羊毛披风,取一卷没有标识的素款,想办法送过去,不要留任何痕迹。她肩头的伤口,不宜受凉。”
全程没有半句多余的关切外露,所有安排都藏在政令式的吩咐里,不允许任何侍卫泄露半点王室关照。
暗卫奉命隐在亚珀宅邸外的椰枣林深处,终日轮流值守。
沈星燃偶尔开窗远眺,视线扫过墙外的成片树荫,只能看见层层枝叶。全然察觉不到暗处藏着王室暗卫。更不会猜到,那日在神庙遇到的法老,整日一边处理国政,一边分神留意她的安危,不动声色为她筑起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自然也无从知晓,所有突如其来的庇护,都来自那位日日被政务缠身、却始终默默留意她的掌权人。
翌日清晨,采买侍女按照暗卫授意,将一卷素白羊毛披风送入西侧房间。
侍女放下披风时多看了沈星燃一眼——她大概也觉得奇怪,府里库房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上等货色,但她没有多问,低着头退了出去。
沈星燃指尖抚过细腻温润的上等羊绒,只暗自诧异宅院库房怎会有这般上乘织物,只当是亚珀为示补偿特意备好——丝毫没有联想到神庙那位法老。
她把披风抖开披上肩头,尺寸刚好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别多想。她披起披风,望向墙外茂密椰林,只当那里是寻常行道林木,却看不见树荫之下,暗卫正持续向王宫传递她当下安稳的讯息。
洗漱过后,西芮装模作样地来唤她出门。
沈星燃也不扭捏,披上那卷素白羊毛披风,径直跟着她走出院门,去赴这场名为聚会、实为试探的鸿门宴。
***
大殿之内,图特摩斯收到披风已顺利送达的汇报,微微颔首后,重新拾起搁置的城邦奏报,再度将全部心神投回无尽政务。
他翻开一份奏报,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垂眸,将那份奏报放到一边。端起桌案上的金杯,杯中凉透的椰枣汁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然后重新拿起奏报,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维西尔雷克米尔躬身入内,“陛下,米坦尼使团已到底比斯。赫梯的使团在孟菲斯停留数日后,也已启程往底比斯来。亚述边境部落,近期三番五次向埃及商队施压。”
方才那一点细碎牵挂,在听完边境信息后尽数收敛。图特摩斯的指尖在案几上顿了片刻,“传亚胡提!”
传令官恭谨地拜了一礼,躬身退出殿内。
殿门合拢,晨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将他孤峭的身影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只铜匣——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搁置的那份奏报。这一次,他垂下眼睫,读进去了。
域外诸国异动接连逼近,王城暗流叠生。一场家宴的对峙,只是风雨前夕的第一道序幕。
愿这场即将席卷诸国的远征之前,他能等到她卸下防备、真正走向他的那一刻。